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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村善,迷蝶影 四面环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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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耸,瘦削的肩胛骨,逆着风往前奔跑的样子,像一只瘸脚的小鹿。
空涟掐灭指尖的烟,烟蒂摁在酒馆窗沿的积雪上,发出细微的“滋啦”声。他没再看那道远去的身影,反手接住老板递来的粗陶碗,雪花飘进热酒理,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
“这里有问题的。”老板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声音压得很低,混着酒馆里的喧闹,却格外清晰,“听说是被个男人抛弃了,就成了这副样子。”
“大冬天的,一大早就起来跑。”
“抓都抓不回去。”
“上次几个大男人去摁,都摁不住,她跑的越来越远。”
老板絮絮叨叨着,转身进了后厨,不多时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粥,“不说了,我去给她送点吃的,总不能让她冻饿坏了。”
空涟顺着窗户往外看。
漫天风雪里,那道身影翩然钻入树林,像一片被风卷走的蝶翼,终于找到了归处。
他低声开口,语气淡得像窗外的雪:“你好呀,迷蝶。”
三天前,这场百年不遇的大暴雪,彻底封死了这座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庄。
进村的路口,立着一块一人高的青石板,上面用红颜料写着一个大大的“善”字。细看,红色的颜料还在一点点往外渗,顺着石板纹路往下流,在雪地里晕开淡淡的红,却没有一个村民在意,每日照常往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四面环山,这座村子就像碗底的几个墨点,被牢牢困在天地间。
空涟就是封山的前一晚到的。
彼时酒馆老板正准备收门口的布帘,远远看见雪地上有个黑点,以不紧不慢的速度移动。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雪天晃了神。
下一秒,一道清冽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请问,这里有住宿?”
老板吓得一哆嗦。
揉眼的功夫,那人已经站在了酒馆门口,一身素色长衫,满身不沾半点尘雪。煤油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比雪更白的肤色,半长的自然卷黑发垂在肩头,喉结滚动间,竟透着几分非人的妖冶。
“老板。”男人笑了,眉眼温和。
直到他端起桌上的羊肉汤,喝了一口,呼出一声满足的吁叹,老板才敢确定,这是个人。
闭塞的山旮旯,最不缺的就是山野精怪的传说。观察了三天,老板对这个唯一的外来客有了定论:长得好看,性子安静,喝酒很凶,吃菜很少,给钱格外大方。
这个村里唯一的小酒馆,五丈长,四丈宽,前店后院的格局,中间用厨房做个间断,穿过厨房后窄门,就是后院,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中间种了一棵柿子树,柿子树旁边就是两三间客房。
店门口没有挂牌匾,挂着麻绳串起的蒜头,干辣椒,干玉米,左右各挂两盏垂下来的红色小灯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竹篾大部分都有熏黑的痕迹,悬挂的麻绳也修补过,粗细不一。
没有设收银点单柜台,酒馆老板就站在灶台前面,劈柴烧火出餐。每个进来的客人,老板都会熟稔的打招呼,并且送上相对应的酒菜。
酒馆里没客人的时候,老板总爱找他搭话。
“您是过来?”
“旅游。”
“那现在也走不了啊,都封路了。”
“是。”
对话永远卡在这四句,随后便是漫长的沉默。
烤肉在烤盘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孜然和辣椒的香气弥漫开来。空涟手指轻轻敲着碗沿,数着数,一,二,三……
“老板,试试我家辣白菜。”
邻居曾娘掀帘进来,一瞬间带来一屋风雪,看到有客人,不好意思的摸摸自己的头发。
红底黄花的头巾裹着脑袋,棉袄掐了腰身,眉眼都是媚意,不知是冻红的脸颊,还是涂了胭脂。
他主动起身,走出了屋外。
不多时,屋内就传来暧昧狎昵的声响。
“人类呀。”
空涟靠在屋檐下,把烟头直接摁在窗沿的积雪上,又点了一根烟。
好久了,今天还没从树林回来吗?他低声呢喃,目光望向远处的树林。雪盖了大半的林木,只露出尖尖的树梢。他闭上眼睛,耳边的风雪声、酒馆的喧闹声渐渐褪去,只剩下极致的安静。
风吹折树枝的脆响,松鼠钻出洞口又慌忙缩回的动静……他在听,听那个跑入树林的人,在哪里。
忽然,一阵细细的、慢吞吞的咀嚼声,钻进了他的耳朵。
空涟的眉眼动了动。
找到了。
迷蝶站在一颗已不知年岁的老树下,有调皮的树叶跟她打着招呼,粗韧的树根往上有一个半人高的洞,白色的身影,似流光涌进去洞里,幻化成一个蹲抱的人形,纤细的手指贴在树干上,与树心遥遥呼应着,千丝万缕的丝线扎入她的躯体。
她的嘴巴如人类进食般上下咬合。
他依旧站在屋檐下,嘴里叼着烟没点燃,细数林中的节奏,这个声音让他很享受,躁动的情绪,被一一融化。
一直持续到月光乍现,万物俱寂。一阵近乎无声的脚步声传来,是赤脚踩在积雪上的触感。
空涟睁开眼,就看见一道白色的人影,从林中缓缓走出,周身蒙着一圈淡淡的光晕。
他一眼就看清了,那具躯体里,只有七分之一的心脏在微弱跳动,快要熄灭的火种,肌肤上有一股充血的红晕色,一种近似于无的同频振动在他胸膛回应着。
很奇怪,他看不到她的脸,只有一团灰雾,一开始以为是雪雾太大,影响了自己的视线。但现在他处于“道”状态,还是无法看清。
村民们描述是有脸,不对,没有脸,村民的印象,是一个披头散发的疯女人。好似要抓住某个点,又闪过去了。
迷蝶似有感觉的朝小酒馆看了一眼,入目皆是翻滚的白,有一线黑色,或一点金色?“已经启动不了天眼了”喃喃念了几句,反方向走开了。
屋内的暧昧声响还在继续,酒馆老板的声音突然响起:“是不是有人呀?”
“没有,哪有人呀。”身下曾娘的声音带着娇嗔。
木门“咯吱”一声被推开。
一直到那个身影完全看不到,也没再回头看一眼,她那副躯体已是强弩之末。空涟拍了拍身上的雪,重新落座。
老板回到烤肉架旁,又问了一遍:“您是过来?”
他垂眸,夹起一块烤得焦香的肉,淡淡道:“旅游。”
入夜了,一轮冷月渗的慌,空涟起身,循着一串足迹,往树林深处走去。
星空很亮,足够照亮地面上的一切轨迹。
在林子深处的一片空地上,他看到了血迹,一直追踪到源头--一棵数不清年轮的老树。
浓重的松香混着一股清冽的、近乎透明的气息,飘在空气里。
他伸手一抓,从旁边的雪堆里扯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哎呀哎呀,放开我!”
只有手臂长短的小人参,已经长出了四肢,眉眼也有了轮廓,只是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参味浓郁得化不开,少说也有千年道行。
“大坏人,放开我!”小人参挥舞着细胳膊细腿。
空涟捏着它的后颈,语气平淡:“她怎么没吃了你?”
月光铺展开来,照亮了这片老参林。这小家伙定是不听话,天黑了还跑出来玩。
“漂亮蝶蝶不吃人参的!”小人参梗着脖子。
“哦,那她吃什么?”
小人参立刻闭紧嘴巴,一脸坚决,摇着头:“不说不说就是不说。”
空涟挑眉,作势要松手:“她不吃人参,我可吃,炖鸡最香。”
哎呀哎呀,这血盆大口,该不会想生啃了它这个白白胖胖的人参娃娃吧,太可怕了,偷偷用须须测了下,气息跟蝶蝶有点像,又不是很像,蝶蝶是好人,那这个人也是好人。
想到这,小人参摆摆须,“漂亮蝶蝶吃自己”
吃自己?
空涟的指尖顿了顿。
小人参却一脸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什么寻常事:“我也会扯自己的叶子、须须吃,可香了。”
“她长什么样?”
“漂漂亮亮的样子”
小人参努力想睁开那两条细缝般眼睛的样子,着实有点滑稽。
空涟望向空地上的血迹,眸色沉了沉。
月光下,一户农户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近乎透明的身影走了出来,胸腔处有一点微弱的荧光,是一只萤火虫,正安静地停在那里,给她指路。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脑海里自动勾画风雪中那个身影,又被一声叹息掩盖过去,迷迷糊糊睡着了。
等第一缕阳光升起,她就会变回村民口中,那个为爱而疯的傻子。
至少,看起来是个人类。
清晨的阳光洒在了小酒馆的地板上,老板已经在后面厨房,剁剁剔骨削肉,熬汤,这个动作要一直延续到真正的第一位客人敲门。
一身猎户装扮的善二背着弓箭进来了“天气真冷,守了大半夜,猎了几只狍子”
喝了一口酒暖暖身子。
开采冰湖的工作队,背着老婆偷偷出来喝酒的男人,下棋的几个老头,中间桌子穿着皮草的时尚女郎~~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话题,了无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