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 32 章 失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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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景文没有在城里多留。
从邱泽那里出来，他沿着巷子一直走。夜风把那股烧旧衣服的焦味吹得散了些，可它像嵌在鼻腔深处，怎么都散不尽。他走到江边，扶着围栏站了半宿。江面黑沉沉的，对岸的灯火零零落落，像谁往黑布上随便钉了几个亮扣子。
他想起邱泽蹲在火边说的话，瘦小的背脊在火光里弓成一道灰。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野渡后巷。邱泽靠在他肩上，笑着说：“景文，你这种人，最会自己骗自己。”那时候他不信。现在信了。他差点又把自己骗回那条旧路。
他没有把邱泽生病的事告诉沈子怡。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他走得急，没注意手机什么时候没电自动关了机。等回到招待所，他连忙借充电器插上。屏幕亮起，一下涌进十几条消息。全是沈子怡发的。
“到了没有？”
“你看见他了吗？”
“你没打第二个电话。”
“张景文，你关机干什么？”
最后一条简短得让人心慌，“回我。”
张景文赶紧把电话拨过去。响了半声，她接了。
“沈子怡，我手机没电了。”他抢着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他听见一点几不可闻的鼻息，像她在慢慢地吐气。然后她说：“你活着就好。”
这句话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滚水里。张景文一下就说不出话了。他站在招待所的小院里，抬头看月亮。
“我见着邱泽了。”他说。
“怎么谈的？”
“他说想把从前都烧了。我看着他烧。”张景文顿了顿，觉得有些事到底该说，“沈子怡，他病了。可能好不了。”
电话那头又静了。张景文听见她拉开抽屉的声音，又像是倒水。过了好一阵，她才说：“你心软了。”
“没有。”他说，声音坚定，却止不住发涩，“我只是……觉得他可怜。”
“他可怜，谁不可怜。”沈子怡说，语气又冷又硬，可张景文听得出来，她不是冲他。她在气这个总不肯公平分配生死的世道。
“我明天回。”他说。
“别明天。现在买票，后半夜有趟车，天亮能到县城。”沈子怡说。
张景文笑了：“想我了？”
“张景文，你少贫。”她嘴上骂着，却没挂电话。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过了很久，她突然问：“真的不跟他走了？”
“不跟。”他说。
“不后悔？”
“不后悔。”
“那回来吧。”她说，声音里像带着山里的寒气，又像带着点他不常听见的软。
“好。”张景文说。
第二天天不亮，他退了房，赶最近一班车回半坡。路上他买了半斤她爱吃的红糖酥，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车沿着盘山路一圈圈往上爬。张景文靠在椅背上，随着车子摇晃。一夜没怎么睡，此刻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他梦见沈子怡站在操场西边那排桃树旁，回头对他说：“景文，我把最后一张照片冲出来了。”他走过去想看，梦却断了。
他在镇里下了车，又走了几里山路。到半坡时，已是中午。学校刚放过午学，孩子们三三两两蹲在檐下吃午饭。有人看见他，喊道：“张老师回来了！”
他笑着应，往宿舍走。门开着。沈子怡没在。他放下包，往锅里添了瓢水，把红糖酥搁在灶边。正寻思她人去了哪，远处山坡上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歌声。是沈子怡带着几个住校的女孩在抄田埂。
他出了门，朝山坡上望。她穿件灰蓝色旧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在教那几个女娃认野菜。阳光明晃晃地打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草地上，又瘦又长。张景文看了一会儿，没喊她。他慢慢踱到坡下，找了块石头坐下。
沈子怡先发现了他。
“傻坐着干什么。”她远远喊。
“等沈老师下课。”他仰头笑。
沈子怡横了他一眼，低头跟孩子们说了几句，拍了拍手，散在风里。然后她抄着小路下来，走到他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他。
“瘦了。”她说。
“赶车赶的。”张景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沈子怡没说话，伸手扯了扯他领口，像要确认他这一趟没缺胳膊少腿。她的动作很自然，也很快。张景文却觉得她的手在抖。他一把抓住，握进掌心。
“回来了。”他说。
沈子怡“嗯”了一声。她没问邱泽更多。有些事，她知他不想说。他们这样的人，能活到这个份上，靠的就是知道什么时候逼，什么时候放。她拽了拽他：“回屋。我给你煮点面。”
张景文跟着她走。进了宿舍，她看见灶台上那包红糖酥，眼角弯了一下。张景文逮着那点笑，说：“还知道笑。我想你想得很。”
“想个鬼。”沈子怡背过身去烧水，声音却软了，“你是怕回来晚了，我把你的桃树砍了当柴。”
张景文从后面抱住她。水汽从锅里腾起来，扑得人脸发潮。她把头偏了一下，没挣。两个人就这么在小小的旧厨房里站了好一会儿。
“沈子怡，”张景文说，“我想明白了。一个人最怕的，不是在哪儿，是没处回。我现在有处回了。”
沈子怡没说话。她拿筷子在锅里搅了搅。水快开了。
“那就别东想西想。”她说，“吃饭。吃完，我带你去看桃树。”
张景文松开她。又在她后脑勺上轻轻地亲了一下。沈子怡缩了缩脖子，像被一只大狗舔了一口。她低低骂了他一句。张景文就笑。
面端上来时，汤清面软，盖着个荷包蛋。张景文确实饿了，吃得急，被烫了好几下。沈子怡支着下巴看他，像看个没出息的。张景文抬头，咧着嘴笑。阳光从木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像人的日子，就是眼前这样的。一碗面，一个女人，一座穷山。不体面，却踏实。他心说，邱泽，你输了。这回是你输了。
不是较劲。是放过。他不想再比了。
只是张景文不知道，沈子怡在他去城里的那几天，也没有闲着。她给周天打了最后一笔钱，把邱泽过去的几件烂事，托人递到了区纪委。实打实的旧账：非法获取他人隐私，指使他人偷拍，还有几笔不清不楚的钱。她没下死手。她说，点到为止。让他也尝尝被追着咬的滋味。
张景文回来后的第三天，邱泽那边传来消息：他搬走了。城西那间旧屋退了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周天说：“估计是怕了。”沈子怡当时在窗边浇花。她听完，只“哦”了一声，像早知道。
可她没有告诉张景文。
有些事，她做了，就做了。像把一颗石头丢进山谷，只让它自己在谷底响。
张景文是从周天那儿无意间知道这事的。那天周天下山来送批旧器材，在操场上碰见张景文。两人一人一根烟，蹲在旗杆下。周天说漏了嘴：“张老师，我沈老板真是护短。邱泽那孙子，以后怕是连你们半坡的门都摸不着了。”
张景文愣了一下。周天自知失言，想圆，已来不及。张景文把烟掐了，抬头看天。天蓝得发脆。他忽然想哭。又觉得，哭不出来。他只是慢慢地站起来，朝沈子怡的方向走去。
沈子怡正在教室里带着孩子们读课文。那声音从窗子里飘出来，清清的，像溪水捣着石头。张景文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他靠在墙边，把脸埋进手心里。
他这辈子，欠她的，可能真的还不清了。但他会用尽以后的日子，慢慢地，往她手里放。放一点，再放一点。像每年三月，桃树开花那样。不声不响，却年年都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