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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春去 ...


  •   这是张景文和沈子怡进山的第四年。

      操场西边那排桃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春天开花的时候,粉白粉白的一片,把半个山坡都映得像起了雾。孩子们下了课就跑去树下捡花瓣,兜在衣摆里,扬起来,再叽叽喳喳地笑着接住。张景文这时候总靠在旗杆边看,嘴里嗑着南瓜子,像个提前养老的闲汉。

      沈子怡从教室出来,拍掉手上的粉笔灰,走到他旁边,把一摞作业本往他怀里一塞。

      “帮我抱回去。”她说。

      张景文接住,低头闻了闻,说:“有股铅笔味。”

      “你还有理了。”沈子怡瞪他。

      他笑。两个人并排穿过操场。桃花落了几瓣在她肩上。张景文腾出一只手,替她拂掉。那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遍万遍。沈子怡没躲。他们已经很少再提从前的事了。那些刀、绳子、领带、夜里的痛和喊,都像沉在河底的石子。

      可张景文还是能感觉到她的病。

      它像山里的雾,不常来了,可逢着天阴,还是会从某个不知名的山谷里漫出来。她有时候半夜醒来,会突然把脸埋进他胸口,指甲掐着他的胳膊,一遍遍叫“张景文”。不说什么。就叫他。他应着,一下一下拍她的背。拍到她呼吸稳了,再睡着。他从不问。因为问也没用。她的药,从很早很早开始,就只有两味。一味是这山。一味是他。他在,雾就散得快些。

      那年七月,山外的消息像一块天外飞石,砸进了这口安静的塘。

      张母病了。

      电话是张景文的一个表妹打来的。信号很差,断断续续。她只说张母上周在菜市口晕了一回,送县医院查了,脑梗。不算要命,可左边身子不太好动。现在人躺在院里,嘴里老是念叨景文,说别让他知道。张景文握着那只在山里用了四年、边角都磨圆了的旧手机,站在桃树下,半天没动。

      沈子怡在屋里听见了。她没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张景文转身,看见她靠在门边,手里拎着他的一件旧外套,像早替他备下了。

      “你回去。”她说。

      张景文张了张嘴。沈子怡先一步把人拉到跟前,把那件旧外套往他身上一披,又蹲下去,给他把鞋带紧了紧。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像每次送他下山开会一样。只有张景文看见她后颈绷得发白。

      “我处理完就回来。”他说。

      “先别想回来。”沈子怡起身,看着他,“回去把你妈顾好。她年纪大了,比我和这山都重要。”

      张景文喉咙发哽:“我怎么能不想。我……”

      “我知道。”沈子怡说。

      她笑起来。笑容在晚风里像要消失。张景文忽然怕极了。这种怕,像四年前她独自去小城时一样。

      “沈子怡,你哪儿也不许去。”他抓住她的手腕,语气几乎是在求。

      “我又没说走。”沈子怡把他的手拉下来,翻过来,在他掌心掐了一下。

      “我只是告诉你,别为了回不来而内疚。你回去做的,是你欠下的债。我在这山里,替你看着桃花,看着孩子。张景文,你该明白,我如今哪里都去得了,也哪里都不必躲了。”

      张景文一把将她拽进怀里。山风从四面涌来,把满树桃花吹得像一场不落的雨。他抱着她,听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他多希望这心跳能跟着他下山,跟着他过江,跟着他熬过医院里每一个白得晃眼的夜。

      “沈子怡。”他在她耳边说。

      “别叫魂。”她闷声道。

      “我回来前,你好好的。”他说。

      “啰嗦。”

      第二天天不亮,张景文就下山了。沈子怡没送他到坡下,只站在屋门口。晨雾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她挥了挥手,那影子很快淡进雾里。张景文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成了。

      张母在市一院的病房里。张景文守在床边半个月。老太太不认人,嘴上却一直叫他的名字。张景文一口饭一口饭地喂,擦身、翻身、接尿。他这一辈子没这么伺候过人。他妈以前总说:“你男人家,哪做得来这个。”现在他全做下了。做得磕磕绊绊,却像把过去那些欠下的孝道,一副一副地还。

      沈子怡隔天给他打一次电话。山里信号弱,有时接不通。张景文就跑到楼道口,把手机举高,听她断断续续地骂:“张景文,你要累死是不是?你自己胃也不好。”

      他说:“我妈不记得我,可还叫我名字。”

      “那你还求什么。”沈子怡说,声音从雪花般的杂音里挤过来,“你在。就好。别和以前一样,再往自己身上揽。”

      张景文应了。

      张母在秋风起来前出了院。张景文在城里租了间有电梯的小房,把老太太安顿进去。她又忘事了。可每次见张景文,都会笑。张景文把轮椅推过来,抱她坐上去。老太太忽然说:“沈老师呢?景文,你媳妇怎么没来?”

      张景文愣住了。他妈糊涂成这样,倒还记得沈子怡。

      “她在山里教孩子。过些日子我就回去。”他说。

      张母点点头,又糊涂过去了。张景文走到阳台,给沈子怡打电话。这次没打通。他走到窗边,看城里的秋雨。雨下个不停,把楼下的一排银杏淋得金黄。他忽然很想回半坡。想那间漏风的屋,想她发脾气时把教案摔在桌上,想那些孩子喊“张老师”时,后山传回来的回声。

      可他走不了。医生说张母这病,得再稳定半年。张景文一次次把买好的车票退掉。他开始做一份临时工。在一家培训机构代课。白天照顾母亲,晚上去上课。他不再说自己是“张主任”。他自我介绍:我姓张,是个小学老师。

      这个身份,是半坡给他的。他舍不得还给任何人。

      入冬以后,他和沈子怡的电话少了。倒不是感情冷了,只是两个人都忙。她的信号也越来越差。最后几通电话里,有孩子读书的声音,有风吹过窗纸的响。也有过一句:“景文,下雪了。山上白得很。”

      张景文说:“我想回去看雪。”

      沈子怡没说话。过了好久,她说:“把城里的事办完。”

      张景文应了。他不知道,沈子怡那晚挂掉电话后,独自走到操场西边那排桃树前。雪落得很静。她伸手,从最粗的那株枝干上折下一小截。那枝上还凝着几颗没开完的花苞,霜雪一裹,像几粒死去的白。她把它塞进大衣口袋,转身走回屋。桌上摊着一本学生作文,她翻开,没改。只在本册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

      那字很小。写完,她把页角折起,合上了本子。

      张景文回来,是在第二年开春。

      他没提前说。想给她个惊喜。他背着个旧包,走完那几里山路,老远就看见那排桃树。桃花开了,开得比哪一年都好。他几乎是跑上去的。路上遇见一个赶鸭的老人,老人认出他,乐呵呵地说:“张老师,你可回来了。沈老师等你一年了。”

      张景文应着,跑得更快。半坡小学的旗杆在风里立着。他冲进学校,推开宿舍的门。

      屋里干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那盏油灯早就没了。窗台上一排小花盆,全是空荡荡的土。没有沈子怡。没有她的蓝衣裳,没有她的木簪子,没有她摊在桌上的半包红糖酥。

      张景文站在屋中央,叫了一声:“沈子怡!”

      没人应。只有风从后山刮过来,把操场上孩子们的读书声送得时断时续。

      他冲出屋,抓住一个面熟的小男孩,问:“沈老师呢?”

      “沈老师调走了。”男孩怯怯地,“去年秋天就调走了,去更西边的学校了。她留了个本子,说,说如果有个叫张景文的来找她,就把本子给他。”

      张景文松开手。男孩跑进教室,抱出一个蓝布包。他接过来。手一直在抖。打开,里面是一本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是沈子怡的字。很小,像怕被人看见,又像说给山听的。

      “景文,春天好看吗?我替你看了很多个。山里已经不冷了。孩子们都好。你好不好,我不知道。我们谁也救不了谁。所以就这样吧。你当过我的狗,我当过你的病。下辈子,干净一点,早点遇见。”

      张景文把那页纸贴在心口,慢慢蹲了下去。

      桃花还在开。一瓣一瓣地,往下落。像这座山,替他们哭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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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日更,每晚7点更新 旧文完结可看—— 《到底谁才是男主gb》 《冷面杀手的养父过于娇贵怎么办gb》 《今天也没哄好小夫君gb》 《我的正君是骗子gb》 《攻略者反被攻略g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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