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 31 章 对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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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景文回到城里的那天，天阴沉得厉害。
他坐了大半夜的火车，又在车站外蹲到天亮。风干冷，吹得人两边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把包存在车站小件寄存处，沿着解放路一直走。路上人不多。这座他活了近三十年的城，在清晨的灰光里像一张旧照片，熟悉、陈旧，又隔着层说不出的冷。
他去了区财政局所在的那条街。
走到路口，他停住了。那栋灰白色的大楼还是老样子，门口两棵樟树半死不活。有穿黑色外套的人进进出出，手里提着早点。他看见一张熟脸。那人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像没认出来，又像不敢认。最后只点了点头，匆匆走了。
张景文忽然有点想笑。笑自己居然还会回到这儿。笑这栋楼，曾是他用尽力气也要爬上去的地方。现在再看，只觉得耻。
他没有多待。叫了辆车，去了城西。
邱泽搬过几个地方，最后住在一条背街的巷子里。张景文费了点劲才找到。那是一片很旧的自建房，墙壁发黑，门牌锈得看不清。邱泽的住处在一楼，门关着，窗上拉着厚厚的布帘。门前有几片从树上落下的枯叶子。像很久没人出过门。
张景文敲门。里头没应。他又敲。过了好一会儿，门从里面开了一道缝。
邱泽站在门后。他比张景文想象中还瘦。穿着一件泛黄的白色背心，头发长长地耷在眉骨上，眼睛下凹，颧骨支棱。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缝，谁都没先说话。
邱泽先笑了。他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出来。”张景文说，“我们谈谈。”
“谈什么。”邱泽往门框上一靠，抱着胳膊，“谈你怎么在山里跟那个女魔头过小日子？谈我有多可怜，跟条野狗一样蹲在城西烂尾楼里？张主任，不，你现在也不是主任了，火气别那么大。”
张景文看着他。他以前对邱泽有太多情绪。爱、怕、愧、恨、不甘。现在竟奇异地淡了，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人。他觉得眼前这个人，是他自己的旧影。他忽然没那么生气了。
“你不该去我妈那里。”张景文说，“那是我妈。”
“我知道。”邱泽点头，“我就想看看你会不会回来。你看，你回来了。”
张景文没动。
“邱泽，我们之间，早该散了。”他说。
“散？”邱泽笑得抖了一下，“你跟我说散？张景文，你当年跟我说过什么，你还记不记得？你说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你说我一出现，你才有点活着的意思。你跟我说，如果哪天你跟个女人结婚，那也只会是演戏。那些话，你都忘了？”
张景文没忘。他记得太清楚了。那间小旅馆，那盏台灯下，邱泽把烟摁灭了看他。他当时真那么想的。那时候他多可怜。像只被雨淋蒙了的鸟，谁给个屋檐，就往谁那儿钻。他把自己都骗了，还当那是爱情。
“我没忘。”张景文说。
“那你凭什么说散就散。”邱泽从门后走出来，声音变得又尖又细，“张景文，你有种别只跟沈子怡过。”
张景文闭了闭眼。
“邱泽。”他再睁眼时，声音像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我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我是来告诉你，别再去吓唬我妈，别再把我们扯进你那套里。我们走到今天，谁都不欠谁了。”
“谁都不欠谁？”邱泽的声音忽然低下去，“那年我为了你，把户口本都偷出来，要跟你去外地。你呢？你躲在单位里，连我电话都不接。是，我活该。谁叫我贱。可张景文，天底下的好，不能全让你一个人占走。你现在有女人疼了。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张景文看着他。邱泽的眼眶红了，红得跟他这些年所有疯批时刻都不一样。张景文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你如今还想要什么？”他问。
邱泽别过脸，好一阵子才说：“我想把从前的东西都烧了。”
张景文没料到这句。
“我租这破房子，就为放从前那些。你的旧衣服，你的笔记。我全都留着。”邱泽说得又轻又快，像怕自己反悔，“我把它们全烧了。张景文，你看着烧。”
他说完，转身进了屋。门没关。张景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从巷子深处挤进来，把一块旧塑料布吹得猎猎响。他犹豫了几秒，还是跟了进去。
屋里很小。一张旧床，一把瘸腿椅子，靠墙堆着几口纸箱。其中一口开着，几件衣服的半截袖子露出来。张景文分辨出其中有一件深蓝色卫衣，是他很多年前在邱泽那儿过夜时穿的。那种潮气混着烟味，几乎要把他拽回野渡后巷。
可他没有再往前。他想，烧就烧吧。那些东西，他不要了。
邱泽在门后摸出一个小铁桶，把纸箱里的东西一样样丢进去。衣服、本子、一个旧钱包、一条皱巴巴的领带。他动作很乱，又急。张景文看见他那双以前总爱把玩人衣领的手，此刻抖得厉害。
“你出去。”邱泽头也不回地说，“别看我这样。”
张景文没动。过了几秒，他说：“邱泽，你恨我，就恨吧。但你要真能把这些烧了，以后就别再找我了。”
邱泽停了一下。他忽然把一个本子丢进火堆。火舌腾地蹿起来，把屋里照成一片橙红。他蹲在铁桶旁，火光把他那张瘦脸照得一会儿明一会儿暗。他突然说：“景文，我活不长了。”
张景文心脏猛地一缩。
“肾坏了。”邱泽说，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去年查出来的。我没跟人说。”
张景文手脚发凉。他上前一步：“多久了？看过没有？”
邱泽笑了一声：“看也没用。我就剩这么点念想，想把你叫回来，再看你一眼。行不行？”
张景文看着他。这个狠了半生的男人，此刻像一张被水泡软了的纸。他忽然很恨。恨命运怎么会这样。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心软。因为他身后还有沈子怡。还有一个他拼了命想守住的家，有半坡的风和雪。
“邱泽。”他开口，嗓子更哑了，“我会给你打钱。你想治，就治。可我们俩，真的回不去了。”
“谁要你的钱。”邱泽笑起来，眼角有泪光，“张景文，你回去和她说，就说我死了。”
火还在烧。那些旧物在火里蜷曲、发黑。烟从铁桶里冒出来，带着一股烧衣服的苦味。张景文没有走。他看着那些他们年轻的痕迹，被一把火吞干净。像目送一整个熟悉的旧世界，在眼前慢慢变成灰。
邱泽蹲在那里，把头埋进膝盖。像终于卸掉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了。
张景文慢慢地退到门口。透过门框，天已经黑得看不清了。只有巷子深处那一点点火，映在邱泽瘦小的背脊上。像要把这最后一段不堪的人生，照得纤毫毕现。
他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他听见身后传来邱泽沙哑的声音：“张景文，你当初要是不娶她，我也不会变成这样。”
张景文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句话，他带不走了。他一步不停地往前走，走向冷风更深处。因为再远的那头，有个人，还等着他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