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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空岸 ...


  •   这是张景文和沈子怡进山的第二年深秋。

      天冷得早,九月末就连下了两场薄雪。半坡小学的旧屋里透风,沈子怡从家里寄来的那条厚棉被早就不顶用了。张景文用塑料布把北窗封了三层,晚上又烧了热水灌进旧水瓶里,塞进她脚边。沈子怡怕黑,张景文就每晚把油灯捻到最小,搁在床头木箱上,像一豆不肯灭掉的月亮。

      那阵子张景文总往外跑。跑县里,跑镇上。他听罗校长提过,说上头有个“乡村教育振兴”的政策,要往几个村小加派办公经费。张景文把这些年市局里学的那套又捡了起来,洋洋几页材料,写得比谁都清。陈校长不会弄,就全交给他。张景文一趟一趟地跑,鞋子都磨薄了底。沈子怡嘴上说“你一根筋”,却每回都往他包里塞两只煮鸡蛋。

      到霜降那天,事情成了。半坡小学破天荒分到一笔钱,虽然不多,却够把北面那排旧教室的屋顶翻一翻,再给孩子们添两台旧电脑。陈校长高兴得请张景文喝酒。张景文喝了两碗,回来时脸红得发烫,站在院子里不肯进屋,就那么傻呵呵地看着沈子怡。

      “子怡,你男人是不是还有点用?”他问。

      沈子怡正靠在门边嗑瓜子,闻言把瓜子皮一吐:“少给自己贴金。那是半坡的孩子有福。”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张景文也笑。他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从后面环住她。山里的月亮又白又凉,照得地上像铺了层盐。他闻着她的头发,忽然说:“我梦见你站在海边,喊我快跑。”

      沈子怡剥瓜子的手停了停:“那你跑没跑?”

      “没。”张景文把下巴搁在她肩上,“我还看见邱泽站在码头后面,朝我们泼油。那火一路烧过来,烫得人疼。”

      沈子怡没说话。她放下瓜子,侧过头。月光打在她半边脸上,像把她的表情裁成了两半。一半是新日子,一半是旧影子。都好看,却都冷。

      “张景文,我要跟你说件事。”她声音很轻。

      张景文酒醒了一半。

      “邱泽回局里了。”沈子怡说,“有人看见他去区财政局闹过,还去了你妈住的那栋楼,在外头站了大半夜。周天给我打的电话。他说你妈吓得够呛。”

      张景文慢慢直起身。风从坡上灌下来,把院里一棵野栗树吹得沙沙响。他脸上的那点酒色褪下去,像被人泼了盆凉水。

      “他去我妈那儿干什么。”他语气沉下来。

      “不知道。”沈子怡说,“可能想当面跟你说,他还没完。”

      张景文没再说话。他抬头看山。山黑,黑得像那个他好不容易爬出来的深井。他知道邱泽不会那么轻易就松开。他也知道,自己若再不管,邱泽会像一根野草,从张母的楼下一直缠进这半坡的墙缝里。

      这一夜,张景文睡得很浅。他只要一闭眼,就看见邱泽举着打火机,站在码头边,把那道后巷的铁门烧得通红。沈子怡也醒着。她背对他,肩膀绷得硬硬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先开口。

      第二天清早,张景文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回去一趟。”他蹲在井边刷牙,抬头跟沈子怡说。

      沈子怡正在晾衣服,手一抖,一件蓝布衫掉在地上。她看他一眼,没捡。

      “干什么去。”她问。

      “把这事了了。”张景文把牙刷在缸沿敲了敲,“我一天不回去,他就一天不消停。我不能让他去恶心我妈。要丢人,我回去丢个够。”

      “你怕丢人吗?”沈子怡把蓝布衫捡起来,甩了甩水,重新搭上竹竿。

      “怕。”张景文说,“但不是怕他。”

      “那你怕什么?”

      张景文顿了顿,抬头看天。天蓝得发脆,像一块会碎的玻璃。

      “怕我回去以后,又变回以前那个张景文。”他说。

      沈子怡晾完最后一件衣裳,转过脸。她朝他走了几步,在离他半臂远的地方站定。

      “我跟你一起。”她说。

      “你不能去。”张景文摇头,“他那种人,看见你更发疯。再说你学校这边,刚开学,走不开。”

      沈子怡没说话。但她的眼睛已经说了。她不放心他一个人。张景文笑了笑,伸手把她刚才沾在脸上的碎发拨开。

      “你就在家里等我。每天给你打两个电话。你若不接,我连夜扛着锹回来。”他说。

      沈子怡横了他一眼,到底没再拦。

      两天后,张景文坐上了回城的大巴。

      山里到县城,县城转火车,晃晃悠悠十来个钟头。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头抵着玻璃。路边的大山一座座往后退,像替他守着那个还没过完的秋。他想起第一次来半坡时,自己扛着两个大包,沈子怡走在前面,草帽压得低低的。那时候他心里没底,可又觉得,只要跟着她,走到哪儿都行。

      如今他一个人回去。兜里揣着沈子怡塞的几百块钱,包底压着她昨晚硬装进去的一小袋新茶。她很少这样。她对他,总是又硬又淡。可这一次,她像在给他壮行。

      到了县汽车站,天已经黑了。街灯昏黄,照得路面像旧铜镜。张景文在路边摊买了两个包子,又给沈子怡打了电话。

      “到了。”他说。

      “住哪儿?”沈子怡问。

      “老招待所。睡一觉,明天回家。”他咬了口包子,含糊不清。

      “张景文。”沈子怡忽然叫他,声音绷得紧紧的,“要是有事,就跑。”

      张景文愣了下,随后笑起来:“跑什么跑,我又不是去火葬场。”

      “我知道你。”沈子怡说,“你老想自己去扛。可你别忘了,你还有我。你要是少根头发回来,我拿你是问。”

      “知道了,老婆大人。”张景文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情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才低低说:“早点回。”

      “好。”

      挂了电话,张景文坐在招待所门口的台阶上,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夜风凉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抬头看这条破旧的小街,忽然有些恍惚。这条路通向城里,通向母亲,通向邱泽。他明知道前头有麻烦,可心里竟奇异地安稳。可能是因为他不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座山。山里有个人。她嘴再硬,也说了“早点回”。

      那三个字,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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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日更,每晚7点更新 旧文完结可看—— 《到底谁才是男主gb》 《冷面杀手的养父过于娇贵怎么办gb》 《今天也没哄好小夫君gb》 《我的正君是骗子gb》 《攻略者反被攻略g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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