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她的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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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子怡小的时候，听过一句很酸的话。说人这一辈子，心里都藏着片海。有人一辈子在岸上，有人被浪头卷进去，再也上不来。她当时觉得写这话的人一定没被真正淹过。海哪有那么玄。水就是水，再深，扑腾几下也就到了边。
可如今她坐在办公室里，批着学生的作文，眼前忽然就浮起一片海。灰蓝色的，没有边。她想，原来人到了某个位置，真的会像被水没过头顶。所有的呼吸都得靠另一个人渡过来。张景文就是那个人。
这让她害怕。
下课后，她没急着走。办公室的同事陆续离开。她一个人坐在窗边，拆开一个牛皮纸袋。周天下午托同城跑腿送来的，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是偷拍的。角度很远，却能认出里面的人。是张景文。他站在财政局门口的老槐树下，和送饭来的沈子怡面对面站着。他微微弯着腰，像在听她说什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照片背面有行字，不是周天写的。是另一个人的笔迹。沈子怡认得，笔画轻浮，爱拖尾巴。
“沈老师，你们看起来真幸福。你猜，这种幸福还能撑几天？”
她翻到正面，又看了一会儿。拍摄者显然离得很近，近到沈子怡能看清张景文眉骨上那道不显眼的疤。是那天他喝多了在厕所磕的。也是她后来才知道，那晚他是为了邱泽的事难过。沈子怡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很冷。像有人从她背后，慢慢地，拉开了一扇门。门后面有风，风里有她最不想听的声音。
她把照片放回纸袋，塞进包最底层。
回家路上，她给张景文打了个电话。说自己晚点回。学校有教研。张景文在电话里说：“我炖了排骨，你回来正好。”那声音又暖又稳，像阳台上晒了一整天的棉被。沈子怡“哦”了一声。挂了电话，她站在路边，忽然红了眼眶。
她没哭出来。她只是盯着路灯，恨自己怎么越来越没用。她原来不是这样的。
沈子怡没有往家的方向走。她拐进了那条旧巷子。夜风从后面追过来，把她的风衣下摆吹起来。那间旧民房的阁楼还在。她很久没来了。钥匙还留在背包夹层里，冰凉地硌着她的手。
她上了楼，没开灯。窗子朝西，今晚没有月亮。远处工地的白炽灯像一只大睁的眼，把窗台照得雪亮。她靠在窗边，慢慢坐在地板上。地板很凉，凉得她有些发抖。可这间屋子是她自己的。一个人待在这里，她不用装。不用做温顺的沈老师，也不用做强悍的沈子怡。她可以只是怕。
她究竟在怕什么？
邱泽不会罢休。那张照片只是第一根刺。她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她可以再花一笔钱，让周天把邱泽从城西赶出去。也可以用更狠的法子，把他送进他该去的地方。可这些做完之后，她还是怕。怕的不是邱泽手里的把柄。是张景文那颗她终于信了的心，会不会在某个时刻，突然发现，她沈子怡不过是个比他病得更重的人。
他说“我烂，你病，咱俩谁也别嫌谁”。当时她听见，觉得自己被饶恕了。现在想来，哪有饶恕？两个病人抱在一起，病不会好，只会交叉感染。等两条命都烧穿了，剩下的就真是烂泥了。
沈子怡抱着膝盖，额头抵上去。她的眼镜被摘下来，扔在远处的地板上，镜片上蒙了层灰。她不捡。就任它那么躺着。像任那个端庄的沈老师，也在黑暗里撒手不管。
半夜，张景文打来电话。她没接。电话响到第三遍，她接了。
“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发紧。
“阁楼。”她说。
“哪个阁楼？”
“学校旁边。以前租过的。”她说，嗓子有点哑。
张景文顿了一下，说：“你别动。我去接你。”
“不用。”沈子怡说，“我坐一会儿就回。你先睡。”
“沈子怡。”他叫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吓着她，又像已经害怕到极点，“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又一个人扛着了。出什么事了？邱泽又找你了？”
她没说话。
张景文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你不说，我现在就出门找你。学校、旧房子、江边，我一个一个去。”
“张景文，你这人怎么这么赖。”她扯了扯嘴角，声音像含着块冰。
“我就是赖。你在哪儿，我也得在哪儿。”
沈子怡闭上眼。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他站在咖啡厅逆光里，替她拉开椅子。那时候她就在心里说，这男人会演。现在他仍会演。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再只是演了。比如他此刻声音里的抖，比如他一惊一乍的赖。这些，他演不出来。
“我回来。”她终于说。
“我来接你。”张景文像怕她反悔，紧接着说。
“好。”
挂了电话，沈子怡坐了一会儿，慢慢从地板上爬起来。她捡起眼镜，重新戴上。镜片有点脏，她呵了口气，用衣角擦。镜子里的人迅速变得清晰。那个女人在黑暗里，眼睛红肿，鼻尖微红，模样狼狈得要命。可沈子怡并不想再补妆。
她下楼，站在旧巷子口。夜风让之前滚热的脸凉下来。她眯起眼，觉得自己像从一片很深的水里探出头，岸还远，可至少她能看见灯了。
张景文来得很快。车子在路边停下，他几乎是跳下来的。他跑到她跟前，先是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又上上下下地看。看见她眼睛红了，他张了张嘴，没问为什么，只是把她拉进怀里，抱得死紧。
“你以后再这样，我就把你绑在家里。”他下巴抵着她头顶，嗓子哑得厉害。
“谁绑谁。”沈子怡在他怀里闷声说。
张景文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角，想笑，又没笑出来。他感觉到她在抖。他想问清楚，可他知道，沈子怡若不想说，问也白问。
“我们回家。”他说。
“好。”
沈子怡跟着他上车。车开出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旧楼。窗子全黑着，像谁把一段过往吹灭了。她把脸转回前方，慢慢地把头靠在了张景文肩上。
“张景文。”她小声说。
“嗯。”
“你欠我的，以后慢慢还。”她说。
张景文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没看她，只点头：“还。加利息。”
沈子怡笑起来，眼角却沁出一点湿润。她把脸转向窗外，看夜色像海一样从两边退去。这一次，她没有松开他的手。因为她知道，不管那片海多深，至少有一个人，愿意跟着她，往最黑的地方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