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他的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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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对峙像把刀子，把张景文从黏稠的幸福里剜了出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已完全站到了沈子怡的阵地上。而邱泽，正一点一点地腐烂在城西那间照不到太阳的旧公寓里，像一壶没烧开就凉透了的水。他恨自己。也恨邱泽。可最恨的，是他发现，即使邱泽再无动静，那团阴影也已经在他们头顶生了根。
日子仍旧过着。张景文上班，公文包里总塞着三样东西：工牌、保温杯、沈子怡给他带的半盒苏打饼干。他会趁着午休躲到消防通道的拐角，给沈子怡发一条语音。她说他像没断奶的狗。他嘿嘿笑着，也不反驳。家里的冰箱开始被她填得满满当当，有猕猴桃、小番茄、半成品的黑芝麻汤圆。她说，你这种人，胃要养。张景文就真的觉得，自己的胃一天比一天好。连带着，夜里做噩梦的次数都少了。
他以为日子能这样温吞地淌下去。直到六月中旬，单位体检，医生忽然问他：“张主任，最近是不是总岔气？脸色也不太好。”张景文说：“没啊，能吃能睡。”医生开单，让他去查个胃镜。他摆手，说不折腾。沈子怡在旁边听说了，没说话。第二天恰好周末，她直接替他在医院挂了号，押他去的。
胃镜结果出来，糜烂性胃炎。不算重，但要养，忌酒忌冷忌熬夜。张景文捏着报告单，像捏着一份命运的通知书。沈子怡冷着脸把单子折好，塞进他西装口袋：“从今天起，家里再发现烟酒，你就出去跟邱泽过。”
张景文“噗”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他心里有点酸。因为她提起邱泽时，已经不像提一个活人，像提一个必须绕开的死胡同。也是，那座旧城，真没什么可回头的了。
那段时间，邱泽不知从哪儿得知了张景文得胃炎的消息。他发了一条短信，用的是个新号码。张景文当时没存，也能认出那语气。
“张主任，听说你胃坏了。你老婆怎么养你的？她是不是只想你死在她床/上。”
张景文没回。他删了短信，关了那个号码。然后他走到阳台，给沈子怡打了个电话。
“今晚吃什么？”他问。
“莲藕排骨。”沈子怡在电话那头回，“又加班？”
张景文笑了笑：“不加。想早点回，陪你逛超市。”
挂了电话，他站在玻璃窗前，望着对面那栋楼。楼下有对年轻夫妻在搬家具。男人扛着个旧沙发，女人在下面指挥。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拖得老长。张景文看了一会儿，忽然想，人这一辈子，求个什么？求个能站在楼下替你扶沙发的人罢了。
沈子怡就是那个人。她不会在楼下扶沙发，她会自己上手跟他一起搬，然后嫌他力气小。
傍晚，他们真的去了超市。人很多。张景文推车，沈子怡往车里扔东西。她弯腰拿酱油，研究钠含量，那认真劲儿比改试卷还足。张景文凑过去，故意说：“这个贵三毛。”
沈子怡扭头瞪他：“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过日子。”
“你教的。”他把酱油放进车里，又顺手拿了两包她爱吃的梅子。
沈子怡勾了勾嘴角。那种笑很浅，可张景文知道，她高兴。他爱看她高兴。比赢了谁的报复都强。
结账时，他们碰见张景文一个女同事。对方看见他们，先是一愣，随后笑：“张主任，陪老婆逛超市啊。哎哟，嫂子看着就贤惠。”
张景文点头，手搭在沈子怡肩上，没有半点避讳：“她管我。”
沈子怡笑着拧他后腰。那女同事羡慕了几句就走了。张景文付完钱，拎着两大袋东西，跟沈子怡往停车场走。
“你现在胆子不小啊。”沈子怡说，“当着同事面，不装了？”
“装什么。”张景文大步流星，“我老婆就是贤惠。”
沈子怡没说话。她走在他斜后方，看着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有点长，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她忽然很想告诉他，自己今天也想通了，要和他好好过。可这话太像普通女人的撒娇。她说不出口。
“张景文。”她在背后叫他。
“嗯？”
“明天去你单位，给你送午饭。”她说。
张景文回头，像没听清：“什么？”
“给你送饭。”沈子怡说，“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张景文笑了。那笑在路灯下又亮又傻。他倒退两步，等她走上来，硬是腾出一只手去牵她。沈子怡躲了一下，没躲开，只好由他牵着。
“方便。”他说，“你明天来，我拿最好的碗接你。”
沈子怡“嘁”了一声，低下了头。有风从停车场的口子灌进来，不冷不热的，吹得她眼角的碎发一直飞。她忽然觉得，这座张景文生活了很多年的城，对她来说，也不是那么冷了。
第二天中午，沈子怡真的去了。
她穿着件浅绿色衬衫，白裤子，拎着个深灰色的双层饭盒。张景文接到她电话，几乎是跑下楼的。单位的同事从窗户里望见，打趣他。他不在乎。他在门口等着，像等什么大人物。沈子怡走过来，见他那副殷勤样，没绷住，踢了他一下：“别在外面丢人。”
“这哪是丢人。”张景文接过饭盒，“走，上去坐坐。”
“不上去了。”沈子怡说，“你们单位那种地方，不适合我。”
张景文看她，忽然懂了什么。她不是不想上去。是怕人家的眼光。怕别人悄悄说，张主任的媳妇看起来太凶，或者太乖。她其实很在意别人怎么看他。
“那我陪你找个地方吃。”他说。
两个人最后坐在单位后面小公园的石凳上，一人一盒。张景文把沈子怡做的番茄炒蛋和青椒肉丝吃得干干净净。沈子怡吃得慢，总把肉丝往他碗里拨。
“你不吃肉？”张景文问。
“我减肥。”她说。
“减什么，再瘦就成纸片了。”张景文夹回她碗里，“吃。”
沈子怡看着他，忽然“吱”地笑出声。她低头吃饭，没再说。
那天之后，沈子怡真的开始隔三差五给他送饭。有时是三鲜饺子，有时是小米粥配小菜。张景文的同事见了，都说张主任福气好。张景文也觉得自己福气好。好得他总怕一觉醒来，又回到那间空荡荡的公寓，满浴室是水，手机里全是陌生号码。
但他低估了暗处那双眼睛。
邱泽一直没走远。他偶尔坐在那辆深咖啡色旧车里，远远看着财政局大门。他不靠近，只看着。看沈子怡拎着饭盒进去，看张景文屁颠屁颠出来。看见他们坐在石凳上，共用一个碗。看见张景文给沈子怡擦汗，看见她笑着拍他的肩。
邱泽每看一次，心里的黑就厚一分。
他不只是恨。他是馋。像一个人很久没吃糖，突然看见别人把整罐蜜都倒进嘴里。那蜜，原本有他一勺。张景文从没让他送过饭。更别说，在单位门口，光明正大地牵他的手。他以前也要求过，说“景文，你就不能在人前认我一回”。张景文说：“别闹。”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能哄回来。现在才发现，张景文不是不能认，是不认他。
他把车停在树影下，点燃一根薄荷烟。火苗一闪，照出他嘴角那点自嘲。他想，邱泽啊邱泽，你活成什么了？像条被人从桌下踢出来的狗，还舍不得走。
他打开手机，给一个陌生号码发了条短信消息。
“照片洗出来了。挑最难看的那几张。寄。”
对方回：“寄哪儿？”
邱泽吐了口烟，慢悠悠打了三个字。
“寄给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