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前兆 ...
-
沈子怡没有把见邱泽的事告诉张景文。
她只字未提。那天从咖啡厅出来，她去菜场买了半只鸡，又绕到药店给张景文买了瓶维生素。回到家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张景文早早把饭焖好了，正蹲在阳台上修那盏老闪的落地灯。听见门响，他沾着一手灰就迎出来。
“怎么自己回来了？也不叫我接。”他皱眉，看见她手里的塑料袋，又软了语气，“买这么多东西。”
“顺路。”沈子怡说，把菜放进厨房，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你今天在单位怎么样？”
“能怎么样。开会，批文件，听老曹讲他孙女上幼儿园的事。”张景文笑，“你要是不嫌烦，我天天跟你汇报。”
沈子怡没应。她看了看他，像要辨出点什么，又像只是寻常地看一眼。然后她挽起袖子进了厨房。张景文站在门边，见她动作利落地洗菜、斩鸡，锅铲颠得稳稳当当。他忽然有点恍惚。这个女人，把“沈老师”和“沈子怡”两个身份，活得太顺了。顺得他常常忘了，她心里还压着一头兽。
他不想让她再徒手去抓那些旧事了。
饭快好时，张景文把阳台的灯修好了。落地灯一亮，客厅里立刻软和了几分。沈子怡端着汤锅出来，见一室暖黄，表情淡淡的，眼底却像松了松。
“你看着点脚下。”她经过他时，轻轻踢了他一下，“让开，别挡道。”
张景文笑着让到一边。
这顿饭吃得安静。饭后，张景文抢着洗碗。沈子怡在书房里改了一会儿作业，又去洗了澡。等张景文躺上床时，她已经闭上眼。他不知道她睡没睡着。他侧过身，借着窗外一点微光看她的脸。她睡得不深，眉微蹙。他伸出手，想替她抚平，又停在半空，怕惊醒她。最后他只把被子往她肩上提了提，翻身睡了。
他做了个梦。梦里邱泽站在远处，朝他喊：“你为什么不看手机？”他低头，发现手机里全是水。水从屏幕里漫出来，把整间屋子都淹了。他拼命往楼上跑，跑到天台，看见沈子怡穿着一双黑色细高跟鞋，站在栏杆边上。她回过头，对他说：“张景文，你只是运气不好。”
他猛地惊醒。
卧室里暗着。沈子怡不在床上。书房亮着灯。
张景文披衣过去，推开门。沈子怡坐在书桌前，背对着他，面前摊着那个蓝布软面抄。她听到动静，没回头，只说了句：“去睡。我算个材料。”
“学校又要测评了？”张景文靠在门边。
“嗯。”她应得不轻不重。
张景文没走。他走到她身后，看见本子上只写了几行。她像卡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久久落不下去。他忽然觉得屋内气压不对。这种感觉很细，像鱼沉进深水前，水面总会先静一会儿。
“邱泽找过你？”张景文突然问。
沈子怡的笔尖轻轻一顿。
“我就不能自己想点事？”她合上本子，偏过头看他，眼里不惊不怒，倒有些好笑。
“你最近不对。”张景文说，语气笃定，“你每次见过他，回来就不对。你身上有股味，他自己也不抽那个牌子了，可衣服上还沾。我以前闻得出来。”
沈子怡望着他。他倒是越来越像条狗了。她本想说“你鼻子倒灵”，但她没笑。
“我是见过他。”她说，“就今天。他跟我说，他不去上海了。”
张景文没说话，脸色却一点一点沉下去。
“你还不信我？”沈子怡把本子收进抽屉，站起来，与他平视，“张景文，我跟你讲，他留下来不是为你。是因为他这种人，除了把你我搅黄，找不到别的活路。”
“那你呢？”张景文低声道，“你不怕他再闹一场？”
“我怕啊。”沈子怡说，“所以我才坐在这里写那些破字。我想，要是哪天真被他说中——我们这种人，不会长命。那我也得先把这屋子里的东西理干净。”
张景文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敢理，我就跟你急。”
那力道不重，却没了往日的小心。他是真的发慌。他越来越怕她说离开、怕她背着自己做什么大决定。他以前不这样。他以前多精明的一个人，最会两头瞒。现在他只要觉得沈子怡会从他生活里抽身，就慌得像要散架。
“你慌什么。”沈子怡没挣，“我还没说什么呢。”
“你最好什么都别说。”张景文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又紧又笨，“沈子怡，你记着。你要收拾，就连我一起收拾。别老想着一个人扛。我现在……我现在什么都能给你。就这条命，你看着办。”
沈子怡被他箍得有些喘不过气。她没动，也没软。她只是把脸埋进他肩窝，呼吸一点一点慢慢放匀。
“我就算把他逼走，把证据抓在手里，也总觉得不够。”她低声说，像在跟他的心跳对话，“因为他太会装了。他一天不疯，我就一天不能闭眼。”
“那我去找他。”张景文说。
“你找他，他就称心了。”沈子怡说，“他巴不得你我分开，给你扣顶帽子，再把我拽回那滩浑水里。”
张景文不说话了。他知道她说得对。邱泽不怕他，怕的是沈子怡。那个男人最受不了的，不是“张景文不爱我”，而是“张景文居然真的被沈子怡收服了”。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段时间，我要把以前那些痕迹都清一清。”沈子怡从他怀里退出来，看着他的眼睛，“你负责把单位的口子看好。邱泽这种人，最会往公家地方捅刀子。”
张景文心里“咯噔”一下。她想到了。他连忙点头，说自己会注意。
这一夜，他们没再睡成整觉。张景文醒了几回，沈子怡也翻来覆去。天光将亮时，他听见她在黑暗里很轻地说了一句。
“张景文，有句话我得先放这儿。”
“你说。”
“我要是有天先毁了你，别怨我把刀藏在你后腰。你最好恨我。”她说。
张景文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他侧过身，把她冰凉的手指攥进掌心。
“我早说过了。”他哑着嗓子，“你哪儿下不去手，我帮你。到时候，我恨我自己，也不恨你。”
沈子怡没再说话。她把头抵上他的颈侧。那呼吸又轻又烫，像一头豹子翻身睡熟，又像一片湖水，准备把什么慢慢淹没。
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