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病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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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景文睡醒时，沈子怡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披着睡袍出来，看见她坐在餐桌旁，手里捧着一杯白开水。天刚擦亮，晨光从百叶窗里斜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灰。她没戴眼镜，也没开灯。整个人像一尊被搁在旧屋子里的像，安静、冷清，一动不动。
“起这么早。”张景文揉着眼走过去，“怎么不开灯？”
“醒得早。”沈子怡说，没抬头。
张景文没在意。他习惯了她偶尔这样。这女人有时候像只猫，天不亮就自己坐一会儿，谁也不理，像在跟自个儿说话。他进了厨房，想做两碗面。打开冰箱时，他看见昨天他带回来的那盒蓝莓还是原封不动地放在中层。他记得她前两天说想吃蓝莓，他下班绕路去买的。怎么就忘了吃？
“沈子怡。”他探头出来，“昨天给你买的蓝莓，怎么不拿来吃？不太新鲜了。”
沈子怡没应。张景文把蓝莓拿出来，洗了，盛在玻璃碗里端出来，放在她面前。她低眼看了看，缓缓地，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酸。”她说。
“超市打折的，说甜。”张景文坐到她对面。
“张景文。”她嚼着那颗蓝莓，眼睛看向别处，“你昨晚睡得好吗？”
“好。”他说。
“我也觉得你最近睡得好。”她声音轻得没着没落，“呼噜打得都比以前响了。看样子，没什么心事。”
张景文听了，心里无端一紧。他太熟悉这种句式了。沈子怡从不无缘无故夸他。她若说你最近呼噜响，那真正的意思，从来不是你的呼噜。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问，声音放平了。
沈子怡这才把脸转过来。她那双不戴眼镜的眼睛，在早晨的光线里，像两口冻了冰的井。
“邱泽去上海了啊。”她说。
张景文愣住。
“他房子都找好了。”沈子怡说，嘴角甚至挂了一点浅浅的笑，“还问你，要不要去看看。说把地址发你。多贴心。”
张景文的脊背一寸一寸地僵住了。他猛地想起来，昨晚他在书房睡着了，手机落在客厅茶几上。他忘了锁。
“你看我手机了？”他问。
“用不着看。它就那么弹出来了。”沈子怡慢悠悠地嚼第二颗蓝莓，“你的手机，比你这张嘴老实多了。”
张景文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慌。
“邱泽发的消息，我不知道。”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我没有跟他约好。我昨晚没回。我现在就可以删了。”
“删了有什么用。”沈子怡嗤了一声，“张景文，你不是最会删东西吗？删了手机，删了照片，删了聊天记录。可你这个人，还留着他的影子。指不定哪天又跳出来一句‘我想你’。”
“我们能不能不这么说话。”张景文说，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邱泽走了。我没有找他。我这些日子怎么过的，你还不清楚吗？”
沈子怡不说话了。她垂下眼，把玻璃碗里的蓝莓一颗一颗挑出来，摆成一小排。那动作慢得让人发慌。张景文知道，她哪里是在吃蓝莓。她是在压火。她那股静气，是最危险的。
“张景文。”她突然叫了他的全名，“我是不是不该就这么信你？”
“你该。”他脱口而出。
“可我不舒服。”沈子怡说，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我看到他那条消息，我这里就发紧。我想把他叫回来，当着你面，把话问清楚。我想看看他到底还想要什么。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又心软。”
她说话时，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张景文从没见过她这样。她像憋了太久，终于把那一包发烫的东西倒出来。他忽然就什么都能理解了。她再强，再凶，也还是怕的。她怕的不是邱泽。是他对旧情的态度。
“我不会心软。”张景文推开椅子，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手指很凉，像从冷气里抽出来的。
“你以前也说过。”沈子怡说。
“以前是骗你。”他抬头看她，“现在不是。”
沈子怡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很多东西，有慌张，有认真，还有一点点被揭穿后的狼狈。她忽然就有点想笑。她什么时候竟也学会了像普通女人一样跟丈夫计较一条旧情人的短信？这太不像她了。
“你起来。”她说。
张景文不起。他反而握得更紧：“我不起来，你生气，你骂我，都行。就一点，别把你自己憋坏了。”
沈子怡望着他。这个人怎么这么会说话。她明明最恨他会说话。可此刻，他蹲在她脚边，像条知道自己做错事的狗，偏还用最忠心的眼睛看她。她那些本想杀人见血的话，到了嘴边，全散了。
“张景文。”她叹了口气，“你真是我的病灶。”
张景文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我本来好好的。”她闭上眼，“你来了。我就坏了。”
张景文伸手，把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拉下来，抱进怀里。沈子怡没有挣扎。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像把什么很重的东西暂时放在了另一个人身上。她的身体很轻，甚至有点发抖。张景文一下一下拍她的背。他忽然想起她本子里写的：张景文，别骗我。他当时没仔细看。现在他想，他再也别让她写这样的话了。
“我出门了。”过了会儿，沈子怡直起身，理了理头发，“学校有测评。”
“晚上我接你。”张景文说。
“不用。”她走到玄关换鞋，忽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张景文。”她说。
“嗯。”
“昨晚他发的那条消息，我把通知划掉了。”她的声音很淡，“你最好说到做到。”
张景文看着她的背影。她拉开门，外头的阳光哗地涌进来，照得他下意识眯起眼。等再睁开时，她已经进了电梯。只留下一阵很淡的茉莉香。
那天上午，张景文没有去单位。他请了半天假。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点开邱泽的对话框。
“景文，我在上海的房子找好了。你要不要来看看？我把地址发你。”
他盯着这行字。想起那年在野渡后巷，邱泽也是这样笑着，说：“景文，你这种人，迟早会回来找我。”那时候他以为邱泽说得对。他真的以为，自己这辈子，怎么都绕不出那后巷。
可现在，他不想绕了。
他发了一条回复过去，只有一句：“邱泽，我不去。别再给我发消息了。我有家了。”
发完，他把邱泽删了。
删完之后，他坐在静悄悄的屋里，忽然觉得手心出了一层汗。他等着心跳慢慢平下来。过了十几分钟，消息没再进来。对方大概看到了。也可能没看到。那都不重要了。
张景文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天已经大亮，楼下的几株玉兰开得像一盏盏白灯。他记得上次和沈子怡一起去养老院，她站在花下等他时，也是这样的天。
他掏出手机，又给沈子怡发了条消息：
“我把邱泽删了。可你，我删不掉。”
发出去，他自己先笑了。这他妈算哪门子情话。
可过了一会儿，沈子怡回了。
她想必是趁课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几个字很小，却像有手从屏幕里伸出来，在他心口轻轻挠了一下。
“我还没下课。你肉麻死我了。”
张景文笑得肩膀直抖。他坐在那儿，等那一条消息，像等一整个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