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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序 话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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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落,万籁俱寂。
这一次,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似乎真的消散了。
朴修终于松了口气,滑倒在地板上,里面的保暖衣物都被冷汗浸透。
万幸,他赌对了。
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恐惧,朴修浑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张大嘴巴,像一条脱水的鱼,贪婪地喘息。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瘫了多久,直到冰冷的寒意透过衣物刺斤皮肤,这才缓缓爬起来。朴修不敢开灯,不敢生火,只能借着窗外雪地反射的、灰蒙蒙的微光,摸索着检查门锁。
还好,厚重的门板上,除了几道浅浅的白色刮痕,没有什么更深的痕迹。
但是这一发现,并没有让朴修松多少气。
它进不来,但它会等。会用各种方式折磨他,引诱他。
直到他自己崩溃,或者……直到它能找到什么别的办法。
往后的日子,朴修不敢再靠近门窗,活动范围多在别墅最深处的几个房间。
他用厚重的毯子堵住门缝,尽可能隔绝内外的联系。
后来的几天时间,朴修都躲在房间里规划逃跑路线。
照这个雪量来看,动车这种交通工具出了国大概率是用不上了,更何况他的目标是北极,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朴修觉得自己像个与世隔绝的人,没有电,没有信号。也不知道外面的国家机器是否仍在正常运行。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一周之后。
夜里,他去厨房取水时,无意间瞥了一眼窗外。
院子里的积雪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串清晰的脚印。
那脚印环绕着别墅,一圈又一圈,仿佛有一个不知疲倦的人,一直在外面踱步,等待里面的人露出破绽。
他的目光沿着脚印,最终停留在了,正对着他此刻站立的厨房窗口。
朴修瞳孔骤缩,迅速后撤,抱着水跑向最里面的武器库。
等跑进去关上门,朴修试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关系,没关系,如果它能进来早就攻击自己了。而不是徘徊着吓唬自己。
对的,就是这样。或者是它攻击人还需要达成特定的条件。
等朴修想通这一点之后,变得冷静沉着许多。于是又构思起出发路线来。
自己距离南极还差着好几个国家,并且要穿过一片汪洋大海。而到达国家边界又差着5个省,更何况自己现在如何出门都是个问题。
朴修皱着眉头,仔细回忆着最近发生的事情,争取不放过任何一处细枝末节。
然而就在此刻,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武器库处于房子的最中心,除非那只怪物破门而入把整个别墅拆开,不然就算是别墅的老仆人,顺利找到这里也得费一番功夫。
但是就是这样隐秘的一处地方,房门缝底下,被塞进来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边缘卷曲,带着凉意的老照片。
朴修愣住了,他顿了顿,弯腰把它拾起来。
照片上,是高中时期的他和朴延,在某个夏天里,勾肩搭背,靠着葡萄架,笑得没心没肺。
这是一张他早就收起,甚至快要遗忘的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面,是一片暗红色的、冻结的褐渍。朴修勉强能够辨认出上面的是一行小字。
“哥哥,记得它吗?原谅我,让我进去好吗?”
朴修像被烫到一样将照片扔了出去。
它……就在门外吗?
此刻不知道是不是朴修的心理作用,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已经强烈到无处不在。
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无时无刻不在透过墙壁、透过窗户,冰冷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似乎是在验证他的猜想,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熟悉的频率,熟悉的动静。
那只怪物,进来了……
可是,它是怎么进来的?难道“门”并不再是屏障?
朴修想不通。他只知道此时自己距离无序只有一墙之隔。
“哥哥。”
怪物开口了,连朴延的语调都模仿的恰到好处。
朴修盯着地上那张照片,突然想通了什么。
无序为什么要变成我的家人?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捕食吗?为什么它对朴延了解的这么深刻?甚至和我的记忆里一模一样……
对了,模仿……它在模仿朴延。
朴修的大脑飞快运转着,不禁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换句话说,无序就像刚破壳的小鸡,模仿是它的本能。正因为它不懂,所以被模仿者,将成为它的底色。
最重要的是,“躲起来”已经失去了意义。
朴修终于开口:“朴延。”
沙哑的喉咙里终于吐出在心中反复咀嚼千百遍的名字。
空气静默了一瞬。
“哥哥,我好想你。”
声音从门外传来,饱含几分雀跃。那声音像是带着把钩子,钩的朴修心里又痛又痒。
“你还记得多少……”他试探的问。
“我只记得你了,哥。”
那略带委屈的语掉和朴延卖乖时几乎一样。朴修抿了抿唇,想来他这次总是没猜错的吧。
“你为什么不进来呢?”
朴修再次开口询问。
总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不是吗?
门外那只无序却犹豫起来。
“可是哥哥没让我进去。哥哥说过,没有你的允许,我不能随便进哥哥的房间。”
听到这句话,他有些恍惚起来,在朴延刚刚被领养时他是说过这些话。不过也是为了给朴延准备礼物才这么说的。
那时的朴延,才10岁。
再后来,自己在家的时候,朴延确实从未打破过这个规则。那之前试图破门而入的举动……
朴修不禁想起那天下午,工作提前结束后,自己让管家准备咖啡准备去阳台歇息歇息。朴家别墅侧位的大阳台正对着花园,抱着自己贴身衣物的朴延就那么猝不及防的撞进朴修的眼中。
朴延向来优雅克制的举动不再,只是一味低头,埋进他的衣服里,贪婪的嗅探着什么,不知餍足。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这下一切都说得通了。
“哥哥,我可以进去吗?”
门外的无序依旧小心翼翼的祈求着。
朴修眉头狠狠跳了跳,他得搪塞过去,这东西的话也不能全信。
然而正当他开口的那一刻,又是一张照片,从门缝底下缓缓被塞了进来。
上面是童年时期的朴延。他站在穿猫咪卡通服饰的工作人员旁边,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衣服,满脸胆怯与恐慌。
背面依旧是熟悉的字迹“哥哥,朝北走”。
门外又归于沉寂。
朴修试探性地敲了敲门。
“朴延?”
敲门声在空气中回荡,仍旧是可怕的寂静。无序应该是离开了。
他暗暗下定决心,明天就走。
——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也是一天中风雪衰弱的间隙。
朴修做完了最后的准备。
他穿上所有能御寒的衣物,用围巾和风镜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又把所有压缩食品、水、固体燃料努力塞进背包。
铁锹和那柄消防斧被朴修牢牢绑在背包侧面,防止丢失。
他走到客厅中央,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无数记忆的家。他将那些劈好的木柴堆好,淋上屋内最后一点汽油。这是他留下的最后手段。如果那个东西最终闯入,这团火焰将焚尽一切。
朴修站在门后,深呼吸。再睁眼,神色更加坚定。
然后,他猛地拉开了门。
瞬间,寒风咆哮着扑了进来,几乎将他掀翻。外面能见度并不高,四处都是一片混沌的、贴图般不真实的白。
朴修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力反手将门关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冲下台阶,一头扎进白茫茫的雪色里。
他不敢回头,拼命地、朝着记忆中车库的方向奔跑。那里还有一辆高底盘的改装越野车,后备箱里存了满满的汽油。
积雪并不算太深,但是冰冷的空气像砂纸一样摩擦着他的气管和肺叶。
他不敢停下,他能感觉到,就在他离开别墅的瞬间,那道一直锁定着他的、冰冷的“视线”,骤然变得清晰而灼热!
它知道他已经出来了。
他沿着被积雪掩埋的花园艰难跋涉,寒风太厉害了,卷着地上还未变得坚硬的雪无孔不入。
曾经熟悉的院子变成了由冰棱构成的迷宫。护栏外,路边未经保护的车辆像被冻结白色的棺椁,寂静地停在路边。
朴修不再四处观测,只一味的朝车库跑去。终于,他离车库仅剩一步之遥。
朴修狠狠松了口气。
不曾想,就在他准备进入车库查看物资时,随意的一瞥,却让他猛然停下了脚步。
他陡然回头,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冻结。
车库对面的路中央,静静地站立着十几个苍蓝色的“无序”。它们形态各异,如同被瞬间冻结的亡灵雕塑,组成了一道无声的屏障。
而在这群“无序”的最前方,背对着他,站着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下葬时那身昂贵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与周围扭曲诡异的“无序”格格不入。
那个身影,缓缓地、缓缓地转了过来。
风雪吹拂着他额前黑色的发丝,露出那张苍白、阴郁,却俊美得让人几愈窒息的脸。
是朴延。
他静静地看着朴修,冰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虚无。
然后,他对着朴修,微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