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冬》尔尔兀

2、凛冬来临 早上七

　　早上七点钟，世界各地沿海城市居民均收到了紧急通知。几天前的高温预警骤变，转成极端低温警告。
　　短短几个小时，气温已经降到了十几度。世界上近乎五分之一的居民都已换上长衫。无不让人感到愕然胆寒。
　　“这是要世界末日了？果然囤资是对的。”
　　“是有丧尸了吗？我准备好了，丧尸来了就把手伸出去咬一口再缩回来！”
　　“所以又不用上学了是吗？！”
　　……
　　一时间，人们心思各异。有喜有悲。
　　朴修看着气象局发出的天气图。脸色颇为难看。
　　距离他收到信件才两天，除了凛冬降临以及朴延口中的“无序”尚未出现。其他的已经全部应验。
　　他不得不防。
　　朴修当即召来了刘管家。
　　“去囤积防寒物资，越多越好。另外……遣散佣人。”
　　说着，朴修掏出一张卡。里面是他近两年来挣的所有钱，足够普通人几代挥霍一生。
　　“这卡里面的钱四分之一是你的，其他的分给佣人。让他们回家，也备点物资。动作要快。”
　　朴修把卡塞进管家有些苍老的手中。眼里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管家敛眸，他不知少爷为何这么做。但是自从他成为朴家的管家后，“服从”便成了他的秉性。
　　他颔首。转身出门。他无需过问，主人说的，就是对的。
　　朴修透过窗户凝望着管家的背影。
　　如果朴延说的都是真的，那么这一别，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
　　在他眼中，管家就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家人。一起生活二十年，没有感情是假的。
　　他回眸看着屏幕上越来越近的寒流天气团，攥紧了手心。
　　今天，是接弟弟回家的日子……
　　在凛冬到来之前，他得把弟弟好好安葬。
　　朴修记起朴延某次过生日，为了拉近关系，他前后讨好，询问他的生日愿望。
　　他说“如果你非要我说的话，那死在家乡算一个”。那时朴延意味深长的注视，朴修还不明白，只是耸耸肩，就此了之。
　　朴修回神，带着朴延的尸体开车出门。将他火化后葬到了本市一处风景优美的墓园。他没有过多停留。
　　因为他不相信，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告诉他，朴延还活着，只是藏起来了。
　　狗崽子……躲好了，最好别让他抓到……
　　——
　　雪，暴雪，铺天盖地，来势汹汹。
　　道路堵塞，压塌农棚，新闻通报死的人越来越多。
　　今天是7月30日，距离收到这封信，已经过去了10天。
　　这10天里，除了偶尔清扫积雪他再也没有出过门。
　　这就是信中的凛冬吗……
　　朴修站在玻璃窗前，看着院子里梧桐树被雪压断的枝丫，目光深远又空洞。
　　直到指尖传来刺骨的冰凉，他才惊觉自己已在窗前伫立了太久。
　　壁炉里的火焰不知何时熄灭，室内的温暖正被一种无孔不入的寒意迅速吞噬，置换。
　　他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玻璃上凝成冰霜，张牙舞爪四处蔓延，模糊了窗外那片令人心惊胆战的纯白。
　　第十一天，电力中断。世界沉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死寂，只剩下四处冲撞嘶吼的寒风，永无止境。偶尔门外穿来几声小孩儿底底的哭泣。朴修知道，已经有部分人无家可归。
　　他不是圣母，他也得保全自己的生命。朴修太懂藏拙了。如果此刻绝境里出现一个救世主，那么他也将成为唯一的血包。
　　人性，是脆弱的，是经不住考量的。
　　第十二天，储水管道冻裂。朴修被迫冒险出门，撬开后院被冻得瓷实的积雪，一块块搬回屋内融化过滤。
　　每一次短暂的户外活动，朴修都像踩在刀尖上行走，冰冷的空气时刻割裂着肺腑。
　　但比这更冷的，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
　　有时是窗角一闪而过的、酷似朴延的侧影。有时是深夜走廊里，轻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像冰晶碎裂的脚步声。他知道，那不是风。
　　这死寂的世界里，开始混入了一些别的东西。
　　让他想起信上说的“无序”。
　　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终于，第十五天，他听到了敲门声。
　　不是狂暴的撞击，而是三声一顿，两声一续，规律，有序，甚至带着一丝熟悉的……克制。
　　朴修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这个敲门的节奏，他听了二十年。是朴延。
　　那个应该被他亲手火化、安葬在墓园里的朴延。
　　突然一种巨大的恐惧和荒谬兜头砸向他。朴修僵在原地，心脏疯狂地擂着胸腔，几乎要跳出来。
　　门外的人极有耐心，那催命符般的敲门声一次又一次的响起，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别墅里。
　　朴修缓缓握紧了身旁一把断电后用来劈砍家具生火的消防斧。他走到门边，透过有些模糊的猫眼，只看到一片沉郁的黑暗。
　　“哥。”
　　门外传来一声轻唤，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冰凉刺骨。那熟悉到诡异的声音，穿透厚重的门板，钉入他的耳膜。
　　“我回来了。外面好冷，不请我进去吗？”
　　门外的声音像冰冷的蛛丝，纠纠缠缠绕上朴修的脖颈，让他窒息。
　　“哥，是我，我回来了。外面好冷，让我进去好吗？”
　　有那么一刻，朴修甚至想不顾一切地打开门锁。这段时间，他太迷茫孤独了。
　　但是万幸，朴修并不是那么冲动的人。
　　他握紧斧头，静静站立在原地，仔细思索朴延留下的信。
　　“凛冬残酷，不要相信任何活物，包括我。”
　　“活物”……这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他一个激灵。
　　门外这东西，大概率，就是“无序”。
　　它装作那个被他亲手葬进墓里的弟弟，正站在暴风雪李，平静地求他开门。
　　如此的荒诞……
　　但这无疑是最致命、最歹毒的陷阱。
　　这东西太聪明了，在房子周围徘徊了那么久。不知道从哪儿发现的，狠狠地抓住了朴修唯一的软肋——家人。
　　它在赌，赌朴延在他心里的地位，赌面对家人他是否还能那么狠心。
　　他压制住那由于恐惧，几乎要溢出喉咙的喘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必须要冷静。
　　“哥？”
　　门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不理解他为什么迟迟不肯开门。
　　“你怎么了？开门啊，哥，外面真的好冷啊……”
　　那声音开始微微颤抖，带着一种气若游离的虚弱感，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打在朴修最敏感的神经上。
　　朴修带着斧头，缓缓蜷缩在墙角。他不能回应，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眼见长久的沉默，得不到回应，门外的声音开始发生变化。
　　那层伪装的温情和脆弱如同脆弱的冰壳般片片剥落，语气逐渐下沉，变得幽怨、空洞,扭曲嘶哑，带着一种非人的、令人脊背发凉的质感：
　　“哥哥……你为什么不理我……”
　　“你把我一个人……丢在外面……”
　　“好冷啊……这里……太冷了……”
　　它开始用朴延的声音，幽怨地说着迫近死亡的寒冷与孤独。
　　那声音开始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幽幽地回荡在客厅冰冷的空气中，钻进他的耳膜，直接在他的脑子里低低回旋。
　　一瞬间，朴修眼神恍惚起来。那是，那是弟弟.......
　　要开门，弟弟要回家......
　　就在他即将抬脚的那刻，顿了顿。朴修狠狠地摇了摇头，不对，不对......不能听......不能信......
　　朴修看向手里的斧头，一狠心，朝自己腿边的肉，按了下去。突如其来的疼痛，让朴修脑子清醒了不少。
　　这东西，自己不开门，它进不来。不然也不会徘徊这么久蛊惑自己。
　　他不住地催眠自己，不能开门......不能回应。
　　丝丝血腥味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然后，敲门声变了。
　　不再是优雅克制的节奏，变成了混乱、急促的抓挠！像是有无数冰冷僵硬的手指用指甲疯狂地刮擦着门板，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咯吱——”声，其中还夹杂着不少用身体撞击门板的、沉闷而持续的“咚……咚……”声。
　　“开门！开门！让我进去！！”那声音变得尖利，粘稠。充斥着满溢而出的怨毒。
　　这一刻再也不复之前的半分相似。
　　“你不是我哥哥吗？！你为什么不要我了？！你为什么见死不救？！”
　　它终于失控了。
　　当柔情的欺骗和情感的勒索全部失效，它便开始展露最本质的、歇斯底里的邪恶与歹毒。
　　朴修的心在胸腔中疯狂跳动，几乎要炸裂开来。
　　这东西，怕是把人放在它的食谱里了。
　　他抬头，死死盯着那扇在不断抓挠和撞击下微微震颤的门板，木屑和冰碴簌簌落下。他快速调整状态，等待与破门而入的怪物殊死一搏。
　　突然，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极致的寂静猛地降临，比之前的喧嚣更让人心悸。耳膜因为压力的骤变而产生嗡鸣，朴修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
　　他一动不敢动，连眼皮都不敢放下。
　　它走了吗？还是......来了什么别的东西......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几分钟后，就在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一丝的刹那——
　　“呵……”
　　一声极轻的、几乎是贴着他耳根响起的冷笑，毫无征兆地穿透了厚重的门板，清晰得仿佛说话者那冰冷的嘴唇就贴在他的耳朵上。
　　朴修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躲吧……”
　　那声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令人绝望的戏谑与恶意，缓慢而清晰地说着。
　　“……好好地躲着。”
　　“我会找到你的。”
　　“我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