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启灵鼠生 白鼠不 ...
-
白鼠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只记得那一口果肉咽下去之后整只鼠,就像泡进了温水里。
暖暖的,软软的,那些错位的骨节好像不那么疼了,那条弯折的后腿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然后它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时,雨已经停了。
天还是灰蒙蒙的,不知道是清晨还是黄昏。
白鼠趴在一滩泥水里,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
但它顾不得这些,它先动了动后腿。
虽然还是很疼,但确实动了。
那条以一个诡异角度弯折着的后腿,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正了回来,虽然还是肿得老高,虽然还是动一下就钻心地疼,但至少它还能动。
白鼠眨眨眼睛,又动了动前爪,动了动尾巴,动了动脑袋。
都还在。
都还能动。
它慢慢站起来。
呼!
这一口气吐出去,它才发觉自己的视野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以前看东西总是模模糊糊的,三丈之外就只剩个轮廓。
可现在,对面那块岩石上的青苔,一棱一棱的,连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它低下头,看看自己的前爪。
捏了捏。
好像……真的变大了那么一点点?不只是变大,是更有力气了。
它看看周围,选中一块拇指大的石子,伸出爪子,用力一捏。
咔嚓。
石子裂成两半。
白鼠盯着那两半石子,愣了好一会儿。
它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它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然后它感觉到了疼。
浑身上下都在疼。
脊背那里、后腿那里、骨节那里,那些被撞伤的地方,被捏伤的地方,都还在疼。
那种疼跟以前饿肚子的疼不一样,是更深处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
白鼠龇了龇牙,低下头,看见地上还有一点东西。
是那颗果子的核。
果核上还沾着一点点果肉,薄薄的,青色的,在灰扑扑的泥地里格外显眼。
白鼠没有犹豫。
它低头,小嘴咬住那点果肉,叼起果核,然后…
吱!
一声尖叫,它猛地窜了出去。
那速度快得连它自己都吓了一跳。以前跑起来总是一颠一颠的,后腿使不上力。
可现在,嗖的一下就蹿出老远,把那些还在附近徘徊的小虫子吓得四散奔逃。
白鼠没有停。
它一路狂奔,穿过灌木丛,钻过石头缝,绕过那棵倒下的枯树。
跑着跑着,它路过一片空地。
空地中间躺着两具巨大的尸体,是野猪、猛虎。
血已经干了,肉已经开始发臭,苍蝇围着嗡嗡地飞。
但白鼠闻到的不是臭味,它闻到的是肉。
是吃的。
它停了下来。
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都没人影,在野猪的尸体上咬了一口。
硬的,腥的,嚼起来费劲,是吃的。
它又咬了一口。
又一口。又一口。
然后它听见什么声音,吓得一个激灵,叼起一块肉就钻进旁边的石头缝里。
等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有。
它又钻出来,继续吃。
就这样,吃几口,躲一下,吃几口,躲一下。
最后它吃得肚子滚圆,躺在野猪的鬃毛里,打了个小小的嗝。
然后它又消失了。
没有人注意到那一小团黑影。
云雾笼罩的高山脚下。
一个小白点正在缓慢移动,正是那只白鼠。
它已经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这边走,只是本能地觉得,要离那些穿蓝衣服的人远远的。
山脚下有一片乱石堆。
白鼠停下来,看了看四周。
这是个好地方,石头多,缝隙多,躲起来方便。
它选了一块磨盘大的岩石,绕了一圈,在岩石根部找到一个天然的凹坑。
不够深。
它伸出爪子,开始挖。
咔嚓咔嚓…
爪子扒在泥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以前挖洞的时候,挖几下就要歇半天,爪尖磨得生疼。
可现在,它一口气挖了老半天,竟然没觉得多累。
洞越挖越深,越挖越大。
白鼠钻进去试了试。
有点挤。
转身都转不开。
它又钻出来,继续挖。
咔嚓…
又挖了好一会儿,再钻进去试试。
这回好多了。
虽然还是不大,但至少能转过身来,能躺下来,能把尾巴蜷起来。
够了。
白鼠钻进洞里,缩在最里面,把嘴里一直叼着的那颗果核放下。
果核上那点果肉还在,虽然沾了些泥土,虽然被它叼了一路有点发干,但那股若有若无的清甜还在。
它张嘴,一口咬下去。
果肉已经干了,但那股甜意还在。
它嚼着,咽着,把那最后一点果肉也吞进肚子里。
然后它把果核抱在怀里,往洞里一躺。
嗝。
肚子有点胀,它摸了摸肚子。
毛茸茸的,圆滚滚的,摸起来好像比之前舒服了一点?
再摸摸。
好像……真的舒服了一点。
它躺下来,抱着那颗果核,看着洞口。
洞很黑,很安静,只有外面风吹过石头的呜呜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往常这个时候,吃饱了就直接睡了。
可今天,它睡不着。
它眨眨眼睛,看着漆黑的洞顶。洞里什么也看不见,但它就是睁着眼睛,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该干点什么呢?
它想了很久。但它那只小小的脑袋里,能想的东西实在太少了。
以前的生活很简单:饿,找吃的,躲,饿,再找吃的,再躲。
活着就是为了吃,吃就是为了活着。
可现在…它低头看看怀里的果核。
现在好像……不太一样了。
它也不知道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好像除了“找吃的”之外,还应该有点别的什么事可以做。
但它想不出来那是什么事。
最后它就这么抱着果核,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洞,一直看到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接下来几天,白鼠过得很忙碌。
它发现自己的腿不疼了。
不只是不疼了,跑起来比以前快多了,跳起来比以前高多了,爬起树来也利索多了。
以前那棵结着红果子的大树,它从来不敢往上爬。
太高了,太陡了,万一掉下来摔死怎么办。
可现在它三两下就窜了上去,把树顶那些最大的红果子全啃了个遍。
以前那条小河,它从来不敢靠近。
水太深了,浪太急了,万一被冲走怎么办。
但现在它敢蹲在岸边,盯着水里游来游去的鱼。
那些鱼滑溜溜的,它试了好几次都抓不到。
但有一天,它发现岸边搁浅了几条死鱼,被水泡得发白,漂在浅水区。
它叼起来就吃。
它还发现那周围有许多尸体,旁边也没有什么猛兽了。
它们打完架,死的死,伤的伤,活着的也早就走了。
它就悄悄摸上去,咬几口就跑。
跑远了,躲起来,咽下去,再悄悄摸回来,再咬几口。
有一天,它正在啃一块不知什么动物的肋骨,忽然闻到一股怪味。
低头闻闻自己。
好臭。
那是一种混着泥垢、血迹、腐肉、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的臭味,熏得它自己都有点受不了。
它抬头看看四周,看见了那条小河。
犹豫了好一会儿,它还是凑了过去。先用爪子沾了沾水,甩了甩。
然后大着胆子往水里走了几步。水没过爪子,没过小腿,没过肚皮,凉凉的。
它吓了一跳,赶紧往回跑。
跑了几步,回头看看,没什么事。又试着走回去,在水里泡了泡。
水把身上的泥垢冲下来一些,露出下面原本的白色。
虽然还是灰扑扑的,但好像……干净了那么一点点?
它甩了甩身上的水,跑回岸上。
从那以后,它每天回洞之前,都要去那条小河里泡一泡。
不是为了干净。
它不懂什么叫干净。
只是觉得,那个味道没了,闻起来舒服一点。
这天晚上,白鼠从河里爬出来,甩干身上的水,钻回洞里。
它抱着那颗果核,蜷在洞里,看着洞口。
今天的月亮很亮。
月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那片光里有细细的灰尘在飘,一浮一浮的,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搅动。
白鼠看着那片月光。
以前它从来不看月亮的。
以前这个时候,它早就睡了。
可今天它睡不着。
它也不知道为什么睡不着,就是觉得,不想睡。
它低头看看怀里的果核。
果核被它抱了好几天,已经磨得光滑了一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
它又抬头看看洞口的月亮。
圆圆的,亮亮的,挂在天上。
它忽然想起那颗果子。
那颗果子也是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青色的月亮。
它把果核抱得更紧了一点。
月光照在它身上,照在它那双半睁半闭的小眼睛上。
那双眼睛比以前亮了一些,虽然还是浑浊的,虽然还是小小的,但里面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它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它就那么看着月亮,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
最后,它睡着了。
怀里还抱着那颗果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