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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被无视弱小 后半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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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大雨落下来的,起初只是几滴,砸在枯叶上啪啪作响。
转眼间便成了瓢泼之势,整个秘境森林都被雨幕吞没,雾气被冲散,血迹被稀释,顺着沟壑淌成一条一条淡红色的细流。
天亮了,雨还在下。
玄青果树留下的那个大坑,此刻已经积满了水,浑黄浑黄的,漂着几片烂叶。
坑边围了几个穿蓝色道袍的人影,撑着油纸伞,低头看着那个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遗憾还是懊恼。
“被人拔走了。”
“废话,这么大个坑,瞎子都看得出来。”
“我说的是树,你跟我抬什么杠?”
说话的两人年纪相仿,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眉宇间带着几分稚气,语气却不怎么客气。
旁边还站着几个人,有男有女,有的撑着伞,有的就那么在雨里淋着,道袍湿透了贴在身上,也不在意。
“机缘啊……”一个圆脸少女叹了口气,“要是早来一步……”
“早来一步?”旁边的高个子少年冷笑一声,“早来一步你就敢跟那位抢?你没看见那边的尸体?”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不远处的树下。
野猪和猛虎的尸体还在,一夜过去,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胀,伤口泛白,血腥气混着腐臭味飘过来,熏得几个人直皱眉。
“那位鲁师兄,炼气八层。”高个子少年压低声音,“外门大比前十的热门人选。你跟他抢?”
圆脸少女不说话了。
另一个瘦削少年蹲在坑边,拿树枝拨了拨泥水,忽然“咦”了一声。
“这是什么?”
几个人围过去看。
泥水里露出一角青色的东西,瘦削少年用树枝挑出来,半枚啃过的果子,泡得发白,果肉翻卷,边缘留着两个小小的牙印。
“玄青果?”圆脸少女眼睛一亮,“啃了一半的!”
“啃了一半的也是玄青果。”高个子少年弯腰看了看,“拿到坊市去,怎么也能换一块灵石。”
几个人沉默了片刻。
谁也没动。
瘦削少年把树枝一扔,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算了。”
“算了?”圆脸少女看着他,“一块灵石呢,咱们外门弟子一个月才发两块半……”
“那你去拿。”
瘦削少年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带着几分嫌弃,“泡成那样,还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啃过。
我好歹是雷华宗外门弟子,正经有灵石发放的修士。让我去捡这破烂?传出去我还要不要脸了?”
圆脸少女张了张嘴,没说话。
高个子少年点点头:“说的是。咱们可不是那些散修,什么破烂都往怀里搂。”
“走吧走吧,别在这儿耽误工夫了。”另一个一直没有开口的青年催促道。
“小荒地时间还长,赶紧往里走,说不定还能捞着点什么。”
几个人撑着伞,说说笑笑地走了。
那半枚玄青果泡在泥水里,没人多看一眼。
远处,林间杀声四起。
有妖兽的嘶吼,有修士的呼喝,有法术爆开的闷响,偶尔还夹杂着几声惨叫。
小荒地开启第二天,那些真正的好东西都在深处,有本事的人已经杀进去了,没本事的人也在拼命往里闯。
至于这只剩半枚的、泡烂了的、被不知什么东西啃过的玄青果。
谁在乎呢?
碎石堆旁,一团灰扑扑的东西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白鼠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模糊,雨水淌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它眨了眨,又眨了眨,那些模糊的影子才渐渐清晰起来…
果子。
它的果子。
白鼠想动。
然后它感觉到了疼。
不是那种被猛兽追咬后的疼,不是那种饿了好几天的疼,是一种它从来没体验过的疼,从脊背那里传来,从后腿那里传来,从浑身上下的骨节里传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错位了,有什么东西弯折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抽一抽地跳。
它张开嘴,想叫。
只吐出一口血水,混着雨水淌下来,把下巴那一小撮毛染成淡红色。
它趴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雨还在下,砸在它身上,砸得它眼睛都睁不开。
冷,从里到外的冷,它从来没有这么冷过,冷到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可是…
果子。
它的果子就在前面。
白鼠盯着那半枚泡在泥水里的青色果子,盯着盯着,那双浑浊的小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它动了起来。
不是站起来,是爬,两只前爪扒住泥地,一点一点往前拖。
后腿拖在后面,那条本就跛了的腿此刻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着,一动也不能动。
每拖一下,脊背那里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疼得它浑身发抖,疼得它眼睛一黑一黑的。
但它没有停。
给我动起来。
我要活下去。
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活下去。
它在这个森林里活了三个月,每天都在饿,每天都在躲,每天都在死里逃生。
它吃过蛆虫,啃过骨渣,嚼过树皮,拉过三天肚子。
它没有什么值得活下去的理由。
但它就是不想死。
两只前爪扒住泥地,拖一步,又扒住,又拖一步。
雨水冲刷着它,把它身上沾的泥垢冲掉一些,露出下面原本的白色,不是那种漂亮的雪白,是那种灰扑扑的、营养不良的、带着几块黄渍的白色。
后腿拖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又被雨水冲平。
近了。
更近了。
那颗果子就在前面,不到一尺。
白鼠伸出前爪,够了一下,没够到。又够了一下,还是没够到。
它停下来,喘了几口气,雨水灌进它嘴里,呛得它咳嗽了两声,咳出更多的血水。
然后它又动了。
这一回它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两只前爪猛地往前一扑。
整个身子扑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那只前爪终于碰到了果子,凉凉的、滑滑的、泡得有些发软的果子。
它把果子捞到嘴边。
没有犹豫。
我吃!
张嘴,一口咬下去。
雨水混着泥水混着果肉混着它嘴角的血水,一股脑涌进嘴里。
那股清甜的汁水已经很淡了,被雨水冲淡了,被泥水污染了,只剩若有若无的甜。
白鼠的眼睛眯了起来。
眯成两条缝,缝里淌进雨水,也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它嚼着,咽着,一口一口把那半枚泡烂的果子啃干净,连沾在爪子上的泥水都舔了舔。
然后它把脑袋搁在泥地里,眼睛半睁半闭,看着灰蒙蒙的天,看着密密麻麻的雨线。
不冷了。
好像……没那么冷了。
很暖。
它眨了一下眼睛。
又眨了一下。
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最后…
什么都不知道了。
雨还在下。
淋在那团小小的、蜷缩在泥水里的灰白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