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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原来在这 “咔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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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清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白鼠的眼睛又眯了起来,两只前爪抱着果子,小脑袋一耸一耸地啃得正欢。
“咔嚓咔嚓咔嚓…”
它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不,是它这辈子没吃过“东西”。
三个月来,它吞过腐叶下的蛆虫,啃过野兽吃剩的骨渣,嚼过苦涩的树皮草根。
没有一样是“东西”那些只是“能塞进嘴里的玩意儿”。
可这个不一样。
这个真好吃!
它吃得忘乎所以,吃得两只耳朵都往后耷拉下去,吃得那条跛了的后腿都不自觉地翘起来,一颤一颤的。
然后,它停下了。
嘴里的果肉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两只前爪捧着啃了一半的果子,就那么僵在半空中。
太安静了。
外面的厮杀声,什么时候停了?
白鼠的嘴还张着,露出半颗没啃完的果肉,门牙上沾着青色的汁液。
它那双眯成缝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先是露出瞳孔,然后瞳孔一点一点收缩,收缩成两个极小的黑点。
它不敢动。
连咀嚼都停了,帮子鼓鼓的,含着那一口果肉,就那么僵在那里。
耳朵还在抖。
洞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管他呢,先填饱肚子再说。”
如果白鼠会说人话,它大概会这么嘀咕一句。
但它不会,它只是本能地想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万一真有什么变故,好歹肚子里有食,此鼠生无憾。
它动了动腮帮子,一点一点地,把那一口果肉咽下去。
咕咚。
洞外,玄青木下。
在月光照出一个人影,那是一个中年人,身量极高,往那里一站,便有一股无形的威压铺开。
他穿着深蓝色的道袍,袍角沾着夜露,袖口绣着暗纹的云雷图。
左手提着一颗虎头,正是刚才那头猛虎的,虎口还大张着,死不瞑目。
右手拎着一根乌黑的镔铁棍,棍头上沾着红红白白的什么东西,正一滴一滴往下淌。
野猪横躺在树下,脊背被什么东西砸得凹下去一块,两根獠牙从根部折断,断茬白森森的,血还在往外渗。
猛虎的尸体离得不远,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贯穿伤,像是被从正面一击洞穿,血肉模糊,肋骨外翻,能看见里面破碎的内脏。
道士只是垂着眼皮扫了一眼,目光便落在树上。
他数得很慢,一颗一颗地数过去,嘴唇微动,无声地念着数目。
数完了。
他垂下眼皮,眉头皱了皱。
“少了一个。”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已经变了,墨瞳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膜。
他向四周望去。
他看见了。
就在十丈外,那块长满青苔的岩石下。
“原来在这。”
道士嘴角微微扬起,他迈开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石头缝里,白鼠它看不见洞外的情况,但它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那种感觉跟刚才被无数猛兽盯住时不一样,那时候它只是害怕。
但现在,它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发凉,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它的心脏。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
它低下头,看着爪子里还剩一半的果子,青色的汁液还沾在干草上,亮晶晶的。它咽了咽口水,这一回不是因为馋,是因为喉咙发干。
然后,它把果子放下。
两只前爪扒住洞口,小心地把脑袋探出去。
月光下,一个巨大的影子正朝它走来。
那张脸,白鼠从来没见过这种脸。
不是野猪,不是猛虎,不是任何它见过的走兽。
那脸是平的,没有獠牙,没有鬃毛,皮肤光洁得不正常,只有两道眉毛和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它,金色的。
白鼠的脑袋嗡的一下,空了。
它没有缩回去。它甚至忘了缩回去。就那么趴在洞口,两只前爪扒着岩石,半个身子露在外面,一动不动。
那人影也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看着那只趴在洞口的小东西,看着它那双浑浊的、惊恐的、连逃跑都忘了的小眼睛,看着它嘴角还没擦干净的青色汁液。
他的眉头动了动。
“你?”
他垂着眼皮,把白鼠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太小了。
太弱了。
连一阶妖兽都算不上,就是一只普通的老鼠,后腿还有伤,皮毛灰扑扑的,那股老鼠特有的腥臭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就这东西,抢到了一枚玄青果?
鲁飞憬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抬起手,白鼠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突然裹住了自己,还没来得及反应,整只鼠就腾空而起,嗖地一下飞向那只大手。
它悬在半空,离那张脸不到三尺。
近到能看清那双金色眼睛里的纹路,近到能闻到那人身上淡淡的血腥气。
近到,它想尖叫。
但它发不出声音,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身体本能地挣扎,四只小爪子在半空胡乱划拉,那条跛了的后腿蹬得最用力,却什么也蹬不到。
道人看也没看它。
他抬起另一只手,那根乌黑的镔铁棍往洞口轻轻一挑。
轰隆一声,那块青苔岩石碎成几瓣。
干草窝露了出来,那枚啃了一半的玄青果滚落在地,青色的汁液沾着泥土,果肉上还留着两个小小的牙印。
道人低头看了一眼。
那半枚果子静静地躺在碎石堆里,啃得参差不齐的边缘。
他的皱起眉头。
这一次,那神情里多了……惋惜。
“可惜了。”
他轻声说,白鼠听不懂。
它只看见那人说完这三个字,目光便从果子上移开,重新落在自己身上。
然后,那只手那只隔空捏着它的手,五指微微收拢。
一股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白鼠感觉自己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握住了,从脊背到肚皮,从脑袋到尾巴,每一根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那种压力不是砸下来的,是慢慢收紧的,像绳索在勒紧猪肉。
疼。
疼得它眼睛往外凸,疼得它嘴巴张开却叫不出声。
道人看着它。
那双金色的眼睛俯视着爪下这一小团瑟瑟发抖的灰白,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然后他张开嘴,吐出一个字:
“爆!”
白鼠的眼睛猛地瞪大。
那双浑浊的小眼睛里,惊恐终于盖过了一切,瞳孔放大到极致,然后,眼前一黑。
什么都不知道了。
“哈哈哈哈”
鲁飞憬仰头大笑,笑声在寂静的森林里回荡。
“鲁师兄!”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几分急切。
“还、不、快、走!”
鲁飞憬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转过头,远处雾气中隐约可见一道纤细的影子,正跺着脚往这边张望。
“小荒地只开七天,已经被你耽误半天了!”那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更急了,“再耽误下去,排前二十的雷气丹可就得不着了!”
“来了,张师妹。”
鲁飞憬应了一声,脸上的笑意淡下去,又恢复成那副方正肃然的模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爪子里那只小东西,已经晕死过去,软软地垂着,四只小爪子蜷在胸前,嘴角还挂着青色的汁液。
他随手一甩。
砰的一声撞在那块碎成几瓣的岩石上,脊背撞在尖锐的石棱上,整个身体都弓了起来,又软软地滑落下去。
几根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那条跛了的后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着,一动也不动。
鲁飞憬没有回头。
他大步走向玄青树,来到树下,抬头看了一眼满树的青果。
然后从腰间解下一只灰扑扑的布袋,往空中一抛。
那布袋悬在半空,袋口张开,一股吸力从里面涌出。
树上的青果一颗一颗飞起来,排着队钻进袋口,二十几枚果子,眨眼间全进了袋子。
鲁飞憬收了布袋,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棵树。
三丈来高的玄青树,树干虬结如老龙盘踞,树冠青蒙蒙的,根须深深扎进泥土里。
他走上前,单手抓住树干,往上一提,轰隆隆!
泥土翻涌,根须断裂,那棵三丈高的玄青树,就这么被他连根拔起。
他把树往腰间那只布袋里一塞。
三丈高的树,竟然就那么一点一点缩进去,最后整个没入袋口,消失不见。
鲁飞憬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朝森林深处走去。
月光下,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不见。
碎石堆旁,那只小小的白鼠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它晕着。
什么都不知道。
远处,那两道身影已经消失在森林深处,只有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
“鲁师兄,你刚才笑什么呢?”
“没什么,一只小老鼠。”
“老鼠有什么好笑的?”
“那老鼠偷吃了一枚玄青果。”
“啊?!玄青果?那你不把它杀了取灵气?”
“杀了?哈哈哈哈,那点灵气还不够我塞牙的,何苦费那个手。
再说……”
声音渐渐远去,越来越模糊,最后几个字飘散在风里,再也听不清了。
月光下,碎石堆旁,那只小小的白鼠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