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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地主家的长工 校门口,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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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峥也没睡。他正在整理明天的早饭名单,一边和刚下课的杨瑞聊天。
调侃了几句高三开始不被当人看的作息,聊到了今天的事。
杨瑞:你今天去打架了?
李峥:算是吧,你怎么知道?
杨瑞:你没带张贺去,他找我抱怨,说你让他陷入不仁不义。
杨瑞:为什么帮他?
李峥:贺个弱鸡,就嘴上厉害。帮不上忙,还得捞他。
杨瑞:哈哈哈哈哈,他也是这么说的!
李峥回避了问题,杨瑞也没再追问。这就是他俩之间的默契,愿意说的不用问,不想说的不打听。
李峥很感谢杨瑞的这份知趣,这么多年一直是这样,帮他掩住了很多难堪。
第二天闹钟还没响,李峥的电话就打来了。带着早晨特有的清冽:“少爷,起床了,棒棒小卖部要去进货了!”
只十分钟,李峥就在楼门口等到了一身整齐的陆黎。
昨天惨遭蹂躏的衬衣,今天换成了另一件同品牌白色T恤,松松扎进天蓝色牛仔裤里,脖子上依旧挂着他的红色耳机,亮到乍眼。
原来这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同样是没有父母的庇护,但是有钱,就能活血生津,连狼狈,都是为了衬托他的意气风发。
李峥轻轻叹口气,摸摸校服裤兜,确认带上了昨晚整理好的单子,这才对陆黎说:“走吧少爷,带你体察一下民情。”
陆黎以为李峥带早餐是顺路,却没想到要绕很远。
李峥带着他穿过熙熙攘攘的市场。
清晨卖菜的吆喝,讨价还价的拉扯,街边早餐摊上食客们的谈笑……这些往日和陆黎无关的声音,逐渐在他的耳边清晰起来。
各家的早餐摊位都有不少人,但是看到他们来,老板还是会抽出空和李峥打招呼。
“李老板来啦,今天怎么说?”
“5个牛肉包子,4个酸菜馅饼。半小时后来拿。”
“今天的油条脆着呢,要不要?”
“改天吧张姨,我们连吃3天了,再好吃也得歇歇啦,嘿嘿。”
“煎饼果子还是老样子?”
“今天再加一个不辣的!”
“越来越有范了,今天还带个助理。”
“沾了李叔的光,招牌酱饼一拿出来,连隔壁班都来打听。”
……
陆黎看着李峥一路走,一路熟稔地和各家老板打交道,躲过毫无预兆慢悠悠横穿的大爷大妈,还能抽空回头给他介绍,哪家的馄饨最好吃,哪家的包子不能买。
最后左转右拐骑到了一家看上去和其他店铺毫无区别的小门面,才停下。
陆黎站在褪色到看不出字的牌匾下向里望,屋里黑黢黢的,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身影。
门口的大蒸屉热气混着肉香升到半空又散开,油锅旁排满了等油条出锅的人们。
李峥和老板打过招呼,轻车熟路端着两屉小笼包,带着陆黎往里挤。店主早就收到李峥的消息,在里屋给留了一桌。
“麻烦让让!哎,别烫着!”一路咋咋呼呼,在满是家长里短的小屋里却不显得突兀。
说是专门留的桌子,更像是老板的杂物台,上面堆满高高的打包盒和纸巾,勉强留下一个对着的两人位。
李峥在桌子底下掏出凳子,给陆黎的碟子倒上醋:“坐吧,这么趁热吃才正宗,在学校吃的都算减配了,完全不是一个味。”
桌子油腻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塑料勺直接摊放在桌面上,破洞褪色的筷子笼里,插满了一次性筷子。
陆黎犹豫着拿起来,满是毛刺,手疼,又插回去了。
李峥吃了两个包子,一抬头看见陆黎还在盯着包子看,叹口气,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外卖带的独立包装餐具:
“幸好我早有准备,吃吧。这家店环境虽然不怎么样,但是食材很干净。”
陆黎接过餐具,还是没动手,李峥指着墙上的公示牌给他看:“你看,老板和店员都有健康证,张贺那狗肚子,吃了都不拉。”
不知是健康证的权威,还是张贺的作保,陆黎终于拆开餐具,开始吃包子。
“好吃吧,从我记事起这家店就在了,小笼包的味道这些年都没变过。”
陆黎闷头吃完一屉包子,掏出自己的纸巾擦嘴:“多少钱,我转你。”
“啥?你不是交了早餐钱么?都记在账上,需要看一看吗,我这都有记录。”
李峥说着就打开手机,翻出记事本里的表格,一条条指给他看。
“我还想再要一屉,钱还够吗?”
“靠,你早说呀,奸商不做亏本的买卖,余额不够了我会提醒你的。”说完又朝老板要了一屉。
陆黎不是好奇别人隐私的人,奈何李峥的手机举得太近,一眼就瞥见一个“住校报名统计”的表格。
“我想住校,帮我报名吧。”
“呦,少爷要微服私访啊,你想和谁一起住,我给你暗箱操作一下,算是大客户的福利,班长这点特权还是有的。”
陆黎说出口后就感觉有点草率了。
之前只想到了住校这件事情本身,当李峥问和谁住时,他才开始思考住校所的真正含义,和对他来说各种程度的越界。
他有点后悔了。
李峥半天等不到他的反应,以为是他和同学不熟,直接把陆黎的名字敲在了自己旁边。
“那就和我一起住吧。大维是体育生,因为训练要求必须住校,早晚可能有点动静,但是他动作很轻,不怎么吵,还有张贺,你也认识,咱们正好四个人,怎么样?”
陆黎压下拒绝的话,突然有点好奇:“你也住校?那你的小生意怎么办?”
这时老板把刚点的小笼包端上来了,不大的小桌慢慢被氤氲热气笼罩着,也模糊了对面人的脸,看不清表情,只听到清脆的两个字:“凉拌。”
陆黎每天早晨就这么和李峥一起买早餐,吃早饭。
只在最开始的一两天手忙脚乱,过后坐的越来越熟练,竟找到一丝乐趣。李峥在前面念单子,他在后面算账,精确到毛,比早餐店老板的计算器还快。
今早买完后,李峥总感觉少了点什么。蹲在摊边,对着单子清点,买到一样就在后面划个勾,查了好几遍,还是对不上数。
“把啥忘了呢?”
陆黎抓一把吸管放进豆浆袋子,挂在车把上。顺势打开早餐袋扫了一眼:“缺个包子,肉馅的。”
李峥还是将信将疑全对了一遍,果然缺个鸡汁包子。
“我靠,这么神?你不会突然觉醒,开始和我要工钱吧。”
这会功夫,陆黎已经把包子补齐回来了。
把袋子重新系严实,轻车熟路地拎着两袋子豆浆,跨坐在后座。
“地主家的长工,给口饭吃就行。”
跟着李峥跑了几天市场,陆黎早就摸清了价格。按照他每天的吃法,再加上跑腿费,100块额度早就超了。
但是那天李峥信誓旦旦拿出账本,陆黎反而不好说些什么,决定过后找机会把钱补上。
学霸也有一本糊涂账。
新学期开学,班长要忙的事非常多,一连几天相安无事,李峥都快把这事忘得差不多了。
这天中午从食堂回来,杜泽健罕见地出现在班级,翘着二郎腿,晃悠着凳子,像是等了他们很久。
“呦,这是什么阵仗,是班长新收了小弟,还是少爷新找了跟班?”
“别他妈嘴贱!”大维说完也没搭理他,一步三晃走到李峥座位,撑桌跳回自己的座位。
杜泽健看着自己让出来空位他不走,偏偏要跳桌子,一脚蹬向大维凳子腿:“许梦维,你有种!”
“我有没有种不需要向你证明,我以为当时一场被我盖了5个帽的时候,你就知道了。脾气总这么暴躁,怎么记吃不记打呢?”
大维满不在意地拧开水瓶,和李峥碰杯:“cheers!”
杜泽健猛地站起来,脸色由红转白,不知想到什么又突然笑了,眼睛看着李峥,话音随手指的“笃笃”敲击声,一字一字落下来:
“走!着!瞧!”
看着杜泽健摔门而出的背影,李峥没想到这个炮仗今天一点就着,隐隐感觉有哪里不对。
打架那次之后杜泽健很少会故意挑衅,更不会把得意表现得这么明显,今天这么反常总感觉有事要发生。
有意调节紧张的气氛:“怎么不管是少爷还是大维,你们惹了人,最后都向我放狠话,我看着很好欺负嘛?”
大维在后面推了他一把:“别装,咋回事你心里没数?”
这个小团体陆黎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也不想打听。半年而已,太深的牵绊都会变成束缚他的丝线,寸步难行。
但是李峥还是凑过来解释了下,寥寥几句,两人过往恩怨一笔带过:“我俩之前打过一架,我背了个处分,他被校队开除了。”
心里的不安果然在放学时应验了。
今天李峥是值日生,张贺家里聚餐一放学就跑了,大维也在训练。
空旷的校园,好像只剩他们两个,一片灰蒙蒙,只有体育馆还亮着灯。
初秋的天色早已暗下来,秋风裹挟着落叶打着旋在地面“沙沙”刮过,吹过脚踝时带起一阵凉意。
李峥双手插兜缩缩脖子,眼睛眯了眯看向马路对面。
路灯还没亮起,校门口早已散尽了放学时的人潮,街边只剩几家店铺亮着星星点点的微光,树影七扭八歪地映在马路上,阴沉萧索得有些压抑,就像之前和陈泰约架那天一样。
等在校门外的还是陈泰,只不过这次站在身边的,不是那两个瘦猴同学,而是杜泽健,和三四个小流氓样的社会青年。
这几人披着各式的皮衣,头发用发胶抹得铮亮,破洞裤夸张地漏出整个膝盖,有个人破洞甚至开到了大腿根。
身上戴着、挂着各式链子,走过来叮当作响,仿佛自带BGM,是个标准的高中生仪容仪表规范反面教材。
杜泽健连口哨都带轻佻:“您二位可真是姗姗来迟,让我们哥几个好等。”
陈泰把拳头按得咔咔作响,请到外援连底气都足了不少,在旁边说:“和他们废什么话。健哥,这人我给你请来了,你报你的仇,我报我的怨,速度快点,咱们今晚还能陪哥哥们多喝几杯。”
和陈泰约架那天,李峥其实没太放在心上。
知道大概率只是走个过场,过后你认识我,我认识他,他又认识你的熟人圈子,找中间人说和几句场面话,成全了彼此的面子,再见面就又是哥俩好的塑料情谊。
没成想出了陆黎贸然动手还赢了这个意外。而他和杜泽健,早晚要有这么一场来做彻底的了断。
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李峥也不再磨叽,把自行车甩给陆黎,盯着对面来者不善的几人,推了他一把:“你先走,他们是冲我来的。”
陆黎没走,反手把车停好,看也没看李峥一眼,也盯着对面:“陈泰说的,应该是报我的怨吧。”
“你他妈这会脑子转挺快!”李峥很少对陆黎爆粗口,怕污了高岭之花的耳朵。
那几个社会青年不急着动手,欺负在校生他们毫无负担,玩弄猎物也是乐趣的一部分,尤其是目标之一,还算是拐着弯的熟人。
眼见两个人的小动作,以为他们是在商量对策要跑,更得意了。
对面领头模样的皮衣男,掏出一根烟,杜泽健立马有眼力价地拢手给点上。慢慢吸了一口,才用夹烟的手指着李峥说:“你是郑天磊的弟弟吧。”
终于来了!
纵使早有准备,李峥还是没想到在这种场合听到郑天磊的名字。
皮衣男笑笑没吭声,旁边的大腿破洞裤,迈着漏风的步伐走上前,一口烟圈吐到李峥脸上,嘲笑道:
“我们这一片谁不知道?他天天吹他有个学霸弟弟,啧啧,就他那初中文凭,知道学霸两个字怎么写吗?”
不知笑点在哪里,几人笑成一团。
另一个链子男补充:“要是没有九年义务教育,他连小学毕业证都不知道长什么样!还学霸,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发刺耳,李峥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郑天磊就是他的刺,拔不得也碰不得。
校服衬衫下摆被吹起,又落下,凉风直扑胸膛,攥紧心脏。
李峥竭力平顺着呼吸,却还是有一种无力感,从心脏开始,寸寸罢工。
他不明白,他只是想好好生活,有个安定的小家,甚至他可以把宿舍当家,哪怕只在周末有个可以去的窝都可以,这个要求很高么?
大家不都是这样么,为什么到他这,总有人来提醒,这不属于他呢?
郑天磊!郑天磊!郑天磊!!!怎么哪哪都有他,家里有他,连TM打野架都要提到他!
他说不清心里是羡慕,是亏欠,还是无奈。
再睁开眼时,眼里隐隐带了血丝,往日的笑眼只剩一片阴霾。
一言不发脱下外套扔给陆黎,就要蓄力往前冲。
身上的戾气连陆黎都感觉到了,来不及多想,眼疾手快拽住了他的胳膊,沉着声音说:“校门口,不要先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