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超在意的》今夜不开灯

3、哥哥 Nice

　　班里静默无声，一个清脆的拍掌声在角落传来，带起了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

　　同学们交头接耳小声低语，从陆黎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个碰在一起的小脑瓜。

　　陌生的面孔，熟悉的打量，陆黎眼神放空，只直直盯着后面板报上的天道酬勤。

　　老孟站在讲台向下扫视一圈，指了指李峥后边的空位说：“许梦维，你坐杜泽健旁边。”

　　陆黎顺着老孟手指的方向，意外地看到了几个熟人——失足少年和他的朋友们。

　　还在读书啊，陆黎莫名松了口气，看来这个城市也没有那么的让人失望。

　　正在吃瓜的大维没想到吃到自己头上，和李峥对视一眼，俩人默契地抱头假哭。

　　老孟看不下去，敲敲讲桌：“演一会就得了，马上上课了，快点。”

　　大维一边收拾书桌一边嘟嘟囔囔抱怨：“老孟他是不是歧视体育生啊，来个少爷，就要我让位？今年运动会，我一！个！项！目！也！不！报！”

　　李峥拍了拍大维肩膀：“别抬头，老孟这会的眼神要杀人了。”

　　大维本来东西就不多，不再废话，杂七杂八直接往书包里扒拉。

　　很快李峥旁边的位置空了出来，老孟指了指：“你坐那吧。”

　　“只借读半年，校服就不给你订了。”

　　陆黎看着下面一水的白衬衫：“我可以订……”

　　“订什么订，别花冤枉钱。”老孟一锤定音：“平时不怎么查校服。如果有活动，10月前后穿白衬衫，天冷了，就穿黑色外套，尽量和校服颜色差不多。过去坐吧。”

　　陆黎点点头，拽了拽单肩背着的书包，向自己座位走去。

　　老孟在讲台上，开始老生常谈的训斥，“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明年就高三了还不收心”，“下周摸底考看你们还能不能笑得出来”。本就不太精神的同学们，被唠叨得昏昏欲睡。

　　陆黎倒是无所谓，反正在他这，都是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他就着背景音，在包里掏出消毒湿巾和纸巾，把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李峥在旁边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用气声说：“大维每天早训晚训，十天有九天迟到，上课就睡觉，他这桌子保你九成新。”

　　陆黎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还是擦完了第三遍。

　　下自习铃终于响了，老孟把陆黎叫去了办公室。他们前脚刚走，后脚班级内就炸了锅。

　　男生们在研究陆黎的最新款耳机和限量版运动鞋，女生们则开始脑补陆黎的人设：有钱人家的少爷，被后妈驱逐的小可怜，有钱高冷帅气的大城市转校生，每个点就够单开一本霸总小说了。

　　短短几分钟，陆黎在他们的嘴中过完了好几版经典爽剧剧情。

　　何婧美滋滋地给其他班的朋友发语音：“我和你说，公交车上那个帅哥来我班了，就坐在……”

　　张贺看不惯她这个样子，回头戳戳趴着的李峥：“我就说让她少看点霸总文学，啧啧。哎，你说他为什么来咱们这？”

　　后半句他特意压小了声音：“真是像大维说的？”

　　李峥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说：“别瞎说。”

　　斜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嗤笑，杜泽健故意拉长声调：“没准就是富家少爷来咱们这体验生活呢。”

　　见大家都朝他看来，他更得意了，干脆站起来比比划划：“少爷回去后，可能还要写基层生活观后感呢，哈哈哈哈……”

　　和他隔一个过道的赵英，用全班都能听到的声音，应和杜泽健：“听说原来读的国际学校，以后打招呼是不是得说‘nice to meet you’啊？！”

　　最后的英文说得怪腔怪调，还故意模仿外国人夸张的表情，整个教室哄堂大笑。

　　李峥听得心烦，皱皱眉，走上讲台：“行了行了，一会上课了，把放假发的表都交上来。”

　　李峥回到座位时，大维还趴在桌上嘟嘟囔囔。他无非就是上课爱睡觉一点，早训和晚训都不在教室而已，怎么就被发配边疆了？

　　李峥扔给他一袋早点：“我捂一早晨了，快吃吧。”

　　大维一见是那家最爱的小笼包，立马双手捧起李峥的脸，装模作样肉麻：“我爱你！”作势就要亲上来。

　　李峥推了一把，笑着躲开：“我不喜欢男的，赶紧吃你的吧。”

　　陆黎进教室时看到的听到的就是这个场景。

　　刚才他被老孟单独叫去办公室，老孟塞过来一个信封，摸着厚厚一沓。

　　“我和你爸妈是老同学了，这次他们出国半年，把你托付给我，照顾你是应该的，这钱你拿回去。”

　　“你的学习进度比这里快了不止一个学期，也和你父母沟通过。这半年你就稳住，回去再接上你们那面的节奏问题应该不大。”

　　……

　　“你同桌是咱班班长李峥，一会下课让他领你去办校园卡，还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

　　“快上课了，赶紧回去吧！”

　　新学期的琐事一个接着一个，陆黎的到来，只成为一时的谈资。新鲜劲一过，再加上陆黎只自己闷在一边，好像周身都带着生人勿近的结界，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李峥带陆黎去办校园卡，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树荫下。这么干走着有点尴尬，李峥先开了口，顺便介绍了一下学校。

　　食堂的饭不错，就是中午人多得抢；宿舍条件还行，甚至可以自己选舍友；超市刷卡要注意，一不留神就被“多刷”……

　　看到陆黎随手把校园卡塞进裤兜里，又特意提醒：“食堂吃饭，超市买东西，水房打水，住校的话，还是门禁卡，拿好了，丢了补办很麻烦。”

　　“丢了会被盗刷吗？”

　　“有可能，但是学校里到处都是监控，刷卡也会有记录，如果愿意找，应该能找到。”

　　“应该？”

　　“通常大家不会充太多，不会被刷多少钱，而且找人比补办还麻烦。总之你收好了吧。”

　　陆黎捏着那张校园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费解：“这么不方便，为什么不刷脸？这种卡感觉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李峥双手一摊：“不知道，当年校园卡审批不是我签的字。”

　　陆黎并没有懂这个冷笑话，也没有把话放在心上，饭卡随意扔在书桌里。只上午的时候去超市买了瓶水，其余时候再也没挪过。

　　中午同学们都陆续去食堂吃饭。陆黎从书包里掏出来一块小蛋糕，早晨刚从冰箱拿出来，现在已经完全化开了。

　　他毫不在意花了的图案，一勺一勺抿着。

　　他的口味从不像他的人这般寡淡，吃是他为数不多的放松方式之一，简单，即时，高效。

　　而且甜就是甜，咸就是咸，从不含糊。

　　下午李峥问他要不要一起回去，还没等回答，李峥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瞬间变了脸色，放学拎起书包就往外跑。

　　李峥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拿出钥匙打开门。屋里烟气缭绕，熏得眼睛要眯起才能看清人。

　　在客厅另一头，一个人影躺在他的床上，头枕着被子卷，脚踩在枕头上，翘着二郎腿晃悠，木板也跟着嘎吱嘎吱作响。

　　“你还没走。”李峥一把扔下书包走过去，没什么起伏的陈述句，像是最平常的问候。

　　人影坐起来，阴阳怪气地笑说：“哟，大学生回来了，只顾着学习没学礼貌？见着哥哥也不知道先打招呼，就急着撵人。”

　　李峥没接他的话茬，垂着的手握紧了，换了一种问法：“你什么时候走？”

　　“你怎么和你哥说话呢，这个家姓郑不姓李！住久了还真以为这是你家了？”说话间，脖子上隐隐露出黑色纹身，伴着青筋一跳一跳。

　　李峥握紧的拳又松开，语气也柔和了几分，给自己倒了杯水：“那你怎么才肯走？”

　　人影又躺下去，不紧不慢翻身朝向小院，拿后背对着李峥：“当然是拿到我想要的东西喽～你猜我回来最想要什么？”

　　李峥没再理他，洗手，做饭，在小姑进家门时，正好最后一个菜出锅。

　　“小峥，以后晚上吃饭别等我了，你先吃，你看看这都快8点了，高中这么紧张，你还是长身骨的时候，饭一定得按点吃，要不……”

　　“妈，不按时吃饭会怎么样啊，好几天不见，想我没？”那个人影不知道在哪钻了出来，窜到来人面前。

　　小姑看到郑天磊在的时候，笑容一下收住了，没吭声，绕开他进了屋。

　　茶几上有些年头的灯投下一片昏黄的影子，照得几个家常菜也失了家常的颜色。

　　三人围坐吃饭，只有一人吃得津津有味，手舞足蹈。

　　说他一个人在外打拼多不容易，有多想家，说到激动处，还假惺惺地抹了一把眼泪：“妈，你就忍心看着我在外漂泊，被人瞧不起吗?

　　只要两万块，我认识一个哥们，这里面的道儿他都趟过了，他愿意带我一起干。”

　　小姑放下筷子，不耐烦听他鬼扯：“自己就能挣钱的买卖，为什么要带上你，馅饼凭什么分你一半？”

　　郑天磊什么也听不进去，把碗往茶几上一摔，磕出清脆声响，变脸比翻书还快，声调陡然拔高：“妈，你是真狠心！那么小就抛下我不管，这么多年你看过我几回？我现在只是借两万，你就这么舍不得？”

　　他特意在“借”上加重了音，刚才的故作委屈这会变为了满脸狰狞。

　　小姑当年离婚的时候，李峥已经记事了。那时候记忆里漂亮爱美的小姑，胳膊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去他家哭。

　　离婚时孩子被留下，她婆婆说那是老郑家的种，谁也别想带走。回到小姑身边时已经和小时候判若两人，勉强读完初中，就去混社会了。

　　“你的钱呢，是不是都给这小子花了！”见小姑不说话，他越说越激动，感觉自己抓住了关键，更加歇斯底里，开始疯咬。

　　“郑天磊闭嘴！你舅舅舅妈给了生活费！抚养费我每月都按时给！你回来后，我也都尽量紧着你！我要供你上中专，是你自己吃不了苦！”

　　眼见小姑激动，郑天磊反而笑了，直勾勾剜着李峥：“他爸妈能给几个子，有这心早就把他接走了！

　　呦，这大侄子养着养着，就比亲儿子还亲了，李峥你有本事！”

　　"只有2千，爱要不要！"李峥冷不丁冒出一句。关于他爸妈的话，这些年已经不会让他产生一丝波澜了。但是面对郑天磊，他总有些理亏。

　　“打发要饭的呢，2万直接少个0？”郑天磊嘴上不在乎，常年熬夜的浑浊双目却冒着光，狠盯着李峥的眼睛，像是要再掏出他的心肝来才尽兴。

　　“要饭的还会说句谢谢呢，同意的话，现在我就给你，但是你今后不要再……”

　　李峥越说越没有底气，最后归于无声。他有什么资格在别人的家里，对别人放狠话？他没有权力赶任何人出去，除了自己。

　　一年也等不来主人住两个月的次卧，时刻提醒着他才是“外人”。

　　他也从未想过住进去，只有一直保持这种分寸感，才能让他更加心安。

　　郑天磊难得回来一趟，要了两天钱，总算抠出了一点。

　　得意地哼着小曲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身倚在门框，吧唧吧唧嚼着口香糖，冲李峥喊：“哎，你小子最近注意点。”

　　“注意什么，出门碰见你绕着走吗？”

　　李峥没料到郑天磊停下来放狠话，噌的从沙发上坐起来，刚松懈下来的肩膀，又瞬间绷紧。

　　“你看看你，说两句就急，你哥还能害你么？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个叫陈什么泰，还是陈泰什么的？”

　　李峥没想到能从郑天磊口中听到陈泰的名字。

　　他是隔壁班的，和杜泽健他们玩的挺好，偶尔篮球场遇到，会一起打几场。

　　郑天磊也不多说，挥挥手里的钱，走了。

　　姑侄俩坐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

　　小姑还没开口，就红了眼眶，豆大的眼泪砸下来，仿佛重有千钧，压得李峥的脊梁弯了又弯。

　　李峥赶紧递上纸巾，故作轻松地说：“咱们昨天不是都商量好了吗，怎么还哭上了。”

　　小姑擦擦眼泪，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你这孩子……下个月我就把钱还你。"

　　陆黎睡前到小院透气。他太懂什么叫随遇而安了，适应新的环境对于他来说只是时间问题。

　　可是嘴上说着熬半年而已，在哪都一样，真的能在哪都一样吗？

　　至少这里，和他之前待过的地方都不太一样。

　　正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没有头绪，突然看见和隔壁院共用的栅栏处，有一点闪动的红光，隐隐冒出几缕烟雾。

　　走过去一看，是李峥蹲在栅栏边抽烟。

　　在菜园的掩映下，烟雾把少年的身形勾勒得影影绰绰。

　　侧脸在火光明灭中忽隐忽现，在随风轻摇的枝叶中，好像一根木头。

　　身后的栅栏被轻敲两下。

　　李峥回过神，看是陆黎，下意识要把烟摁熄。

　　栅栏上边伸过一支修长的手：

　　“能给我一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