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重组 那 ...
-
那个冬天没有下雪,我就是这个时候见到了王润祥。
2019年,武汉爆发疫情,人人自危,万幸的是,我们这里情况还好。
当时,我正在店里上网课,妈妈默不作声择菜。
忽然有人裹挟着北风掀开帘子走进来,不停搓手哈气,牙齿打着寒战:“来碗烩面。”
妈妈起身走到后厨,刚巧老师结束线上课程,把作业发到了群里。
我坐在最里面悄悄打量他:穿着毛呢大衣,随手扯下围脖放在一旁的塑料凳子上一搭,下巴胡茬青青,眼里有血丝,大喘着气,估计赶了很久的路。
妈妈做饭很快,弯腰放下碗,那人直接递来十块钱,我妈也没说什么,从围裙兜里掏出五块找给他,转身进了厨房。
这人瞧着斯文,吃起饭来狼吞虎咽的,像是饿死鬼投胎。
等我妈再出来,早已不见人影。
卷帘门被风呼啦呼啦地刮着,我起身去收碗,发现碗底垫了五块钱。
后来,我发现这个人经常来店里,而且只要一碗烩面,往碗底搁十块钱。
我妈最烦占便宜,经常忙完就找个塑料板凳守着门口坐在那儿,围裙兜里是一叠五块。
后来,终于把人截住了。
她把钱直接塞到人手里,转身进了厨房。
我看到,那个叔叔看见我妈妈的背影笑了,很纯粹的笑,显得他整个人憨憨的。
那晚,邻居家王大娘来我家点了一碗麻辣烫,我妈闲不住,想回厨房张罗。
可被王大娘一把拉住摁在桌子边,冲我妈使了个眼色,我妈对我说:“小照,家里没酱油了,你去超市买一瓶。”
我虽然知道她们有事瞒着我,可我更想尊重我妈。
于是,我从抽屉里拿出十块钱骑着自行车去超市了。
王大娘拉着我妈的手,说:“秀清啊,你应该见过我那个表弟了吧,就经常来你店里吃烩面那个。”
我妈点头,低头说:“嗯,见过。”
王大娘语重心长:“我就实话跟你说吧,人家老早就相中你了。我跟他说过,你是个寡妇,还带着个闺女,可我那老表也不介意。你也知道,他爸妈走得早,算是我把他拉扯大的,这不大不小了,总不能打光棍一辈子吧。我整天都操心这事儿,头发都快白完了。你看,能不能看在你王姐的面子上,你俩处处?要是结婚不成,这还有得商量嘛。”
可我妈拒绝得很干脆,把王大娘的手从自己手背上移开,温声细语:“王姐,我没打算再婚。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你还是好好劝你表弟,别费心思了。”
等我买完酱油回来,发现王大娘脸色难看,原本端上的麻辣烫早就凉了,连带着芝麻酱黏成一坨。
我愣在原地,眼见着我妈要把那碗倒掉,赶紧阻止:“妈我还没吃饭,给我热热吧。”
我妈垂下眼,摇头:“算了,妈再给你重新做一份,不费事儿。”
母女两个面对面,空间逼仄的小店只有我们两个人,冰柜嗡嗡的声响把我扯回了思绪,从碗里抬起头,小心翼翼问:“妈,刚才王大娘找你来干什么呀?”
我妈没瞒着,轻声说:“她想让我再婚,找个人当你后爸。”
手里的筷子一时没拿稳,“咯噔”一下摔在瓷砖上,重重砸在我的心里。
我妈弯腰把筷子捡起来,拿到后厨,我听见水龙头滋滋的流水声,像是凌迟一样,一下一下刮去我的筋骨。
直到我妈把筷子拿过来,甩了甩水珠重新递给我。
我低低埋着头,小心翼翼开口:“那,你是怎么想的,妈?”
等叫出最后这声“妈”的时候,我偷偷扬起眉梢,试图观察她的神情姿态。
我妈帮我倒了一杯水:“妈管你一个就够了。”
心里悬着的那颗大石头终于落地,我仰起头冲妈妈一笑。
这下我不怕了。
可王润祥这个人很坚持,见没得到我妈妈的回应,隔三岔五就要在店外面晃悠,也从未有什么逾矩。
我作为她唯一的女儿,有了正当的理由赶人,但我没这么做,毕竟人家还算有分寸。
两个月过去了,他还没走,我妈也懒得搭理他。
事情的契机发生在那场电影。
那天晚上我刚考完月考,浑身酸疼发虚,王大娘塞给我一张电影票,说:“让大橙子带你闺女看电影去吧,反正孩子都放假了,松快松快!”
我妈推辞不过,只好承了这份情,给我三十块钱,别让我出去只顾着自己。
我跟大橙子去了电影院,这是我第一次看电影,被昏暗的环境以及拥挤的人潮急得喘不过气来。
我刚想抓住大橙子找到座位,一回头,发现人不在了,我急得要死,但后面人催着,我也不好意思站着不走,只能半推半就的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坐下。
那时候我还没有自己的手机,联系不上人,只能硬着头皮看电影。
后知后觉我才发现,原来王大娘给的不是连座票,心里头负担减轻几分。
勉强过了很久,我才进入看电影的状态。
不过之前我提到过,我记性不怎么好,不过电影片尾那一行小字却让我记忆犹新。
爱一个人不是占有,更不是毁灭,而是成全。真正的爱是心甘情愿的付出与祝福。
后来,我常常想起这句话,王润祥后来到我们这儿更勤。
我妈没松口,我没松口,他就光明正大地讨好。
比如说来店里帮我妈打下手,有时候我妈忙,会帮忙接我放学,顺便带着零食。
春节过后的情人节,他拿了大包小包来我们店里,脸上挂着笑,弯腰掏出来一条漂亮的丝巾递过去。
我妈问:“多少钱?”
王润祥揉揉脑袋:“嗨,没多少,就一点儿心意,你戴上应该挺好看的。”
好像是为了争取认同,他还故意朝我眨眨眼:“你妈戴上一定很好看,对吧?”
我愣愣点头,看着那张酷似我爸的笑脸,我失了神。
那个新年,好像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王大娘拎着两条鱼来我家吃年夜饭,我同手同脚接过去,轻声喊:“王大娘,王叔叔。”
王大娘揉了揉我的头发,打趣儿道:“还叫叔叔呀?”
我手握成拳,低着头不吭声。我妈生硬道:“小照想叫就叫,没人逼你改口。”
王大娘脸色转眼间有些难看,不过还是勉强笑笑:“说得对,听孩子的!”
饭桌上,王大娘一直给我妈敬酒,我妈本来想拒绝,可眼见着王大娘醉意上头抓着我的手浑浑噩噩说话,她想也不想的接过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当晚,我被王大娘昏昏沉沉的领走,挣扎都成了徒劳。
三个月后,我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跳了火坑。
临近中考,我眼睁睁看着妈妈的肚子一天天变大,王润祥强行揽下所有活,把她困在二楼,哪里也走不出去。
那张憨厚的脸下藏的是传宗接代的急切。
我每天一回家直接上了二楼,王润祥基本上就是热脸贴冷屁股。
我蹲在我妈跟前,看着她勉强抬起手揉了揉我的脑袋,笑着开口:“小照,听妈话,好好准备考试,不要多想。”
这时候网购刚刚兴起,我脑海中闪过一个词——杀猪盘。
他们,包括我,都是给我妈量身打造的杀猪盘,既跑不掉,又割不断。
那段时间基本没什么好天色,日日阴天,每天我走出店门口,侧身仰头,只能看见密不透风的窗户跟近乎纯白的窗帘。
......
七月份,我收到了自己的成绩单,其后是县重高的录取通知书。
王大娘捧着通知书爱不释手:“哎呦,咱家闺女可真是了不起,竟然考了全县前十!老表,你这一年可真是辛苦啊!”
我走过去一把夺回通知书,冷冷道:“他也配。”
说完,转身就上楼找我妈,顺便把门反锁上。
“考上了?”我妈问。
“嗯。”
门外,王金华那个死胖子气得不行,重重拍门。
“你这死丫头片子给我滚出来!反了你了!谁教给你这么没大没小的?啊?”
我妈把我扯到身后,把瓷碗往地上摔个粉碎,弯腰拿起瓷片,直接走过去开门,王金华刚要动手,我妈直接把瓷片指着自己的肚子。
“从我家里滚出去。”
王金华连忙退让,语气多了几分惊恐,向后摊开手:“别别别,我走!你别伤害孩子啊!”
说完,连滚带爬地跑下楼梯。
我妈把门摔上,反锁。想了想,走到衣柜里翻来翻去,掏出一个票夹子。
她递给我,说:“你舅舅待会儿来接你,跟他先回老家。这钱你自己拿着,谁也别告诉,别亏了自己,该花就花。等开学了,让你舅舅给你办住宿,记住没?”
我心底一沉,跑过去紧紧抱住她,哽咽道:“妈,那、那你呢?”
我妈在我额头上吻了吻,笑着说:“别担心我,等开学了,妈还要去看你呢,不骗你。”
楼下响起了摩托车的熄火声,紧接着就是王润祥连忙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站起身,低头哈腰接过李秀延递来的孕妇补品。
“我妹说外甥女想姥姥了,我把小照接回去。”
没等我跟王润祥同时开口,我妈连忙捂住我嘴,冲我使了个眼色,让我等舅舅上楼亲自接我走。
舅舅敲了敲门,我妈走过去开门,笑着说:“哥,你来的真快。”
说完,就拉着我的胳膊扯到舅舅跟前,说:“走吧。”
我转身想拉着她一起,可李秀清女士很坚持:“走吧。”
我被半推半就的撵出门,我妈关上门,反锁,再也听不见屋里的声音。
舅舅把我领出门,王润祥根本拦不住。
趁着夜色,舅舅骑着摩托车带我回了老家。
路边掠过的树林怪诞恐怖,我紧紧抓着舅舅的衣服,无声地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摩托车再次熄火,我回到那个小院,想起了我爸爸。
那天晚上,我高烧不退,失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