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白杨》西南湾

4、悸动 很

　　　很抱歉，我写到这里时，身体状态变得非常差了，有些东西实在记不起来。

　　所有关于高中的记忆，都被那个男生给占据。

　　他是林停。
　　我的话不多，再加上心有郁结，基本上跟别人很少发展亲密关系，包括友情，还有爱情。

　　林停好像成了那枯燥乏味三年里唯一的光亮。
　　他是其他同学眼里的尖子生，老师眼里的心头宝，家长眼里的好榜样。不仅长得又高又帅，还会弹吉他。

　　有时候我自己也特别奇怪，干嘛平白无故这么关注一个人，跟显微镜似的。
　　我悄悄在心里找了个理由：这个男生比初中更优秀，更耀眼了。

　　因为耀眼，所以自带磁场，魅力强大，讨人喜欢。

　　可这种感觉，跟张含笑带给我的不一样，我说不出哪里不对。
　　有时候，听见他跟别的女生有说有笑的经过我，我会感觉心里面有点堵，闷闷的，很不舒服。

　　你说，这叫喜欢吗？

　　也许我太直白，因为我是看过言情小说的人，理所当然地应该明白这些感觉。

　　可我又真的很蠢。
　　我把自己放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画了一个圈，保持理智和分寸。

　　可绷得太久，总会溃不成军。

　　高二运动会，他报了男子2000，穿着短袖在赛道上疾驰，越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全场沸腾。
　　也就在那一刻，本能反弹，超出理智的边界，让我笑着为他呐喊。

　　“林停牛逼！”

　　庆幸的是，当时所有人将他簇拥包围，无人注意到欢呼雀跃的文静女孩。

　　阳光之下，少年眉眼弯起，对我笑了。
　　我被这笑容一惊，连忙缩回壳里，转身就跑，脸上觉得烫热。

　　后来有一次，月考后放松，班里几个同学玩真心话大冒险，我被同桌强行拉入阵营，全程眼聋耳瞎，撑膝端坐。
　　但我运气差到离谱，第一次转勺子就指向我，我扶额叹气，说：“那要不就大冒险吧。”

　　同桌立马亢奋开口：“这个好。要不让江照去加隔壁班班长联系方式怎么样？”
　　“这个行！对江照比较有挑战性！”

　　我愿赌服输，倒没什么意见，镇定自若走到二班门口，正巧他们班班长正要出来。

　　“同学，可以加一下联系方式吗？”

　　骗你的，其实手里紧张得出汗，总想着要逃跑。
　　那人一琢磨，觉得不对劲，直接戳穿黑幕：“你们在玩大冒险吧。”

　　“嗯。”

　　出于好心，那班长写了一串□□号，并补充：“真加了也没事儿。”

　　我拿过便利贴道谢，转身就走。
　　路过楼梯口，林停抱着篮球走上来，貌似还哼着歌，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忽然脸色一沉，难得没跟我打招呼就走了。

　　我俩这时候还是同桌，忽然冷个脸觉得还怪不适应的。

　　尤其是，我觉得万事正常的情况下。
　　晚自习最后一节，班上人心情亢奋，从多媒体拷贝了全科答案，顿时悲喜相接。

　　“搞毛啊！我第四题看错了！”

　　“你语文选择咋样？”
　　“错一半儿！呜呜呜……”

　　“yes！牛逼！”

　　总之就是修罗场。

　　我整体发挥还算稳定，忽然有人用笔轻轻戳我一下，我转过头，林停转着笔，语气有些别扭：“你今天为什么跟二班班长要联系方式啊？”
　　我莫名其妙，但耐心而又简短解释：“真心话大冒险，算是惩罚。”

　　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了，对方好像松了一口气。

　　林停这人多少有些自负狂傲，无论大考小考心态非常强大，对成绩十分自信，事实证明，人家有这个资本。
　　那次月考，他难得摆脱万年老二的名头，考了全校第一，全市前三。
　　而那次校理科全市排名也十分卓著，为此秃头校长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颁奖典礼。

　　我俩先后被叫上台，他却让我先行一步，等准备拍照，领导让我们调整一下站位。

　　二班学委一开始站我右边，他冷不丁来一句：“那边有点挤，你往这边靠靠。”

　　我低下眼一瞥，好像确实有点挤，于是往林停那边挪了挪。

　　快门按下，大概只露出我低下头的样子吧。

　　反正我又不好看，自暴自弃了。
　　而九年后，当我某日从我爱人的钱包里翻出那张泛黄的照片，它已经成为专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合影。

　　我的视力受到影响退化的越来越厉害，只能模模糊糊地看清照片上的轮廓，那个张扬的少年，同样避开了镜头，在认真地看我。

　　高考后，那颗埋伏在我二人心里的地雷终于引爆，一发不可收拾。
　　班长提议我们举办毕业晚会，顺便准备些节目助助兴。

　　全票通过。

　　夏夜的风很舒服，用来拼命的教室此刻终于熄灯，燃着蜡烛，西瓜多汁，手里的冰镇可乐气泡声刺激着大脑，班上响起了大合唱。
　　林停穿着短袖牛仔裤，低头拨着吉他，神情专注，让人沉浸其中。

　　毕业晚会一直开到放学，占据了整整四节晚自习，宣告我们的离别。

　　我们这些值日生负责放学后留下来收拾残局。
　　当我准备去厕所换水，忽然听到昏暗的楼梯口传来声音。

　　“林停，我听到你在班上弹吉他了。真的特别好听！”

　　我提着桶，去留犹豫不决，直愣愣地站在那听。
　　“谢谢夸奖。”

　　对方手上还拎着瓶矿泉水，看着尤为潇洒。

　　“我有话要对你说！”

　　那个女生鼓起勇气，清脆悦耳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重重砸在我的心里。
　　我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矛盾。

　　一边期待着后续，一边又想落荒而逃。

　　挣扎许久，我还是决定，算了，人家之间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抬脚，准备回教室。
　　走廊很短，从厕所到教室也就三十多步，走廊又很长，短短三十步将近耗费了我所有力气。

　　像所有青春校园的经典桥段那样，女生仰起头，一字一顿道：“我喜欢你！愿意跟我处对象吗？”

　　我放弃胡思乱想，经过楼梯口，准备回到教室。
　　就在我要进门的那一刻，我听见林停说：“不好意思，我有喜欢的人了。”

　　少年拒绝的干脆利落，让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不过那女生也只是失落一瞬，转而带了些轻快的语气：“那当我没说，再见啦。”

　　那女生转身下楼，不知是不是错觉，一道视线落在我的身上，我听见了脚步声，心里扑通直跳，直到停在我身后。

　　我欲盖弥彰地侧身，做出一个让路的姿势，打算就此离开。
　　月光洒在课桌上，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墙顶角落的监控还在运作，让原本宽敞的空间显得逼仄而紧张。

　　可我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他抓住。

　　像是蜻蜓点水一般，林停又低下头快速放开。

　　他说：“聊聊？”

　　面对面显得尴尬，紧挨着又太过暧昧，最终我俩像罚站一样肩并肩，躲在被月亮跟房梁切割的阴影之下，像个笨拙的小偷，试图弥留回不去的青春。
　　我俩一开始都很沉默，最后是他开始说：“我听人说，每逢毕业就是分手季高潮，觉得还挺……难以理解。从小到大，我一直当遵守纪律的乖学生来着，也没谈过对象，更别提什么经验了。”

　　作为逻辑缜密的理科生，林停此刻仍保留着残余的理智，层层剖析。
　　我心跳如擂，紧紧攥着衣角，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刚才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是认真的，很早就喜欢了。”

　　我不知道那个一向张扬自负的少年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小心翼翼。

　　林停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可我怕……她不喜欢我。她很好的。”
　　我下意识说：“你也很好。”

　　就在这句话落在地上的同时，我看见他转到我跟前来，距离不远不近，背对着月亮，语气很认真：“江照，我喜欢你。”

　　然后，林停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可转而紧张起来，眼底涌动着我看不懂的意味，我仔细盯着他的眼睛，才发现，真的很好看。
　　空荡的教室里，滴答的指针作响，每一分一秒都在消磨人的意志与耐心，角落里的监控微不可查的撇过头，调整角度，寂静无声的校园传来几声微弱的猫叫。

　　无数镜头见证当下：并肩作战的情谊在此刻超越一切，达到巅峰。

　　无人知晓这条路程是不是抛物线，双方都在孤注一掷。
　　我鬼使神差地低下头问：“为什么？”

　　我长得很普通，除了学习一无是处，死板，无趣，而且懦弱无能。

　　“因为你很好。”

　　看似复杂难懂的问题却是给出最简洁直白的答案。
　　或许是我粗心，忘了审题，这个问题本来就不需要证明，或者，根本不需要标准答案。

　　换句话说，这是一道很简单的主观题，言之有理即可。

　　那个晚上，我没有给他答案。
　　庆幸的是，我们两个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奔赴理想的前路，我们再次有了交集。

　　他在数学系，我在计算机系。

　　我们都在蜕变与成长，却总停留在那个匆匆告别的夜晚，踟蹰不前。

　　某次机缘巧合，我们进了同一个社团——吉他社团。
　　当我交了那三十元的报名费走进去，我就知道，一切心动都有了答案。

　　看到我的那一刻，林停的眼里似乎有些错愕，直接站起来，与我直白对视，然后下意识回避。

　　社团外出聚餐搞团建，我们心照不宣一前一后离开，又挺有默契的在小树林里散步。
　　他插着兜问：“最近怎么样？”

　　“还好。”我说。

　　这次，我停下脚步，试探着问：“你有女朋友吗？”

　　林停似是滚动了一下喉结，嗓音略微沙哑，低下头：“没谈过。”
　　前言不搭后语，却给出了所有条件。

　　给了我足够的底气说出那句台词，前所未有的底气：“咱们处对象吧。”

　　那天晚上，他吻了一下我的额头，送我回了宿舍。
　　后来根据林先生回忆，他当晚翻来覆去的没睡着，大半夜地爬下床打游戏到天亮。

　　那天是2024年10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