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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6.
      暗黑本丸的清晨从来没有清脆的鸟鸣。这里的天空始终覆盖着一层粘稠的灰色,仿佛连光线都被吸饱了水分,沉甸甸地压在残损的屋脊上。

      三日月宗近是在一阵潮湿的凉意中睁开眼的。他昨夜并未进入内室,而是直接在茶室那半塌的榻榻米上和衣而卧。对于一把曾被供奉在华丽刀架上、也曾在漫长岁月中沉睡于仓库的古刀来说,环境的优劣并不能在心底激起太多涟漪。

      “唔……虽说是有心理准备,但这里的空气确实有些伤身体啊。”

      他支起身子,感到肩膀上的狩衣带着一股陈腐的霉味。他并不急着去寻找这个本丸的储藏室,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凌乱的鬓角。对他而言,仪态是作为“天下五剑”最后的固执——如果连美也丢弃了,那么这轮明月也就彻底熄灭了。

      他走出茶室,昨夜他用灵力撑起的小小“净域”已经淡去了,那种黏糊糊的暗堕气息重新围拢过来,像是一群窥视的鬣狗。

      三日月看到了回廊下的一串脚印。很小,带着泥泞,断断续续地指向不远处的杂物堆。

      那是短刀的脚印。

      7.
      在本丸最偏僻的厨房角落,三日月找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五虎退。或者说,是一个快要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残像”。

      那个有着一头乱糟糟银发的孩子正蜷缩在破烂的灶台下,怀里抱着一只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白虎。白虎的喉咙里发出虚弱的低吼,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哎呀呀,真是可怜的小家伙。”

      三日月的声音在空旷的厨房里响起,惊得五虎退浑身一颤。他猛地抬头,那双本该清澈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惊恐。

      “不要……不要过来……”五虎退的声音细若蚊蝇,“会被染黑的……您这么漂亮,会被我们这种坏孩子染黑的……”

      三日月停下脚步,他看着五虎退身上那件几乎成了碎片的制服,以及手臂上由于长期缺乏保养而出现的暗红色锈斑。在本丸里,短刀总是最早受到伤害的。他们纤细、敏感,对主人的依赖也最深。当审神者离去、本丸陷入黑暗,他们就像被剪断了根的草,只能任由恶意在泥土里腐烂。

      “坏孩子吗?”三日月缓缓蹲下身,长长的袖摆落在了满是灰尘的地面上,但他毫不在意。

      他从袖口里摸出了一枚用彩纸包裹着的金平糖。那是他昨天在传送前,从接待室的茶几上随手抓的一把。

      “老人家我呢,对‘好孩子’和‘坏孩子’的定义一直很模糊。但我知道,肚子饿的时候,即便是神明也会感到孤独。”

      他轻轻拨开包裹纸,那枚金黄色的、像星星一样的糖果在昏暗的厨房里闪着诱人的光。

      白虎翕动着鼻子,原本警惕的姿态松懈了一丝,竟然试探着伸出舌头,舔了舔三日月的指尖。

      “虎、虎酱!”五虎退惊呼一声,想要拉回自己的伙伴。

      “没关系哦。”三日月笑着,将糖果递到五虎退嘴边,“虽然比不上御饭团管饱,但甜味总是能让人想起一些开心的事情。”

      五虎退颤抖着,在三日月那双含着月亮的眼眸注视下,终于张开嘴,接过了那枚糖果。

      那是长久以来,这个地狱般的地方唯一的甜。

      8.
      “三日月宗近,你在做什么?”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山姥切国广裹着他那件脏兮兮的白布,靠在门框上。他的本体刀斜跨在腰间,眼神犀利得像是一头巡视领地的孤狼。

      “如你所见,在照顾后辈。”三日月站起身,随手拍了拍五虎退的脑袋,动作自然得像是本该如此。

      “照顾?”山姥切发出一声嗤笑,“你是想用一颗糖就收买这些已经被绝望浸透的残次品吗?这里不需要这种廉价的温情。”

      三日月转过身,对上山姥切的视线。他注意到了,山姥切的白布下摆已经烂成了条状,边缘甚至带着陈旧的血迹。作为这个本丸暂时的“领头人”或者说“清道夫”,山姥切承担了最多的战斗与污染。

      “廉价吗?”三日月悠然地走上前,在错身而过的瞬间,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语气说道:“山姥切啊,你觉得现在的你,是一把刀,还是一个被白布遮住的……死魂灵?”

      山姥切的身形一僵,手猛地按在了刀柄上。

      “如果你觉得这种状态就是你想要的,那么你可以继续待在阴影里。”三日月回过头,笑容里带上了一丝长者的锐利,“但老人家我可是很挑剔的。既然我要在这里待下去,至少,这走廊得扫干净,这刀尖得磨锋利。毕竟,我们是‘刀’啊,即便是碎裂,也该碎在战场上,而不是在这里发霉。”

      “你……”山姥切语塞。

      他本以为这位天下五剑会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或者是像圣母一样哭泣着要净化他们。可三日月没有。他那番话甚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他要按照自己的规矩,重整这片废墟。

      9.
      接下来的半天里,整个本丸的刀剑们都见证了一场“月光下的闹剧”。

      三日月宗近,这位在传说中优雅到了极点的神代之刃,竟然真的开始打扫卫生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把缺了齿的扫帚,慢吞吞地清扫着庭院里的枯叶。由于他不擅长家务,动作笨拙得令人发指,甚至好几次差点把自己那宽大的袖子绊到扫帚里。

      “……看不下去了。”

      躲在暗处的药研藤四郎终于忍不住走了出来。作为藤四郎家的长子,他实在受不了这个老祖宗把灰尘扫得到处乱飞。

      “三日月大人,请把扫帚给我。”药研冷着脸,夺过扫帚,动作利落得像是一阵风。

      “哈哈哈,真是帮了大忙。”三日月毫无被嫌弃的自觉,反而顺势坐在石凳上,变戏法似的又摸出一包茶叶,“既然如此,药研君,能麻烦你帮我烧一壶开水吗?那边的水井似乎还能用。”

      药研僵住了。他本想拒绝,但看到三日月那张漂亮得近乎神圣、又带着一丝“老人家什么都不懂”的无辜表情,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仅此一次。”

      没过多久,原本死气沉沉的厨房冒出了丝丝缕缕的炊烟。

      那些躲在暗处的刀剑——大般若长光、乱藤四郎、甚至是一直怀有敌意的压切长谷部,都由于各种各样奇怪的理由被三日月“指使”了起来。

      “长谷部君,那个柜子上面的灰,老人家我够不到呢。”

      “乱,这件衣服上的破洞,你能帮我补一下吗?啊,我不会用针线,差点扎到手指。”

      由于三日月表现出来的“生活白痴”属性实在太过于真实,加之他那种无论你如何恶语相向都笑眯眯承受的豁达,这群满心愤恨的暗堕刀剑,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开始……照顾起他来。

      这种照顾最初是带着监视和嫌弃的。但当他们发现,围坐在这个不紧不慢的老人家身边时,那种一直折磨着灵魂的、由于暗堕带来的焦躁感竟然减轻了许多。

      10.
      夜幕降临。

      三日月坐在打扫干净了一角的茶室里,看着面前一小杯热气腾腾的茶。那是长谷部一边骂着“不要命令我”,一边黑着脸帮他煮好的。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人心(即便是刀剑之心)其实很像这杯茶。如果水太冷,茶叶便舒展不开;如果水太烫,便会带出苦涩。

      这些孩子不是坏了,他们只是被“烫”伤了,所以才不得不缩成一团。

      他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双眼睛里的新月在微弱的烛火下熠熠生辉。

      他并不是在拯救他们,他是在等待他们。等待他们意识到,哪怕没有了主人,哪怕身为“工具”的意义被剥夺,他们本身作为“存在”的价值,依然如铁一般坚硬。

      “哎呀呀,虽然没有和点心,但这杯茶的味道……还真是不错。”

      他端起茶杯,隔着黑暗,对着窗外那个一直守在房顶上的身影——那是即便被抢了工作也放心不下、默默守护的药研——轻轻举了举杯。

      这个暗黑本丸的冰层,裂开了第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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