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舟》Zmemory

8、毕业 中考结束那

　　中考结束那天，谢清屿走出考场，看见顾晚舟站在校门口。

　　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顾晚舟站在树荫底下，手里拿着两瓶水，看见他出来，就笑了。

　　“考得怎么样？”他跑过来，把水递给他。

　　谢清屿接过来，喝了一口，说：“还行。”

　　顾晚舟说：“我考得不好。”

　　谢清屿说：“为什么？”

　　顾晚舟说：“最后一题没做完。”

　　谢清屿说：“没事。”

　　顾晚舟说：“怎么没事？”

　　谢清屿说：“我们报一个学校。”

　　顾晚舟看着他。

　　谢清屿说：“不管考多少，都报一个学校。”

　　顾晚舟的眼眶红了。

　　他说：“真的？”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说：“你说话算话。”

　　谢清屿说：“算。”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那个小公园。

　　坐在那张破旧的长椅上，坐着，不说话。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

　　顾晚舟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那个是北斗七星，那个是北极星，那个是牛郎织女星。”

　　谢清屿说：“你怎么知道？”

　　顾晚舟说：“我妈教的。她说她小时候她爸教她的，她也教给我。”

　　谢清屿看着那些星星。

　　顾晚舟说：“你看，牛郎星和织女星，隔得很远。一年才能见一次。”

　　谢清屿说：“太远了。”

　　顾晚舟说：“是有点远。”

　　谢清屿说：“我们不这样。”

　　顾晚舟转头看他。

　　谢清屿说：“我们一直在一起。”

　　顾晚舟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说：“好。”

　　那天晚上，他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坐着坐着，顾晚舟困了，靠在谢清屿肩膀上睡着了。

　　谢清屿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让顾晚舟靠着。

　　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味。

　　他看着顾晚舟的睡脸，看着他的睫毛，看着他的呼吸。

　　他想，真好。

　　有他在，真好。

　　他不知道，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这样坐在一起。

　　很久很久之后，他们才能再这样坐在一起。

　　但那天的他不知道。

　　他只是看着顾晚舟，看着星星，看着天。

　　然后他也困了，闭上眼睛，睡着了。

　　两个人靠在一起，睡在那张破旧的长椅上。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薄的纱。

　　那个暑假，是他们最快乐的时候。

　　没有考试，没有作业，没有老师的唠叨。

　　只有他们俩。

　　谢清屿几乎天天去顾晚舟家。

　　有时候是上午去，有时候是下午去，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

　　顾晚舟的妈妈看见他来，总是笑着说：“清屿来了？正好，今天做你爱吃的。”

　　谢清屿说：“谢谢阿姨。”

　　他妈说：“谢什么，都是一家人。”

　　顾晚舟在旁边脸红，说：“妈——”

　　他妈说：“怎么了？我说错了？”

　　顾晚舟不说话了。

　　谢清屿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暖暖的，软软的，像泡在温水里。

　　他不知道那叫幸福。

　　但他知道，他喜欢这种感觉。

　　那个暑假，谢清屿学会了做很多菜。

　　顾晚舟教他。

　　从切菜开始，到炒菜，到炖汤。

　　谢清屿学得很慢，但很认真。

　　切坏了就重切，炒糊了就重炒，炖咸了就重炖。

　　顾晚舟有时候笑他：“你怎么这么笨？”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说：“你不生气？”

　　谢清屿说：“不生气。”

　　顾晚舟说：“为什么？”

　　谢清屿说：“你教我。”

　　顾晚舟愣住了。

　　谢清屿说：“你教我，我就不笨。”

　　顾晚舟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他低下头，继续炒菜。

　　但嘴角是翘起来的。

　　有一天，谢清屿做了一道菜。

　　红烧肉。

　　他做了很多次，每次都不对。不是太咸，就是太甜，不是太硬，就是太烂。

　　这次终于对了。

　　他端着那盘红烧肉，放在顾晚舟面前。

　　顾晚舟看着那盘肉，愣住了。

　　谢清屿说：“尝尝。”

　　顾晚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放进嘴里。

　　嚼了嚼。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谢清屿说：“怎么了？”

　　顾晚舟说：“是我妈做的味道。”

　　谢清屿愣住了。

　　顾晚舟说：“我妈以前做的红烧肉，就是这个味道。”

　　谢清屿看着他。

　　顾晚舟低下头，继续吃。

　　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掉进碗里。

　　谢清屿伸出手，放在他手上。

　　他说：“以后我给你做。”

　　顾晚舟抬头看他。

　　谢清屿说：“做一辈子。”

　　顾晚舟看着他，眼泪一直流。

　　但他笑了。

　　笑着说：“好。”

　　那个暑假，他们去了很多地方。

　　不是远的地方，就是附近。

　　河边、山坡、废弃的铁轨、长满野草的荒地。

　　有时候骑车去，有时候走路去。

　　顾晚舟走在前面，谢清屿跟在后面。

　　走着走着，顾晚舟回头，伸出手。

　　谢清屿握住。

　　他们就那样走着，手拉着手，不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味。

　　有一次，他们坐在河边。

　　河水很浅，清清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顾晚舟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

　　“凉！”他叫了一声，又缩回来。

　　谢清屿看着他。

　　他又伸进去，这次没缩。

　　“你也试试。”他说。

　　谢清屿脱了鞋，把脚伸进去。

　　是有点凉。

　　但还能忍。

　　他们就那样坐着，把脚泡在水里，看着河水慢慢地流。

　　顾晚舟说：“谢清屿。”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说：“你说，以后我们会去哪里？”

　　谢清屿说：“不知道。”

　　顾晚舟说：“你想去哪里？”

　　谢清屿想了想，说：“你去哪，我去哪。”

　　顾晚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说：“傻子。”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说：“那说好了。”

　　谢清屿说：“好。”

　　那天下午，他们在河边坐了很久。

　　坐到太阳西斜，坐到河水变凉，坐到脚都泡皱了。

　　然后他们站起来，穿上鞋，往回走。

　　走着走着，顾晚舟忽然说：“谢清屿。”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说：“我们去看海吧。”

　　谢清屿说：“好。”

　　顾晚舟说：“什么时候？”

　　谢清屿说：“你想什么时候？”

　　顾晚舟想了想，说：“高中毕业？”

　　谢清屿说：“好。”

　　顾晚舟说：“你说话算话。”

　　谢清屿说：“算。”

　　顾晚舟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拉着谢清屿的手，跑起来。

　　跑得很快，像要把快乐都跑出来。

　　谢清屿跟着他跑。

　　风从耳边吹过，呼呼的。

　　他看着顾晚舟的背影，看着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看着他的笑声飘在风里。

　　他想，这就是快乐吧。

　　和他在一块，就是快乐。

　　那个暑假，他们做了很多事。

　　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洗碗。

　　一起骑车，一起走路，一起坐在河边发呆。

　　一起看书，一起写日记，一起躺在屋顶上看星星。

　　有一次，他们躺在顾晚舟家的屋顶上。

　　天很热，但屋顶有风。

　　他们并排躺着，看着天空。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顾晚舟说：“谢清屿。”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说：“你说，天上有多少颗星星？”

　　谢清屿说：“不知道。”

　　顾晚舟说：“我听说数不清。”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说：“但我知道，有一颗是我的。”

　　谢清屿说：“哪颗？”

　　顾晚舟指着天空：“那颗。”

　　谢清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一颗很亮的星星，在天边一闪一闪的。

　　他说：“那颗叫什么？”

　　顾晚舟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叫它晚舟。”

　　谢清屿说：“为什么？”

　　顾晚舟说：“因为它是我的。”

　　谢清屿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指着另一颗星星：“那颗是我的。”

　　顾晚舟说：“哪颗？”

　　谢清屿说：“那颗，在你旁边。”

　　顾晚舟看过去。！

　　一颗稍微暗一点的星星，就在他指的那颗旁边，挨得很近。

　　他笑了。

　　“好，”他说，“以后它们就挨着。”

　　谢清屿说：“嗯。”

　　他们就那样躺着，看着那两颗挨得很近的星星。

　　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

　　顾晚舟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谢清屿的手。

　　谢清屿握紧了。

　　他们没说话。

　　但什么都说了。

　　那个暑假的最后一天，他们又去了那个小公园。

　　坐在那张破旧的长椅上。

　　天快黑了，风有点凉。

　　顾晚舟说：“明天就开学了。”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说：“我们不在一个班。”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说：“你会想我吗？”

　　谢清屿说：“会。”

　　顾晚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我也会。”

　　谢清屿看着他。

　　顾晚舟说：“下课我就去找你。”

　　谢清屿说：“好。”

　　顾晚舟说：“中午一起吃饭。”

　　谢清屿说：“好。”

　　顾晚舟说：“放学一起回家。”

　　谢清屿说：“好。”

　　顾晚舟说：“那说定了。”

　　谢清屿说：“嗯。”

　　他们坐在长椅上，手拉着手。

　　天黑了，路灯亮了。

　　顾晚舟说：“走吧，回家。”

　　谢清屿说：“好。”

　　他们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岔路口，顾晚舟停下来。

　　“谢清屿。”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他说：“高中也要在一起。”

　　谢清屿说：“好。”

　　顾晚舟说：“一直在一起。”

　　谢清屿说：“好。”

　　顾晚舟笑了，笑得很好看。

　　他挥挥手，转身走了。

　　谢清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在路灯下走远，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然后他转身，走回家。

　　走着走着，他想起顾晚舟说的话。

　　“高中也要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

　　他想，会的。

　　一定会的。

　　他不知道，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这么笃定。

　　很多年以后，他还会想起这个晚上。

　　想起顾晚舟站在路灯下的样子，想起他说“一直在一起”时的眼神。

　　那时候他不知道，有些事，不是他们能决定的。

　　但他知道，他们会努力。

　　会一直努力。

　　努力在一起。

　　努力不分开。

　　努力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