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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朋友 初三下学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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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下学期,班上传了一些话。
不是当着他的面说的,是背地里说的。
但谢清屿听见了。
那天他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的时候路过走廊拐角,听见几个人在说话。
“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真的,我亲眼看见的。”
“看见什么?”
“看见他们两个在操场上,手拉着手。”
“谁跟谁?”
“谢清屿和顾晚舟啊。”
谢清屿站住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发誓。就上周五放学后,天都快黑了,他们在操场上,手拉着手走。”
“哇……”
“你说他们是不是那种关系?”
“哪种?”
“就是那种啊,你不懂?”
“懂懂懂,就是……那个嘛。”
“对对对。”
“不会吧……”。
“怎么不会?你看谢清屿那个样子,整天不说话,谁都不理,就跟顾晚舟好。顾晚舟也是,天天给他带饭,两个人跟连体婴似的。”
“也是哦……”
“我跟你说,肯定有问题。”
谢清屿站在那里,听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慢慢攥紧了。
“哎,别说了,有人来了。”
几个人散开,从拐角另一边走了。
谢清屿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走,回教室。
教室里,顾晚舟正在写作业。看见他进来,抬起头,笑了笑,说:“怎么去这么久?”
谢清屿说:“人多。”
顾晚舟说:“哦。”
他低下头继续写。
谢清屿坐回位子上,看着窗外。
窗外有棵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他想起刚才那些话。
“手拉着手。”
“那种关系。”
“肯定有问题。”
他想,他们说得对。
他们是手拉着手。
他们是那种关系。
他们是有问题。
但那又怎样?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那样说。
好像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好像这是什么丢人的事。
他不懂。
顾晚舟在旁边写作业,写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谢清屿。
“怎么了?”他问。
谢清屿说:“没怎么。”
顾晚舟说:“你不对劲。”
谢清屿说:“没有。”
顾晚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问。
但他知道,有事。
那天放学,他们一起走。
走了一会儿,顾晚舟说:“到底怎么了?”
谢清屿没说话。
顾晚舟说:“你瞒不过我。”
谢清屿想了想,说:“有人说我们。”
顾晚舟说:“说什么?”
谢清屿说:“说我们是那种关系。”
顾晚舟愣住了。
谢清屿说:“说我们有问题。”
顾晚舟没说话。
他们继续走,走了一会儿,顾晚舟说:“你怕吗?”
谢清屿说:“不怕。”
顾晚舟说:“真的?”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他说:“我也不怕。”
谢清屿说:“那你怎么哭了?”
顾晚舟说:“没哭。”
谢清屿说:“眼眶红了。”
顾晚舟说:“风吹的。”
谢清屿看着他,没说话。
他知道不是风吹的。
但他没说。
那天晚上,谢清屿回家的时候,看见他爸坐在客厅里。
难得。
他爸很少这么早回家。
“回来了?”他爸说。
谢清屿说:“嗯。”
他爸说:“过来坐。”
谢清屿走过去,坐下。
他爸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最近学校怎么样?”
谢清屿说:“还行。”
他爸说:“没什么事?”
谢清屿说:“没有。”
他爸又看了他一会儿,说:“有人跟我打电话,说了一些事。”
谢清屿心里动了一下。
但他脸上没表情。
“什么事?”他问。
他爸说:“说你和一个男生走得很近。”
谢清屿没说话。
他爸说:“说你们……”
他没说完。
谢清屿说:“说什么?”
他爸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有怀疑,有担心,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那种无措。
“清屿,”他说,“你告诉爸,你是不是……”
谢清屿说:“是什么?”
他爸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过了很久,他说:“算了,没事了。你去写作业吧。”
谢清屿站起来,走了。
走到房间门口,他回头。
他爸还坐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清屿看着他。
忽然想起姐姐说的话。
“有些人,不会让咱们在一起。”
原来是真的。
那些人里,有他爸。
第二天,谢清屿去学校,一切正常。
顾晚舟也来了,眼睛不红,脸色也好,看见他就笑。
“早。”顾晚舟说。
谢清屿说:“早。”
他们像往常一样,一起上课,一起吃午饭,一起放学。
顾晚舟的妈妈什么都没说。
她不知道。
或者说,她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在她眼里,谢清屿就是儿子的好朋友,一个不爱说话但很懂事的男孩子。他来家里吃饭,她高兴;他陪儿子写作业,她放心;他和儿子走得近,她觉得挺好——有个伴,不孤单。
谢清屿喜欢去顾晚舟家。
那里有饭香,有笑声,有顾晚舟的妈妈笑着问他“清屿想吃什么”。
那里像一个家。
比他自己的家更像家。
有一天,顾晚舟问他:“你爸那天说什么了?”
谢清屿说:“没什么。”
顾晚舟说:“真的?”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看着他,没再问。
但他知道,肯定说了什么。
他只是不说。
谢清屿不想让他担心。
那些话,他自己消化就行。
又有一天,班主任找谢清屿谈话。
“谢清屿,”老师说,“最近有人反映你一些情况。”
谢清屿看着她。
老师说:“你和三班的顾晚舟,是什么关系?”
!
谢清屿没说话。
老师说:“有人说看见你们走得很近。这种关系,要注意分寸。”
谢清屿说:“我们只是朋友。”
老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
但那一眼,谢清屿记住了。
那一眼里有怀疑,有审视,有“我不信”。
他回到教室,坐在位子上。
顾晚舟问:“老师找你干嘛?”
谢清屿说:“没事。”
顾晚舟说:“是不是说我们?”
谢清屿愣了一下。
顾晚舟说:“我知道。也有人找我了。”
谢清屿看着他。
顾晚舟笑了笑,说:“没事。我说我们是朋友。”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说:“本来就是朋友嘛。”
他笑着,但眼睛里有别的东西。
谢清屿看见了。
那是怕。
他也怕。
但他们都没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些话还在传,但没那么厉害了。
因为快中考了。
大家都在忙,忙着复习,忙着做题,忙着担心考不上好高中。
没时间管别人的闲事。
谢清屿和顾晚舟也忙。
但他们还是一起吃饭,一起放学,一起去那个小公园。
只是去得少了。
有时候一周才能去一次。
坐在那张破旧的长椅上,靠着,不说话。
天快黑了,他们才起身,各自回家。
有一次,顾晚舟说:“考完试就好了。”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说:“考完试,就能天天见了。”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说:“你想好报哪个高中了吗?”
谢清屿说:“你想报哪个?”
顾晚舟说:“我想报一中。”
。
谢清屿说:“那就一中。”
顾晚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你也报一中?”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笑了,笑得很好看。
“那我们还能在一起。”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说:“一直在一起。”
谢清屿说:“好。”
那天晚上,谢清屿回家,躺在床上,想着顾晚舟说的话。
“一直在一起。”
他喜欢这四个字。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睡得很香。
中考前一周,谢清屿他爸又找他谈话。
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爸的表情很严肃。
“清屿,”他说,“我听说了一些事。”
谢清屿没说话。
他爸说:“有人说你和那个顾晚舟,不是普通朋友。”
谢清屿还是没说话。
他爸说:“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谢清屿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是。”
他爸愣住了。
他没想到他会承认。
“你……”他爸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谢清屿说:“知道。”
他爸站起来,走来走去。
走了好几圈,停下来,看着他。
“不行。”他说。
谢清屿说:“为什么?”
他爸说:“这不对。”
谢清屿说:“哪里不对?”
他爸说:“就是不对。男生和男生,怎么能……”
他说不下去了。
谢清屿说:“我喜欢他。”
他爸愣住了。
谢清屿说:“他也喜欢我。”
他爸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有愤怒,有失望,有心疼。
还有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还小,”他爸说,“你不懂。”
谢清屿说:“我懂。”
他爸说:“你懂什么?”
谢清屿说:“我懂我喜欢他。”
他爸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从今天起,你不许出门。”
谢清屿愣住了。
他爸说:“中考之前,不许见那个人。”
谢清屿说:“为什么?”
他爸说:“为了你好。”
谢清屿说:“不是为我好。”
他爸说:“是。”
谢清屿说:“不是。”
他爸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清屿,”他说,“我是你爸。”
谢清屿说:“我知道。”
他爸说:“我不会害你。”
谢清屿说:“你在害我。”
他爸愣住了。
谢清屿说:“你把我关起来,就是在害我。”
他爸没说话。
谢清屿转身,走进房间。
他把门关上。
第二天,他没去上学。
他被关起来了。
他爸请了假,在家看着他。
手机没收了,门锁上了,窗户也锁上了。
他出不去。
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
看着天亮了,天黑了,又亮了。
他不知道顾晚舟在干什么。
他不知道他有没有找他。
他不知道他有没有等他。
他只知道,他很想他。
想得快疯了。
第四天,他听见楼下有人喊他。
“谢清屿!”
他冲到窗户边,往下看。
顾晚舟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他。
他瘦了,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很累。
但他笑了。
笑着说:“我找你找了三天!”
谢清屿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说:“你怎么找到的?”
顾晚舟说:“我问的。我问了好多同学,问到你爸请假了,我就猜到了。”
谢清屿说:“你快走,我爸在家。”
顾晚舟说:“我不走。”
谢清屿说:“他会看见你。”
顾晚舟说:“看见就看见。”
谢清屿愣住了。
顾晚舟说:“我不管。”
谢清屿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他说:“你傻子。”
顾晚舟笑了,笑着说:“跟你学的。”
他们隔着几层楼,看着对方。
看了很久。
然后谢清屿他爸出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顾晚舟。
顾晚舟也看着他。
他爸说:“你走吧。”
顾晚舟说:“我不走。”
他爸说:“这是我家里的事。”
顾晚舟说:“谢清屿是我的人。”
他爸愣住了。
谢清屿也愣住了。
顾晚舟说:“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你关他没用。”
他爸看着他,没说话。
顾晚舟说:“你关他一天,我等一天。你关他一辈子,我等一辈子。”
他爸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顾晚舟说:“叔叔,你关不住我们的。”
他站在那里,瘦瘦的,小小的,但背挺得很直。
他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走吧,”他说,“让他好好考试。”
顾晚舟说:“您答应不关他了?”
他爸没说话。
顾晚舟说:“您不答应,我不走。”
他爸看着他,忽然笑了。
苦笑。
“行,”他说,“不关了。”
顾晚舟说:“真的?”
他爸说:“真的。”
顾晚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朝楼上喊:“谢清屿,你听到了吗?”
谢清屿说:“听到了。”
顾晚舟说:“那你好好考试!”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挥挥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考完试我来找你!”
谢清屿说:“好。”
他看着顾晚舟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
但他不难受。
因为他知道,他会来。
他会来找他。
他说话算话。
中考那天,谢清屿去考试。
他爸送他去的。
路上,他爸忽然说:“那个孩子,叫什么?”
谢清屿说:“顾晚舟。”
他爸说:“他挺厉害的。”
谢清屿说:“嗯。”
他爸说:“敢站在楼下那样喊。”
谢清屿没说话。
他爸说:“你……真的那么喜欢他?”
谢清屿说:“嗯。”
他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考完试再说吧。”
谢清屿不知道他说的“再说”是什么意思。
但他没问。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需要时间。
考试考了两天。
最后一科考完,谢清屿走出考场,看见顾晚舟站在门口。
他跑过来,说:“考得怎么样?”
谢清屿说:“还行。”
顾晚舟说:“我考得不好。”
谢清屿说:“为什么?”
顾晚舟说:“最后一题没做完。”
谢清屿说:“没事。”
顾晚舟说:“怎么没事?”
谢清屿说:“我们报一个学校。”
顾晚舟看着他。
谢清屿说:“不管考多少,都报一个学校。”
顾晚舟的眼眶红了。
他说:“真的?”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说:“你说话算话。”
谢清屿说:“算。”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那个小公园。
坐在那张破旧的长椅上,坐着,不说话。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
顾晚舟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那个是北斗七星,那个是北极星,那个是牛郎织女星。”
谢清屿说:“你怎么知道?”
顾晚舟说:“我妈教的。她说她小时候她爸教她的,她也教给我。”
谢清屿看着那些星星。
顾晚舟说:“你看,牛郎星和织女星,隔得很远。一年才能见一次。”
谢清屿说:“太远了。”
顾晚舟说:“是有点远。”
谢清屿说:“我们不这样。”
顾晚舟转头看他。
谢清屿说:“我们一直在一起。”
顾晚舟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说:“好。”
那天晚上,他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坐着坐着,顾晚舟困了,靠在谢清屿肩膀上睡着了。
谢清屿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让顾晚舟靠着。
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味。
他看着顾晚舟的睡脸,看着他的睫毛,看着他的呼吸。
他想,真好。
有他在,真好。
他不知道,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这样坐在一起。
很久很久之后,他们才能再这样坐在一起。
但那天的他不知道。
他只是看着顾晚舟,看着星星,看着天。
然后他也困了,闭上眼睛,睡着了。
两个人靠在一起,睡在那张破旧的长椅上。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薄的纱。
那是初三的最后一个夏天。
那是他们最好的时候。
不知道是最好,也不知道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