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星星 初三那 ...
-
初三那个夏天,学校组织了一次夏令营。
说是夏令营,其实就是去山里待三天。白天爬山、野餐、做游戏,晚上住农家院,自己做饭、看星星、听老师讲那些早就听腻了的故事。
谢清屿不想去。
他不想去人多的地方,不想和一堆陌生人挤在一起,不想睡在陌生的床上。
但他爸出差了,没人管他。老师说:“你必须去,不然没人照顾你。”
谢清屿想说“我不需要照顾”,但没说出来。
顾晚舟说:“去吧,我也去。”
谢清屿就去了。
出发那天,天很热,太阳很大。他们坐大巴车,在山路上颠了三个小时,颠得顾晚舟脸色发白。
“你晕车?”谢清屿问。
顾晚舟点头,捂着嘴,不敢说话。
谢清屿把窗户打开一点,让风吹进来。又把自己的水递给他,说:“喝点。”
顾晚舟接过来,喝了一口,又还给他。
谢清屿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他从包里翻出一颗糖,是早上出门时随手装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
“吃吗?”他递过去。
顾晚舟愣了一下,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是薄荷糖,凉凉的,有点辣。
但他笑了。
他说:“你怎么会有糖?”
谢清屿说:“不知道。就装了。”
顾晚舟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他说:“谢谢你。”
谢清屿说:“嗯。”
车继续开,山路弯弯绕绕。顾晚舟靠着窗户,闭着眼睛,脸色还是不太好。
谢清屿没说话,就坐在旁边,看着窗外。
但他把肩膀往那边挪了挪,让顾晚舟能靠着。
顾晚舟靠过来了,很轻,像怕压着他。
谢清屿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让顾晚舟靠着,一路靠到了目的地。
到了农家院,天已经快黑了。
院子不大,几间平房围着一个水泥地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和学校后面那棵差不多大。
老师分房间,男生一间,女生一间。
谢清屿和顾晚舟分在同一个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两张床,中间一个床头柜。窗户对着院子,能看见那棵老槐树。
顾晚舟把包放下,往床上一躺,说:“累死了。”
谢清屿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
顾晚舟说:“你看什么?”
谢清屿说:“树。”
顾晚舟爬起来,走到他旁边,也往外看。
天快黑了,老槐树的叶子黑乎乎的,看不清。
顾晚舟说:“这树和学校后面那棵好像。”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说:“你说,它有多少年了?”
谢清屿说:“不知道。”
顾晚舟说:“我妈说,老槐树能活几百年。”
谢清屿看着他。
顾晚舟说:“要是能活几百年,就能看好多人。”
谢清屿说:“看好多人什么?”
顾晚舟想了想,说:“看好多人来来去去。”
谢清屿没说话。
他看着那棵树,想着顾晚舟的话。
来来去去。
他想,他们也会来来去去吗?
他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们在院子里做饭。
农家院的厨房很大,灶是烧柴的,锅是大铁锅。老师说分组做饭,一组一个灶,自己动手。
顾晚舟掌勺,谢清屿烧火。
谢清屿不会烧火。他往灶膛里塞柴,塞多了,火灭了。他又塞,又灭了。
旁边的人笑他,说他笨。
顾晚舟说:“没事,慢慢来。”
他走过来,蹲下,教他怎么烧。
“柴不能太多,要留空隙,让空气进去。”他拿起一根柴,掰成两半,放进灶膛里,又拿起吹火筒,轻轻吹了几下。
火苗窜起来,噼里啪啦地响。
谢清屿看着那火,又看看顾晚舟。
顾晚舟的脸被火光映得红红的,额头上有汗,亮晶晶的。
他说:“会了吗?”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笑了,拍拍手,站起来,继续炒菜。
谢清屿蹲在那里,看着火。
他想,他会了。
不是因为学会了烧火,是因为——
因为顾晚舟教他。
只要是他教的,他都能学会。
那天晚上做的菜,是顾晚舟最拿手的——土豆炖牛肉。
大锅炖的,炖了很久,牛肉烂了,土豆软了,汤汁浓稠,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吃饭的时候,大家都抢着盛。
顾晚舟给谢清屿盛了一碗,肉最多,土豆最少。
谢清屿说:“你吃。”
顾晚舟说:“我吃过了。”
谢清屿看着他。
顾晚舟低头吃饭,耳朵有点红。
谢清屿没再说什么,低头吃。
肉很烂,土豆很软,汤汁很香。
他吃得很慢,想把每一口都记住。
吃完饭,大家坐在院子里聊天。
老师讲鬼故事,吓得几个女生尖叫。男生们起哄,说“别怕别怕,假的”。
谢清屿坐在角落里,没听。
他在看顾晚舟。
顾晚舟坐在他旁边,也在看那些起哄的人。他笑着,笑着笑着,转头看谢清屿。
“你不怕鬼?”他问。
谢清屿说:“不怕。”
顾晚舟说:“为什么?”
谢清屿想了想,说:“没见过。”
顾晚舟笑了:“没见过就不怕?”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说:“那你怕什么?”
谢清屿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好像什么都不怕。
但那天晚上,他知道了。
他怕一件事。
怕顾晚舟不在。
那天晚上,他们没在院子里待太久。
顾晚舟说困了,想睡觉。谢清屿就跟着他回房间。
房间很小,两张床挨得很近。他们各自躺下,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
灯关了,屋里黑乎乎的。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亮。
谢清屿睡不着。
他听见顾晚舟翻身,又翻身,又翻身。
“睡不着?”他问。
顾晚舟说:“嗯。床太硬了。”
谢清屿说:“将就一下。”
顾晚舟说:“你睡得着?”
谢清屿说:“睡不着。”
顾晚舟笑了:“那你还让我将就。”
谢清屿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顾晚舟说:“谢清屿。”
“嗯?”“
“你过来。”
谢清屿愣了一下。
顾晚舟说:“过来,一起睡。”
谢清屿没动。
顾晚舟说:“床太小,挤挤暖和。”
谢清屿想了想,爬起来,走过去。
顾晚舟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半边床。
谢清屿躺下。
床真的很小,两个人躺着,挤得紧紧的。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能听见对方的呼吸。
顾晚舟说:“暖和吗?”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说:“那就好。”
他们没再说话。
屋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的虫叫,叫得细细的,长长的。
谢清屿躺着,看着天花板。
顾晚舟的呼吸就在耳边,轻轻的,慢慢的。
他想,这样真好。
挤着,暖和着,听着他的呼吸。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顾晚舟弄醒的。
顾晚舟在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做梦的抖。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呼吸很重。
谢清屿看着他。
他在做梦。做噩梦。
谢清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顾晚舟猛地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神慌慌的。
“怎么了?”谢清屿问。
顾晚舟看着他,喘了几口气,慢慢平静下来。
“没事,”他说,“做梦了。”
谢清屿说:“噩梦?”
顾晚舟说:“嗯。”
谢清屿说:“梦见什么?”
顾晚舟沉默了一会儿,说:“梦见你走了。”
谢清屿愣住了。
顾晚舟说:“梦见你不要我了。”
谢清屿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他说:“我不会。”
顾晚舟说:“梦里你会。”
谢清屿说:“梦是假的。”
顾晚舟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他说:“你怎么知道?”
谢清屿说:“我知道。”
顾晚舟说:“你怎么知道你不会?”
谢清屿想了想,说:“因为我不想。”
顾晚舟愣住了。
谢清屿说:“我不想你走。所以你走的时候,我会找你。”
顾晚舟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他说:“真的?”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说:“找多久?”
谢清屿说:“找到为止。”
顾晚舟愣住了。
谢清屿说:“如果你走丢了,我会一直找,找到为止。”
顾晚舟看着他,眼泪一直流。
但他笑了。
笑着说:“傻子。”
谢清屿说:“嗯。”
那天晚上,他们没再睡。
就那么躺着,挤着,说着话。
说些有的没的,说以后,说将来,说那些还不知道会不会实现的梦。
顾晚舟说:“以后我们去海边。”
谢清屿说:“好。”
顾晚舟说:“以后我们住在一起。”
谢清屿说:“好。”
顾晚舟说:“以后我们养一只猫。”
谢清屿说:“好。”
顾晚舟说:“你什么都好。”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说:“谢清屿。”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说:“我好像真的喜欢你。”
谢清屿说:“好像?”
顾晚舟说:“就是真的。”
谢清屿想了想,说:“我也是。”
顾晚舟说:“你也是什么?”
谢清屿说:“真的喜欢你。”
顾晚舟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说:“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谢清屿说:“跟你学的。”
顾晚舟说:“我没教过。”
谢清屿说:“你教的。”
顾晚舟说:“怎么教的?”
谢清屿说:“你每天都说。”
顾晚舟愣住了。
他想起来,他每天都说。
说“谢清屿,你看这个”,说“谢清屿,你尝尝那个”,说“谢清屿,你真好”。
那些不是“喜欢”。
但在谢清屿那里,那就是。
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谢清屿都记住了。
顾晚舟看着他,忽然凑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
谢清屿愣了一下。
顾晚舟已经转回去,说:“睡吧。”
谢清屿摸了一下被亲的地方。
那里有点热。
他想,又是这样。
但他喜欢。
天亮的时候,他们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
有人在喊“起床了”,有人在敲盆,有人在笑。
他们睁开眼睛,看着对方。
眼睛对着眼睛,很近。
顾晚舟的睫毛很长,眼睛里有血丝,但很亮。
他说:“早。”
谢清屿说:“早。”
他们爬起来,去院子里洗漱。
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在院子里,暖暖的。
老槐树的叶子上有露水,亮晶晶的。
顾晚舟刷牙,边刷边看着那棵树。
谢清屿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顾晚舟刷完牙,漱了口,说:“昨晚说的,你还记得吗?”
谢清屿说:“记得。”
顾晚舟说:“全部?”
谢清屿说:“全部。”
顾晚舟看着他,笑了。
笑得很好看,比阳光还好看。
他说:“那就好。”
那天白天,他们去爬山。
山不高,但路不好走,全是石头和土坡。爬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山顶。
山顶有个亭子,很破,但能看见很远。
能看见山下的村庄,能看见远处的山,能看见天和地交界的地方。
顾晚舟站在亭子里,看着远处,说:“真好看。”
谢清屿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但他看的不是远处。
他看的是顾晚舟。
顾晚舟的脸被阳光照着,头发被风吹着,眼睛亮亮的。
他想,这才是最好看的。
顾晚舟回头,看见他在看自己,愣了一下。
“你看什么?”
谢清屿说:“看你。”
顾晚舟的耳朵红了。
他说:“看什么看。”
谢清屿说:“好看。”
顾晚舟愣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
笑着笑着,耳朵更红了。
那天下午,他们下山的时候,出了事。
一个女生走丢了。
老师说集合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个人。大家找了半天,没找到。天黑了,也不敢继续找,只好报警。
顾晚舟看着那个方向,不说话。
谢清屿说:“怎么了?”
顾晚舟说:“如果是我,你会找吗?”
谢清屿说:“会。”
顾晚舟说:“找多久?”
谢清屿说:“找到为止。”
顾晚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他说:“记住你说的话。”
谢清屿说:“记住了。”
第二天早上,那个女生找到了。在山沟里,脚崴了,还好没大事。
大家松一口气,老师骂了一顿,事情就过去了。
但谢清屿记住了那句话。
找到为止。
很多年后,他一个人在外面,有时候会想起这句话。
他想,原来有人会找他。
原来有人会一直找,找到为止。
夏令营结束那天,他们坐大巴回去。
顾晚舟还是晕车,还是靠着谢清屿的肩膀。
谢清屿还是让他靠着,还是一路没动。
到学校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们下了车,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棵梧桐树。
叶子比走的时候更黄了,落了一地。
顾晚舟说:“开学就初三了。”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说:“你说,初三会不会很累?”
谢清屿说:“会。”
顾晚舟说:“那我们一起累。”
谢清屿说:“好。”
顾晚舟笑了,伸出手。
谢清屿握住。
他们牵着手,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棵梧桐树。
风吹过来,叶子哗哗响。
有几片落下来,飘在他们面前。
顾晚舟说:“谢清屿。”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说:“以后不管多累,你都在吗?”
谢清屿说:“在。”
顾晚舟说:“一直?”
谢清屿说:“一直。”
顾晚舟看着他,眼眶红了。
但他笑了。
笑着说:“好。”
那天晚上,谢清屿回家,躺在床上,想起这个夏天。
想起夏令营,想起山顶,想起那句“找到为止”。
他想,他找到了。
找到了一个人,想一直找下去的人。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但他知道,现在很好。
有他在,很好。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