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舟》Zmemory

3、左边 初一的冬天

　　初一的冬天，顾晚舟发现谢清屿从来不主动去食堂。

　　每次放学，大家都往外冲，只有谢清屿坐在位子上不动。等人都走差不多了，他才慢吞吞地站起来，往外走。回来的时候，食堂往往已经没什么菜了，他就随便扒两口。

　　“你不饿吗？”顾晚舟问。

　　谢清屿摇头。

　　“那你喜欢吃什么？”

　　谢清屿想了想，摇头。

　　顾晚舟皱起眉：“没有喜欢吃的？”

　　谢清屿说：“能吃饱就行。”

　　顾晚舟没再说话。

　　第二天中午，他拎着两个饭盒回来。一个推给谢清屿：“我妈做的，顺便给你带了一份。”

　　谢清屿看着那个饭盒。

　　“不用。”

　　“做都做了，”顾晚舟把饭盒打开，“吃吧，今天做的糖醋排骨，我妈手艺可好了。”

　　谢清屿没动。

　　顾晚舟已经吃上了，边吃边说：“你不吃就凉了，凉了不好吃。”

　　谢清屿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排骨外酥里嫩，糖醋汁酸甜适中。

　　“好吃吗？”顾晚舟问。

　　谢清屿点头。

　　顾晚舟笑了，继续吃自己的。

　　从那以后，顾晚舟每天都带两份饭。谢清屿说过不用，说过不要，说过“你别这样”，但顾晚舟第二天还是会推过来一个饭盒。

　　“你不吃也是浪费，”他说，“我妈做都做了。”

　　后来谢清屿才知道，根本没有“顺便”，也没有“做都做了”。是顾晚舟每天早起半个小时，自己做的。他妈妈工作忙，早上根本不在家。

　　他知道的那天，是学期末。

　　顾晚舟发烧没来上学。老师说他请假了，发烧。谢清屿听了，没什么反应，继续看窗外。

　　中午他去食堂，食堂的饭很硬，菜很咸，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下午放学，他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东边那条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壁上有青苔，墙角堆着杂物。他找到那棵大槐树，槐树后面就是顾晚舟家。

　　四楼，窗户朝南，晾着衣服。

　　他爬上楼，站在那扇门前。

　　门没锁，虚掩着。他敲了敲，没人应。他推开门，走进去。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家具老旧但干净。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张饭桌，饭桌上盖着一块碎花布。厨房在进门的地方，窄窄的一条，灶台上放着一个小锅。

　　他走过去，掀开锅盖。

　　锅里是昨晚剩下的炒饭，已经坨了，上面结了一层油皮。

　　他盖上锅盖，转身往里走。

　　卧室门开着，顾晚舟躺在床上，脸烧得红红的，嘴唇干得起皮。他睡着，眉头皱着，呼吸有点重。

　　谢清屿站在床边，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顾晚舟睡着的样子。没有了那些话，那些笑，那些叽叽喳喳。他只是躺在那里，呼吸，皱眉，偶尔动一下。

　　谢清屿在床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厨房。

　　灶台旁边有一个笔记本，翻开放在那里。他拿起来看。

　　上面记着——

　　周一：红烧肉。周二：糖醋排骨。周三：可乐鸡翅。周四：西红柿炒蛋。周五：土豆炖牛肉。

　　下面是日期，从开学第一周开始，一直记到上周五。

　　每一行，都写得工工整整。字迹很认真，像小学生写作业。

　　谢清屿看着那个笔记本，看了很久。

　　厨房很小，只能站一个人。窗户关着，有点闷。灶台上的油渍还没擦干净，锅里的炒饭已经凉透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谢清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哑哑的，有气无力。

　　他回头。

　　顾晚舟站在卧室门口，扶着门框，看着他。脸还是红的，眼睛却亮了一点。

　　“你怎么来了？”他问。

　　谢清屿没说话。

　　顾晚舟笑了一下，笑得很虚：“我没事，就是感冒，明天就好了。”

　　谢清屿看着他。

　　“那个笔记本，”他说，“是做什么的？”

　　顾晚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哦，那个啊……我怕做重了，就记一下。”

　　“你每天早起做的？”

　　“嗯，”顾晚舟说，“反正我也要吃饭，多做一个人的也不麻烦。”

　　谢清屿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别做了。”

　　顾晚舟眨眨眼：“为什么？不好吃吗？”

　　“好吃。”

　　“那为什么？”

　　谢清屿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只知道，当他站在那个小小的厨房里，看着那个笔记本的时候，他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疼，也不是酸，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说不出话。

　　后来他学会了，那叫心疼。

　　但那天的他不会说，只是站在那里，很久。

　　最后他说：“你睡吧。”

　　然后他走出去，把门带上。

　　顾晚舟躺在床上，看着关上的门，轻轻笑了一下。

　　“傻子，”他说，“连关心人都不会。”
　　———
　　初一的冬天，顾晚舟发现谢清屿从来不主动去食堂。

　　每次放学，大家都往外冲，只有谢清屿坐在位子上不动。等人都走差不多了，他才慢吞吞地站起来，往外走。回来的时候，食堂往往已经没什么菜了，他就随便扒两口。

　　“你不饿吗？”顾晚舟问。

　　谢清屿摇头。

　　“那你喜欢吃什么？”

　　谢清屿想了想，摇头。

　　顾晚舟皱起眉：“没有喜欢吃的？”

　　谢清屿说：“能吃饱就行。”

　　顾晚舟没再说话。

　　第二天中午，他拎着两个饭盒回来。一个推给谢清屿：“我妈做的，顺便给你带了一份。”

　　谢清屿看着那个饭盒。

　　“不用。”

　　“做都做了，”顾晚舟把饭盒打开，“吃吧，今天做的糖醋排骨，我妈手艺可好了。”

　　谢清屿没动。

　　顾晚舟已经吃上了，边吃边说：“你不吃就凉了，凉了不好吃。”

　　谢清屿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排骨外酥里嫩，糖醋汁酸甜适中。

　　“好吃吗？”顾晚舟问。

　　谢清屿点头。

　　顾晚舟笑了，继续吃自己的。

　　从那以后，顾晚舟每天都带两份饭。谢清屿说过不用，说过不要，说过“你别这样”，但顾晚舟第二天还是会推过来一个饭盒。

　　“你不吃也是浪费，”他说，“我妈做都做了。”

　　后来谢清屿才知道，根本没有“顺便”，也没有“做都做了”。是顾晚舟每天早起半个小时，自己做的。他妈妈工作忙，早上根本不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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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的那天，是学期末。

　　顾晚舟发烧没来上学。老师说他请假了，发烧。谢清屿听了，没什么反应，继续看窗外。

　　中午他去食堂，食堂的饭很硬，菜很咸，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下午放学，他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东边那条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壁上有青苔，墙角堆着杂物。他找到那棵大槐树，槐树后面就是顾晚舟家。

　　四楼，窗户朝南，晾着衣服。

　　他爬上楼，站在那扇门前。

　　门没锁，虚掩着。他敲了敲，没人应。他推开门，走进去。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家具老旧但干净。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张饭桌，饭桌上盖着一块碎花布。厨房在进门的地方，窄窄的一条，灶台上放着一个小锅。

　　他走过去，掀开锅盖。

　　锅里是昨晚剩下的炒饭，已经坨了，上面结了一层油皮。

　　他盖上锅盖，转身往里走。

　　卧室门开着，顾晚舟躺在床上，脸烧得红红的，嘴唇干得起皮。他睡着，眉头皱着，呼吸有点重。

　　谢清屿站在床边，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顾晚舟睡着的样子。没有了那些话，那些笑，那些叽叽喳喳。他只是躺在那里，呼吸，皱眉，偶尔动一下。

　　谢清屿在床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厨房。

　　灶台旁边有一个笔记本，翻开放在那里。他拿起来看。

　　上面记着——

　　周一：红烧肉。周二：糖醋排骨。周三：可乐鸡翅。周四：西红柿炒蛋。周五：土豆炖牛肉。

　　下面是日期，从开学第一周开始，一直记到上周五。

　　每一行，都写得工工整整。字迹很认真，像小学生写作业。

　　谢清屿看着那个笔记本，看了很久。

　　厨房很小，只能站一个人。窗户关着，有点闷。灶台上的油渍还没擦干净，锅里的炒饭已经凉透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谢清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哑哑的，有气无力。

　　他回头。

　　顾晚舟站在卧室门口，扶着门框，看着他。脸还是红的，眼睛却亮了一点。

　　“你怎么来了？”他问。

　　谢清屿没说话。

　　顾晚舟笑了一下，笑得很虚：“我没事，就是感冒，明天就好了。”

　　谢清屿看着他。

　　“那个笔记本，”他说，“是做什么的？”

　　顾晚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哦，那个啊……我怕做重了，就记一下。”

　　“你每天早起做的？”

　　“嗯，”顾晚舟说，“反正我也要吃饭，多做一个人的也不麻烦。”

　　谢清屿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别做了。”

　　顾晚舟眨眨眼：“为什么？不好吃吗？”

　　“好吃。”

　　“那为什么？”

　　谢清屿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只知道，当他站在那个小小的厨房里，看着那个笔记本的时候，他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疼，也不是酸，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说不出话。

　　后来他学会了，那叫心疼。

　　但那天的他不会说，只是站在那里，很久。

　　最后他说：“你睡吧。”

　　然后他走出去，把门带上。

　　顾晚舟躺在床上，看着关上的门，轻轻笑了一下。

　　“傻子，”他说，“连关心人都不会。”

　　---
　　那天晚上，谢清屿没有回家。

　　他去了一家药店，买了退烧药。又去了一家超市，买了米、鸡蛋、西红柿、糖。

　　他不会做饭。他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些东西，不知道怎么办。

　　最后他烧了一锅水，把米倒进去，煮了一锅粥。

　　粥煮得很稀，米是米，水是水，一点也不黏。他尝了一口，没味道。他又加了一点盐，还是没味道。

　　他端着那锅粥，站在窗前，看着对面的楼。

　　对面楼里亮着灯，有人影走动。有人在做饭，有人在吃饭，有人在说话。

　　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锅。

　　锅里的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皮。

　　他没喝。

　　第二天早上，他带着那锅粥，还有买的药，去了顾晚舟家。

　　顾晚舟开门的时候，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你怎么又来了？”

　　谢清屿把东西递给他。

　　顾晚舟低头看：一锅粥，一盒药。粥已经凉透了，药是退烧的。

　　他抬头看谢清屿。

　　谢清屿看着别处，没看他。

　　“你做的？”顾晚舟问。

　　谢清屿没说话。

　　顾晚舟低头看那锅粥。米是米，水是水，稀得能照见人影。

　　他笑了。

　　“进来吧，”他说，“外面冷。”

　　谢清屿走进去。

　　顾晚舟把那锅粥倒进锅里，重新热了。热完之后，他盛了两碗，一碗推给谢清屿，一碗自己端着。

　　“你喝过没？”他问。

　　谢清屿摇头。

　　顾晚舟喝了一口。

　　粥还是稀，米还是硬，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是他喝过最好喝的粥。

　　“好喝。”他说。

　　谢清屿看着他。

　　顾晚舟低头喝粥，一口一口，喝得很慢。

　　喝着喝着，眼眶就红了。

　　但他没让谢清屿看见。

　　---

　　那之后，谢清屿开始注意很多事。

　　他注意顾晚舟什么时候咳嗽，什么时候打喷嚏，什么时候走路的时候慢了一拍。

　　他注意顾晚舟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什么时候吃得多，什么时候吃得少。

　　他注意顾晚舟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说话的时候会比手势，走神的时候会咬笔帽。

　　他不知道这叫在意。

　　他只知道，那些事情，他看见了就忘不掉。

　　有一天，他问顾晚舟：“你为什么对我好？”

　　顾晚舟正在写作业，闻言抬起头：“什么？”

　　“你每天带饭给我。为什么？”

　　顾晚舟眨眨眼，想了想，说：“不知道。”

　　谢清屿看着他。

　　顾晚舟说：“就是想。”

　　谢清屿说：“想什么？”

　　顾晚舟说：“想对你好。”

　　谢清屿没说话。

　　顾晚舟低下头继续写作业，边写边说：“你对我也不差啊。你帮我挡过那个找茬的，你记得吗？”

　　谢清屿记得。

　　那是开学第三周，有个高年级的男生来找顾晚舟麻烦，说他占了自己的座位。顾晚舟解释，他不听。谢清屿走过去，站在顾晚舟前面，看着那个人。

　　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

　　那个人看了看他，骂了一句，走了。

　　“你那时候站在我前面，”顾晚舟说，“我就想，这个人可以。”

　　谢清屿说：“可以什么？”

　　顾晚舟说：“可以交朋友。”

　　谢清屿看着他的侧脸，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能看见它们在轻轻颤动。

　　谢清屿想，朋友。

　　他没交过朋友。

　　他不知道朋友是什么样的。

　　但如果朋友就是这样的——每天一起吃饭，每天一起说话，每天一起坐着——那他想，他有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