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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烧麦 谢清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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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屿第一次见到顾晚舟,是初中开学的第一天。
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天的尾巴,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砸出零零碎碎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晃动起来,像水面的涟漪。
谢清屿站在教室后门,看着里面乱糟糟的人群,没有进去。
他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
不是因为紧张——他不紧张。也不是因为害怕——他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他只是觉得那些声音很吵,那些笑很莫名其妙,那些推搡和打闹,他看不出有什么意义。
母亲说他是“冷”,父亲说他是“怪”。他不反驳,也不解释。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人要那样笑,那样叫,那样挤在一起。
他站在门口,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口井,扔什么进去都听不见回响。
“同学,你站在门口干嘛?”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谢清屿侧过身。
一个男生站在他身后,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他脸上有汗,可能是跑着来的,额前的碎发微微湿着,有几根贴在皮肤上。他的眼睛却很亮,像刚睡醒的猫,带着一点好奇,一点笑意。
“让一下,”男生笑着说,“我也要进去。”
谢清屿看着他,没动。
男生也不急,就站在那里等他让。他拎着那个布袋,布袋里叮叮当当地响,不知道装着什么。他没有催促,也没有绕开,就那么站着,笑着,等着。
谢清屿往旁边挪了半步。
就半步。
换成别人,他可能连半步都不会挪。他不习惯给人让路,也不习惯被人打扰。但这个人——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让了。
很多年后,他问过自己无数次,那天为什么让了。没有答案。如果有,大概也只能说,有些人的出现,本身就是答案。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你只需要知道,他来了。
男生从他身边挤过去,走进教室。路过的时候,布袋碰到他的胳膊,叮当响了一声。男生回头,说了句“抱歉”,又笑了一下。
那个笑,谢清屿记住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也不是那种讨好的笑。就是那种——自然而然的,像太阳升起来一样,不用力,不刻意,就那么笑了一下。
他走进教室,谢清屿还站在门口。
教室里没有空位了。
男生站在讲台旁边,拎着那个布袋,四处张望。班主任还没来,没人管座位的事,大家都随便坐着,三三两两地聊天。有人认识,凑在一起说话;有人不认识,也凑在一起说话。好像谁都能跟谁说话。
男生看了一圈,没有空位。
“没位置了?”谢清屿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
男生回头看他,点点头:“来晚了。我妈说第一天要早点,结果我出门的时候找不到钥匙,找了半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跟熟人抱怨。但他们是陌生人,刚刚才见过一面。
谢清屿看了看教室——靠窗最后一排,他旁边有个空位。那是他故意挑的,最角落,最不起眼,最不会有人来打扰。他提前二十分钟到,就是为了坐那里。
“那边有。”他说。
男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又看向他:“你旁边?”
谢清屿没说话。
男生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那谢谢你啊。”
他走过来,把书包放下,布袋也放下。布袋里装着什么东西,叮叮当当地响,这次谢清屿听清了,是饭盒的声音。
“我叫顾晚舟,”男生说,“你呢?”
谢清屿看着窗外,没回答。
窗外有棵梧桐树,叶子很大,风吹过的时候会哗哗响。有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顾晚舟也不恼,自顾自地把布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盒。盒盖一掀,一股香味飘出来——糯米香,肉香,还有一点点香菇的味道。
“我妈早上做的烧麦,让我带给新同学吃,”他递过来一个,“你要不要?”
谢清屿低头看那个烧麦。
皮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糯米和肉丁,还冒着热气。烧麦捏得很精致,褶子整整齐齐,顶上还撒了几粒芝麻。
他伸手接过来。
咬了一口。
糯米软糯,肉丁咸香,香菇的味道渗进每一粒米里。皮很薄,咬下去有一点韧性,和着馅料一起,在嘴里化开。
“好吃吗?”顾晚舟问。
谢清屿点点头。
顾晚舟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大了一些,露出两颗小虎牙:“那就好。我还怕你们不喜欢呢。我妈第一次做这个,她自己也拿不准。”
他又拿出一个,自己吃起来。一边吃一边说:“你是本地人吗?我听你口音像。我家是外地的,刚搬来,我妈说这边的学校好,让我来这边上。你呢?你家住哪儿?”
谢清屿没说话,继续吃那个烧麦。
顾晚舟也不等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住东边那条巷子,就是有棵大槐树的那条。你知道那儿吗?槐树开花的时候可香了,我妈说能摘下来做槐花糕,她还没做过,等开了花试试。”
他吃着烧麦,说着话,眼睛偶尔看看窗外,偶尔看看谢清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在课桌上切出一块一块的形状。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追跑,有人在分零食,有人在大声喊“这个座位是我的”。
谢清屿坐在角落里,吃完了一个烧麦。
这是他开学第一天,说的第一句话,吃的第一口别人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很多年后,顾晚舟问他:“你第一次见我就让我吃你东西,你是不是那时候就喜欢我了?”
谢清屿想了想,摇头。
“那为什么?”
谢清屿说:“因为你笑的时候,太阳在你后面。”
顾晚舟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这是后话。
开学的第一周,谢清屿发现顾晚舟话很多。
不是那种让人烦的多,是那种——你不说话,他也不觉得尴尬的多。他可以在旁边自言自语十分钟,从今天的作业讲到昨晚的电视剧,再讲到食堂的红烧肉太咸。谢清屿全程没有回应,他也不在意,讲完了就自己笑一笑,然后开始做自己的事。
“你不觉得烦吗?”有一天,谢清屿问。
顾晚舟正在写作业,闻言抬起头:“烦什么?”
“我一个人说话。”
顾晚舟眨眨眼:“可是你在听啊。”
谢清屿没说话。
顾晚舟低下头继续写,边写边说:“你听的时候,我会知道。你眼睛看着窗外,但耳朵是在听的。有时候我说完,你的眉毛会动一下,或者呼吸会停一拍。那就是你在听。”
谢清屿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侧脸被阳光照着,能看见脸上细细的绒毛。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怎么知道?”谢清屿问。
“不知道,”顾晚舟头也不抬,“就是知道。”
谢清屿又把脸转向窗外。
梧桐叶已经开始黄了,有几片落下来,飘在半空里打转。
他想,这个人很奇怪。
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