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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雪 高二那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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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那年的冬天,下了一场大雪。
不是那种飘几片就停的雪,是真的下了一夜,第二天起来,整个世界都白了。
谢清屿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他家住在五楼,能看见很远。平时那些灰扑扑的房子,这会儿都变成了白色,连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丫上也落满了雪,像开了一树白花。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顾晚舟发消息。
“下雪了。”
顾晚舟几乎是秒回:“看见了!”
“好看吗?”
“好看!你要出来吗?”
谢清屿看着那行字,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出去。
很想。
但他没回。
他站在窗边,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手机又响了。
“出来吧,我在老地方等你。”
谢清屿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窗外,雪还在下。
他穿上那件藏青色的羽绒服——还是顾晚舟当年送的那件,已经有点小了,但他舍不得换——跑下楼。
雪很大,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凉凉的。
他跑过那条街,跑过那个路口,跑进那个小公园。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
那棵老槐树下面,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色的羽绒服,戴着红色的围巾,站在那里,仰着头看树上的雪。
是他。
谢清屿放慢脚步,走过去。
走到他身后,停下来。
顾晚舟回头,看见他,就笑了。
“你来了。”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说:“我以为你不来。”
谢清屿说:“为什么?”
顾晚舟说:“你刚才没回。”
谢清屿说:“在想。”
顾晚舟说:“想什么?”
谢清屿说:“想你。”
顾晚舟愣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
笑着笑着,耳朵红了。
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头发上。
他们就那样站着,看着对方。
过了一会儿,顾晚舟说:“走吧,走走。”
谢清屿说:“好。”
他们沿着那条石子路,慢慢走。
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顾晚舟走在前面,谢清屿跟在后面。
走着走着,顾晚舟忽然回头,伸出手。
谢清屿握住。
他们就这样,手拉着手,在雪地里走。
走着走着,顾晚舟说:“谢清屿。”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说:“你看我们的脚印。”
谢清屿低头看。
雪地上,两串脚印,并排着,歪歪扭扭的,一直延伸到远处。
顾晚舟说:“像不像我们?”
谢清屿说:“像什么?”
顾晚舟说:“一起走,一直走。”
谢清屿看着那些脚印,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嗯。”
他们继续走。
走到河边,河水还没结冰,冒着白气。
河边有几棵柳树,枝条上挂满了雪,垂下来,像白色的帘子。
顾晚舟站在那里,看着河面。
谢清屿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顾晚舟说:“谢清屿。”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说:“我有时候会怕。”
谢清屿说:“怕什么?”
顾晚舟说:“怕以后。”
谢清屿没说话。
顾晚舟说:“怕以后不能这样了。”
谢清屿说:“为什么不能?”
顾晚舟说:“不知道。就是怕。”
谢清屿想了想,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顾晚舟转头看他。
谢清屿说:“现在在一起就行。”
顾晚舟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他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谢清屿说:“现在。”
顾晚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睫毛上还沾着雪花。
他说:“傻子。”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伸出手,给他拍掉头发上的雪。
拍着拍着,手停在他脸旁边。
他看着谢清屿,看了很久。
然后他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很快,很轻。
谢清屿愣住了。
顾晚舟已经转回去,看着河面,耳朵红红的。
谢清屿摸了一下被亲的地方。
那里有点热。
他看着顾晚舟的侧脸,看着他的睫毛,看着他红红的耳朵。
他想,真好。
有他在,真好。
那天下午,他们在河边站了很久。
雪一直下,落在他们身上,像要把他们埋起来。
但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在一起。
那天晚上,谢清屿回家的时候,他爸在家。
难得。
他爸坐在客厅里,看见他进来,说:“去哪儿了?”
谢清屿说:“外面。”
他爸说:“下雪天往外跑?”
谢清屿说:“嗯。”
他爸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和那个孩子一起?”
谢清屿愣了一下。
他爸说:“顾晚舟。”
谢清屿没说话。
他爸叹了口气。
“清屿,”他说,“我知道你们的事。”
谢清屿看着他。
他爸说:“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又不是傻子。”
谢清屿没说话。
他爸说:“我本来想管,但后来想了想,管不了。”
谢清屿说:“为什么?”
他爸说:“你像你妈。”
谢清屿愣住了。
他爸说:“你妈当年也是这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拦不住。”
谢清屿说:“我妈……”
他爸说:“她走了,我没拦住。你的事,我也不想拦了。”
谢清屿看着他。
他爸说:“但你要想清楚。这条路不好走。”
谢清屿说:“我知道。”
他爸说:“你知道什么?”
谢清屿说:“知道我喜欢他。”
他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他说,“别让自己后悔。”
谢清屿站在那里,看着他爸走进房间。
门关上了。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想,这是他爸第一次跟他说这么多话。
也是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但他知道,他爸说“去吧”。
他爸说“别让自己后悔”。
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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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雪停了。
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谢清屿去学校,看见顾晚舟站在校门口等他。
顾晚舟看见他,就跑过来。
“昨天你回去之后,我妈跟我说了一句话。”
谢清屿说:“什么?”
顾晚舟说:“她说,那孩子挺好,你好好对人家。”
谢清屿愣住了。
顾晚舟说:“我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但她说了。”
谢清屿说:“你妈……不反对?”
顾晚舟说:“她说,只要我高兴就行。”
谢清屿看着他。
顾晚舟说:“她还说,让我别辜负你。”
谢清屿没说话。
顾晚舟说:“我怎么会辜负你?”
谢清屿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他伸出手,握住顾晚舟的手。
顾晚舟握紧了。
他们站在校门口,手拉着手。
阳光照在雪地上,照在他们身上,亮得刺眼。
但他们不觉得刺眼。
他们只觉得暖。
那天之后,他们好像变了。
不是变了,是更敢了。
敢在没人的地方牵手,敢在对视的时候笑,敢在说话的时候多说几句“想你”。
因为他们知道,家里有人支持他们。
虽然不是全部,但有人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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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他们
高二那年,谢清屿知道了学校里还有几对。
不是男女朋友那种,是和他們一样的。
有两对,都是男生。
一对在高一,一对在高二。
他知道他们,是因为有一次在图书馆。
那天他和顾晚舟坐在老位置,写作业。
写着写着,他抬起头,看见对面角落里坐着两个人。
挨得很近,肩膀碰着肩膀。
他看了一眼,就移开眼睛。
但顾晚舟也看见了。
“你看他们。”他小声说。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说:“和我们一样。”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说:“你说,他们怕吗?”
谢清屿想了想,说:“不知道。”
后来,他们认识了那两个人。
是在小公园遇见的。
那天是周六,下午,雪还没化完。
谢清屿和顾晚舟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长椅上的雪已经被他们扫掉了,但坐上去还是有点凉。
两个人挤在一起,暖和点。
然后他们看见两个人走过来。
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都穿着校服。
高一点的拉着矮一点的手,矮一点的有点不好意思,想挣开,但没挣开。
他们走近了,看见谢清屿和顾晚舟,愣了一下。
高一点的停下脚步,看着他们。
谢清屿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高一点的笑了。
“你们也在这儿?”他问。
顾晚舟说:“你们也是?”
矮一点的躲在高的后面,露出半张脸,有点紧张。
顾晚舟说:“别怕,我们也是。”
矮一点的愣了一下,然后慢慢从高的后面走出来。
高一点的说:“我叫陈屿,他叫白杨。”
顾晚舟说:“我叫顾晚舟,他叫谢清屿。”
四个人站着,有点尴尬。
然后陈屿说:“一起坐?”
顾晚舟看看谢清屿。
谢清屿点了点头。
他们就一起坐了。
四个人挤在那张破旧的长椅上,有点挤,但没人想走。
那天下午,他们聊了很多。
陈屿和白杨也是初中就认识的,也是同桌,也是慢慢地就走到了一起。
陈屿说:“我们高一的时候被发现了。”
顾晚舟说:“然后呢?”
陈屿说:“然后被叫家长,被谈话,被要求分手。”
白杨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陈屿说:“我们没分。”
顾晚舟说:“后来呢?”
陈屿说:“后来他们没办法,就不管了。”
白杨小声说:“不是不管,是不敢管。”
陈屿看他一眼。
白杨说:“我爸妈说,再管我就死给他们看。”
谢清屿愣住了。
白杨抬起头,看着他。
“我说到做到。”他说。
谢清屿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怕,是倔。
他想,这个人,是认真的。
陈屿握着白杨的手,说:“别说了。”
白杨说:“让他们知道也好。”
他看看谢清屿,又看看顾晚舟。
“你们呢?”他问,“你们家里知道吗?”
顾晚舟说:“我妈知道。她没反对。”
白杨说:“那你们运气好。”
谢清屿说:“我爸也知道。他也……没反对。”
白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真好,”他说,“你们真好。”
他笑着,但眼睛里有别的东西。
谢清屿看出来了。
那是羡慕。
也是难过。
那天下午,他们聊了很久。
聊怎么躲,怎么藏,怎么不被发现。
聊那些传闲话的人,那些奇怪的眼神,那些假装不知道的老师。
聊害怕,聊担心,聊未来。
白杨说:“我有时候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陈屿说:“会的。”
白杨说:“你怎么知道?”
陈屿说:“不知道。但我信。”
白杨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没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在想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以后。
后来,他们认识了另外一对。
江北和夏天。
高二的,比他们大一届。
江北是班长,夏天是学习委员。
两个都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家长眼里的乖孩子。
没人会想到他们是一对。
第一次见面,是在图书馆。
江北和夏天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写作业。
谢清屿和顾晚舟走进去,看见他们。
江北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写。
夏天也抬起头,笑了笑,又低下头。
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
后来谢清屿问江北:“你们怎么藏的?”
江北说:“正常相处就行。”
谢清屿说:“什么是正常相处?”
江北说:“就是别人怎么相处,我们就怎么相处。”
夏天在旁边说:“该说话说话,该笑就笑,该保持距离就保持距离。”
谢清屿说:“不难受吗?”
夏天想了想,说:“难受。”
江北看着他。
夏天说:“但没办法。不想被发现,就只能这样。”
谢清屿没说话。
他想起他和顾晚舟。
他们也藏,但藏得没那么好。
有时候会忍不住多看对方一眼,忍不住多靠近一点,忍不住在没人的时候牵手。
那些忍不住的瞬间,就是危险。
江北看着他,说:“你们要小心。”
谢清屿说:“什么?”
江北说:“有人盯上你们了。”
谢清屿愣住了。
江北说:“学生会的。有个人一直在观察你们。”
谢清屿说:“为什么?”
江北说:“不知道。可能看不惯吧。”
谢清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谢谢。”
江北说:“小心点。”
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谢清屿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他知道,总有一天,会出事。
他一直在等那一天。
但他没想到,那一天来得那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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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把江北的话告诉顾晚舟。
顾晚舟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谢清屿。”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说:“如果出事,你怕吗?”
谢清屿想了想,说:“不怕。”
顾晚舟说:“真的?”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他说:“我怕。”
谢清屿说:“怕什么?”
顾晚舟说:“怕你出事。”
谢清屿没说话。
顾晚舟说:“你出事,比我自己出事还怕。”
谢清屿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会的。”
顾晚舟说:“你怎么知道?”
谢清屿说:“因为我会保护好自己。”
顾晚舟说:“然后呢?”
谢清屿说:“然后保护你。”
顾晚舟愣住了。
谢清屿说:“你出事,我也怕。”
顾晚舟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但他笑了。
笑着说:“傻子。”
谢清屿说:“嗯。”
他们坐在那张破旧的长椅上,手拉着手。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
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