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周六 高一下学期 ...
-
高一下学期,他们有了一个雷打不动的约定。
每周六下午一点,图书馆门口见。
不是学校图书馆,是市里的。离两人家都不远,走路二十分钟。一楼是少儿阅览室,二楼是成人区,三楼是自习室。他们去三楼。
三楼人少,安静,角落里有一张桌子,靠着窗户,能看见楼下的梧桐树。那是他们的位置。
第一次去的时候,是顾晚舟发现的。
“这儿没人,”他拉着谢清屿坐下,“以后就坐这儿。”
谢清屿说:“好。”
从那以后,每个周六,一点钟,他们都会出现在那张桌子前。
有时候顾晚舟先到,就坐在那里等。谢清屿来了,看见他,心里就会动一下。有时候谢清屿先到,就坐在那里等。顾晚舟来了,看见他,就笑。
笑得很轻,但很好看。
那张桌子不大,两个人坐对面。但后来他们不坐对面了,坐旁边。挨着坐,肩膀能碰到的距离。
写作业的时候,手臂会碰到。碰一下,缩回去,过一会儿,又碰上了。谁也不说,谁也不躲。
有时候谢清屿写累了,就看着顾晚舟写。
看他低头写字的样子,看他握着笔的手,看他偶尔皱起的眉头。看着看着,就忘了自己在看什么。
顾晚舟察觉到了,抬起头:“看什么?”
谢清屿说:“看你。”
顾晚舟的耳朵红了,低下头继续写。
但嘴角是翘起来的。
桌子底下,他们的手有时候会碰到。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不小心。但碰到之后,就不想分开了。
悄悄地,握住。
手心有点汗,但不想松。
顾晚舟用气声说:“有人会看见。”
谢清屿也用气声说:“看不见。”
顾晚舟说:“你怎么知道?”
谢清屿说:“我挡着。”
顾晚舟低头看了看——谢清屿坐的位置,确实挡住了大部分人的视线。
他笑了,轻轻地说:“你故意的?”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但他没松手。
他们就这样,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在桌子底下,悄悄地牵着手。
写一会儿作业,看一眼对方,握一会儿手。
一下午,很快就过去了。
五点,图书馆关门。
他们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天。
天还亮着,夏天的太阳落得慢。
顾晚舟说:“去公园?”
谢清屿说:“好。”
那个小公园,还是老样子。
几棵老槐树,一条石子路,一张破旧的长椅。
他们走过去,坐下。
长椅吱呀一声,像在抱怨。
顾晚舟说:“它是不是快坏了?”
谢清屿说:“可能。”
顾晚舟说:“坏了怎么办?”
谢清屿说:“再找一个。”
顾晚舟笑了,说:“哪有那么容易。”
谢清屿想了想,说:“那就修。”
顾晚舟看着他。
谢清屿说:“修好它。”
顾晚舟愣了一下,然后靠在他肩膀上。
“傻子。”他说。
谢清屿说:“嗯。”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哗哗响。
有几片叶子落下来,飘在他们面前。
顾晚舟伸手接住一片,看了看,说:“快秋天了。”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说:“高一快过一半了。”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说:“你说,时间是不是过得很快?”
谢清屿想了想,说:“和你在一起,不快。”
顾晚舟抬起头,看着他。
谢清屿说:“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时间不快。”
顾晚舟的眼眶红了。
他说:“那什么时候快?”
谢清屿说:“见不到你的时候。”
顾晚舟看着他,没说话。
但他伸出手,抱住了谢清屿的腰。
抱得很紧。
谢清屿也抱住他。
他们就那样抱着,坐在那张破旧的长椅上。
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他们抱着,很暖。
那是他们最快乐的时光。
每周六,图书馆,小公园。
写作业,牵手,拥抱。
说话,不说话,都行。
只要在一起,就行。
高二那年,顾晚舟的妈妈生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但需要住院半个月。
顾晚舟每天放学去医院陪她,回来已经很晚了。
周六的约定,第一次被打破了。
那天谢清屿在图书馆等了一下午。
从一点等到五点,图书馆关门。
他站在门口,又等了一会儿。
天黑了,顾晚舟没来。
他一个人去了小公园,坐在那张长椅上,坐到很晚。
第二天,顾晚舟打电话来,声音哑哑的:“对不起,昨天我妈……”
谢清屿说:“我知道。”
顾晚舟说:“你等了很久?”
谢清屿说:“没有。”
顾晚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骗人。”
谢清屿没说话。
顾晚舟说:“你肯定等了很久。”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在电话那边,没说话。
但谢清屿听见他在吸鼻子。
“别哭。”他说。
顾晚舟说:“没哭。”
谢清屿说:“我听见了。”
顾晚舟说:“风吹的。”
谢清屿说:“你在屋里。”
顾晚舟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谢清屿。”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说:“我想你。”
谢清屿说:“我知道。”
顾晚舟说:“你怎么知道?”
谢清屿说:“因为我也想你。”
顾晚舟在电话那边,轻轻地笑了。
笑得很轻,但谢清屿听见了。
他也笑了。
自己都不知道。
顾晚舟的妈妈出院那天,正好是周六。
顾晚舟打电话来:“今天我去不了。”
谢清屿说:“我知道。”
顾晚舟说:“下周补上。”
谢清屿说:“好。”
顾晚舟说:“你想我吗?”
谢清屿说:“想。”
顾晚舟笑了,说:“我也想你。”
挂了电话,谢清屿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天很蓝,云很慢。
他想起顾晚舟说的话。
“我也想你。”
他想,这句话,真好听。
那个周六,他还是去了图书馆。
一个人,坐在那张桌子上,写作业。
写到一半,抬起头,看着对面。
对面空空的。
他低下头,继续写。
五点,图书馆关门。
他走出来,去了小公园。
一个人,坐在那张长椅上,坐到天黑。
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想起顾晚舟靠在他肩膀上的时候,很暖。
他想,他在就好了。
他在就好了。
高二下学期,流言又起来了。
这次传得更厉害。
有人说看见他们在小公园里抱在一起。有人说看见他们在图书馆里牵手。有人说他们早就在一起了,从初中就是。
谢清屿听见了,不理。
顾晚舟也听见了,也不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有人告诉了老师。
班主任找谢清屿谈话。
“谢清屿,”老师说,“最近有一些传言。”
谢清屿没说话。
老师说:“你和三班的顾晚舟,到底是什么关系?”
谢清屿说:“朋友。”
老师说:“只是朋友?”
谢清屿说:“嗯。”
老师看着他,眼神复杂。
“谢清屿,”她说,“老师不反对你们交朋友。但有些事,要注意分寸。”
谢清屿说:“嗯。”
老师说:“你们还小,有些事不懂。等你们长大了就知道了。”
谢清屿说:“知道什么?”
老师愣了一下,说:“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谢清屿说:“喜欢一个人,是错吗?”
老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不是错。但……”
她说不出“但”什么。
谢清屿站起来,说:“老师,没事我先走了。”
他走了。
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上。
阳光照进来,很刺眼。
他想起老师说的话。
“等你们长大了就知道了。”
他想,他现在就知道。
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知道想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知道见不到他是什么感觉。
不用等长大。
他现在就知道。
那天放学,顾晚舟在门口等他。
“老师找你?”他问。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说:“说什么了?”
谢清屿说:“没什么。”
顾晚舟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不管他们说什么,”他说,“我都和你在一起。”
谢清屿看着他。
顾晚舟说:“永远。”
谢清屿说:“好。”
他们手拉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
有人从旁边走过,看了他们一眼。
他们没松手。
不怕了。
不怕了。
接近统考那年,他们更忙了。
忙得没时间周六去图书馆,没时间去小公园,没时间在一起。
偶尔见面,也就是在走廊上擦肩而过,点个头,说声“加油”。
顾晚舟瘦了,黑眼圈重了,走路的时候有点驼背。
谢清屿看见了,但没说。
他不知道怎么说。他不知道该怎么问“你是不是很累”,不知道怎么问“你还好吗”。他只会站在远处看,看完了,就低头走开。
但他会在顾晚舟的课桌里偷偷放一盒牛奶。
会在他的书本里夹一张纸条,上面写两个字:“加油。”
会在放学的时候,站在校门口等一会儿,看他出来了,就转身走。
顾晚舟看见了。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那盒牛奶是谢清屿放的,知道那张纸条是他写的,知道他每天放学都在校门口等他。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不说。
他们都不说。
他们只是默默地,用这种方式告诉对方:我在。
我在。
统考前一个月,顾晚舟给谢清屿写了一张纸条。
不是偷偷放的,是当面给的。
那天放学,他拉着谢清屿去了小公园。
坐在那张破旧的长椅上,他把纸条递给他。
谢清屿打开,看见上面写着:
“考完试,我们去看海。说好了。”
谢清屿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顾晚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说:“谢清屿。”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说:“不管考成什么样,我们都在一起。”
谢清屿说:“好。”
顾晚舟说:“永远。”
谢清屿说:“好。”
那天晚上,他们在小公园坐到很晚。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
顾晚舟指着天上的星星,说:“还记得吗?那两颗,是我们的。”
谢清屿看过去。
两颗星星,挨得很近,一闪一闪的。
他说:“记得。”
顾晚舟说:“它们还在。”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说:“我们也会在。”
谢清屿说:“嗯。”
顾晚舟靠在他肩膀上,不说话。
谢清屿也没说话。
他们就那样坐着,看着那两颗星星。
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他们靠着,很暖。
那时候他们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这样坐在一起。
很久很久以后,他们才能再这样。
但那天的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是看着星星,想着未来。
想着考完试,去看海。
想着以后,一直在一起。
想着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