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人和他的故事》优福

3、第三章 同在一个屋檐下 找房子比想

　　找房子比想象中难。
　　他们的预算有限，想找两室一厅、离工作地点近、条件尚可的房子，在城中村几乎不可能。要么太贵，要么太破，要么房东一听是外国人就摇头。半个月过去了，看了七八套，都没成。
　　伊萨克有些泄气，但陈默不放弃。他拜托便利店的老顾客打听，在租房群里发消息，甚至下班后骑着共享单车在附近转悠，看有没有招租的小广告。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雨天，陈默在离茶餐厅两条街的地方，发现一栋半新的公寓楼，门口贴着招租启事：两室一厅，六十平，简单装修，月租两千二，押一付三。他立刻打电话，房东是个退休教师，姓周，听起来很和善。
　　“我们两个人合租，一个是我，H市人，在便利店工作；另一个是...尼亚人，在茶餐厅工作。”陈默小心地说，怕房东介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周老师说：“外国人啊...有合法证件吗？”
　　“有！签证、护照、工作证明都有！”陈默连忙说。
　　“那行，明天下午来看房吧。只要人老实，爱干净，我不歧视。”周老师爽快地说。
　　第二天，陈默和伊萨克请了假，去看房。房子在五楼，有电梯，虽然老旧但干净。两间卧室差不多大，朝南，有窗户，阳光能照进来。客厅很小，但有简单的沙发和电视，厨房卫生间也齐全。虽然装修简陋，但比他们现在住的农民楼好太多了。
　　“这里真好。”伊萨克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小巷和远处的楼房，眼中闪着光，“有阳光，有风，不像那个房间，闷得喘不过气。”
　　陈默也很满意。月租两千二，一人一千一，比他现在的房租还便宜三百。虽然要押一付三，压力大，但值得。
　　“周老师，我们能租吗？”他问房东。
　　周老师看着他们，点点头：“看你们都是老实孩子，租给你们我放心。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爱干净，别吵到邻居，按时交租。能做到吗？”
　　“能！”两人异口同声。
　　签合同，交钱，拿钥匙。走出公寓楼时，伊萨克还像做梦一样，反复看着手里的钥匙。
　　“我们...真的有房子了？一起住的房子？”
　　“嗯，一起住的房子。”陈默点头，嘴角上扬。
　　接下来是搬家。他们东西都不多，陈默一个行李箱加几个纸箱，伊萨克更少。找了个三轮车，一趟就拉完了。打扫，布置，忙到深夜。
　　陈默的房间朝东，伊萨克的朝西。他们约定，公共区域一起打扫，水电费平摊，冰箱里的食物谁买谁吃，但要留便签。简单的规则，像两个笨拙的孩子，学着建立共同的生活。
　　第一天晚上，他们累得瘫在客厅的旧沙发上。伊萨克从包里掏出两罐啤酒——他偷偷买的，想庆祝。
　　“来，陈默，庆祝我们...有家了。”他递过一罐。
　　陈默接过，和他碰了碰：“庆祝我们有家了。”
　　家。这个字很重，很温暖。对陈默来说，G市三年，他住过八人间的宿舍，住过蟑螂乱爬的隔断间，住过没有窗户的农民楼，但从没觉得那是家。那只是睡觉的地方，是生存的据点。但这里，这个简陋但干净、有阳光、有另一个人等待他回来的地方，好像...可以称为家了。
　　“谢谢你，陈默。”伊萨克轻声说，喝了一口酒，“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经回F洲了，或者...在更糟的地方挣扎。”
　　“你也帮了我。”陈默说，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认识你之前，我每天就是上班、下班、睡觉，像机器人。现在...好像活着有点意思了。”
　　伊萨克转头看他，深棕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很温柔。
　　“你会一直有意思的，陈默。因为你是个有意思的人。善良，努力，聪明...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陈默心跳漏了一拍，不敢看他，只盯着啤酒罐：“我有什么好的...高中毕业，打工仔，没前途。”
　　“不许这么说自己。”伊萨克坐直身体，认真地看着他，“学历不代表一切。你英语好，学东西快，有责任心。陈默，你想过学点什么吗？比如...上夜校，考个证书？”
　　陈默愣住。学点什么？他当然想过。高中时，他想过去读大专，学计算机。但家里没钱，弟弟要上学，他必须出来打工。来G市后，生存压得他喘不过气，哪还有心思学习？
　　“我...没时间，也没钱。”他低声说。
　　“时间可以挤，钱可以攒。”伊萨克说，“我可以帮你。如果你想去学，我支持你。我们现在合租，开销少了，你可以少寄点钱回家，先投资自己。等你学成了，找到更好的工作，能帮家里更多。”
　　陈默看着他，眼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父母只会说“在外面好好干，多寄点钱”，工友只会说“打工就这样，别想太多”。但伊萨克说，你可以学，可以改变，可以...有更好的未来。
　　“为什么...”他声音发哑，“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伊萨克沉默了。许久，他才轻声说：“因为你对我也很好。而且...陈默，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更多。”
　　客厅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远处车流的声音。陈默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如雷。喜欢？更多？什么意思？是那种...喜欢吗？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现在回答。”伊萨克立刻说，声音有些慌乱，“我知道这很突然，也可能...不合适。但我们住在一起，我不想瞒着你。你可以慢慢想，不着急。无论你是什么想法，我们还是朋友，还是室友。好吗？”
　　他看着陈默，眼神紧张，期待，又害怕。像等待判决的囚徒。
　　陈默看着他，看着这个闯进他生命、带来光、说要支持他学习的F洲男人，心里乱成一团。他从未想过这种事，从未想过会有一个男人说喜欢他。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恶心，不觉得排斥，只觉得...慌乱，还有一丝隐秘的、不该有的悸动。
　　“我...我要想想。”他最终说，声音很轻。
　　“好，你慢慢想。”伊萨克松了口气，挤出一个笑容，“不早了，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他们各自回房。陈默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伊萨克的话在脑海中回响，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喜欢。更多。
　　他想起伊萨克的笑容，想起他洗碗时的认真，想起他谈生意时的自信，想起他拥抱时的温暖。这一个月，伊萨克已经成为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习惯了下班后看到他的消息，习惯了和他一起吃饭，习惯了在疲惫时想到“家里”还有个人在等。
　　这算喜欢吗？他不知道。他从未喜欢过任何人，男女都没有。生存已经耗尽了所有情感，他没余力去爱。
　　但伊萨克说，可以学，可以改变，可以有更好的未来。伊萨克说，他值得。
　　陈默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滑落。不是难过，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一夜，他睡得不安稳，梦中全是金色的阳光，和一双深棕色的、温柔的眼睛。
　　第二天早上，两人在厨房碰面，都有些尴尬。陈默低头煮面，伊萨克默默切葱。沉默像一层薄膜，隔在他们之间。
　　“昨晚...”伊萨克先开口，声音干涩。
　　“我还没想好。”陈默立刻说，然后顿了顿，“但...我不讨厌你。你是很重要的朋友，伊萨克。其他的...给我点时间。”
　　伊萨克眼睛亮了，用力点头：“好，我不逼你。你慢慢想，多久都行。”
　　气氛缓和了些。他们像往常一样一起吃早餐，然后各自上班。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日子，伊萨克说到做到，没有给陈默压力，依然像朋友一样相处。但偶尔，陈默能感觉到他目光中的温柔，能感觉到他无意识的小动作——帮他拿高处的东西，顺手擦掉他脸上的污渍，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
　　陈默的心在动摇。他开始注意伊萨克的一切：他笑时眼角细小的皱纹，他思考时轻咬下唇的习惯，他洗完碗后认真擦干手的动作。他开始期待回家，期待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在厨房忙碌，或者坐在电脑前工作。
　　与此同时，伊萨克的“副业”有了进展。刘老板介绍了新客户，一个做服装批发的温州老板，想在F洲卖二手衣服。伊萨克联系了拉各斯的几个批发商，对方很感兴趣，要看样品。如果这单成了，佣金能有好几千。
　　“等这笔钱到手，我想买台新电脑，再报个商务英语班。”伊萨克在饭桌上说，眼睛发亮，“我想学更多，接更大的单子。陈默，你觉得呢？”
　　“好主意。”陈默点头，心里为他高兴，“你一定能行。”
　　“你也是。”伊萨克看着他，“你想好要学什么了吗？我认识一个老乡，在夜校教计算机，可以帮你问问。”
　　陈默想了想，说：“我想学编程。听说做程序员工资高，而且可以在家工作，不用上夜班。”
　　“编程好！”伊萨克兴奋地说，“我帮你找资料，找课程。我们一起学，你学编程，我学商务英语，然后一起...开公司！你做技术，我跑业务，怎么样？”
　　他说得眉飞色舞，像个充满幻想的孩子。陈默忍不住笑了，心里暖暖的。
　　“好，一起开公司。不过那还很远，先学好再说。”
　　“不远，很快的。”伊萨克认真地说，“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都能做到。”
　　“在一起”三个字，他说得很自然，但陈默听出了其中的双关。他看着伊萨克，看着那双盛满真诚和期待的眼睛，忽然觉得，也许可以试试。
　　不是立刻回应那份“喜欢”，而是试着更靠近一点，试着了解这份情感，试着...给自己一个可能。
　　那天晚上，陈默在房间看书，伊萨克在客厅工作。深夜，伊萨克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看你灯还亮着，给你热了牛奶，助眠。”
　　陈默接过，温热的杯子暖着手心。
　　“谢谢。”
　　伊萨克在床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说：“陈默，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
　　“我的签证，下周到期。续签需要工作证明、银行流水，还要去出入境管理局面试。我有点...紧张。”伊萨克低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如果续签失败，我可能得回国。我不想走，这里有工作，有机会，还有你...”
　　陈默心一紧。他知道签证对外国人的重要性，一旦过期，就是非法滞留，后果严重。
　　“材料都准备好了吗？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基本准备好了，但银行流水不够，只有茶餐厅的工资，太少。我怕他们觉得我没稳定收入，拒签。”伊萨克声音发苦。
　　陈默想了想，说：“你不是有副业的收入吗？虽然不是固定工资，但也是合法收入。打印出来，一起交上去。再写个说明，说你在创业，有稳定客户。我陪你去，帮你翻译，帮你解释。”
　　伊萨克抬头看他，眼中满是感激：“真的吗？可是你还要上班...”
　　“请假。”陈默果断地说，“签证重要。我陪你去。”
　　“谢谢你，陈默。”伊萨克声音哽咽，“你对我太好了，我不知道怎么回报...”
　　“我们是朋友，互相帮忙，不需要回报。”陈默轻声说。
　　伊萨克看着他，忽然倾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那吻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但陈默整个人僵住了。
　　“对不起，我...”伊萨克慌忙退开，脸涨得通红，“我一时冲动，对不起...”
　　陈默摸着被吻过的额头，那里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他看着伊萨克慌乱的样子，忽然笑了。
　　“没关系。”他说，声音很轻，但清晰。
　　伊萨克愣住了，看着他，眼中闪过不敢置信的光。
　　“你...不生气？”
　　“不生气。”陈默摇头，耳朵发烫，但眼神坚定，“不过，下次要提前说。”
　　“提前说？”伊萨克没反应过来。
　　“嗯，提前问我，可不可以。”陈默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伊萨克呆了几秒，然后，脸上绽开巨大的、灿烂的笑容，像太阳冲破乌云。
　　“好！我记住了！下次一定提前问！”他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一晚，他们没再多说什么，但空气中有种甜蜜的、微妙的变化。伊萨克离开时，在门口回头，对陈默说：“晚安，陈默。好梦。”
　　“晚安，伊萨克。”陈默回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躺在床上，他摸着额头，那里仿佛还留有伊萨克唇上的温度。他不确定这是不是爱情，不确定未来会怎样，不确定两个在异乡艰难生存的人，有没有资格谈感情。
　　但他确定，伊萨克是他生命中的光。而他，想抓住那道光。
　　哪怕只有一瞬间，哪怕前路艰难。
　　至少此刻，他们相互照亮，相互温暖。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