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人和他的故事》优福

2、第二章 城中村共生 三天试工期

　　三天试工期结束，伊萨克正式成为茶餐厅的洗碗工。林老板对他的表现很满意，虽然话不多，但手脚麻利，从不偷懒，甚至主动帮忙搬货、打扫。工资虽然低，但包两顿饭，对伊萨克来说足够了。
　　陈默帮他在同一栋楼租到了房间，就在他楼下，401。房间更小，只有八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就占了大半，但月租只要六百，伊萨克咬牙租了半年。他身上的钱付完房租和押金，只剩不到五百，要撑到下个月发工资。
　　搬家那天，陈默下班后过来帮忙。伊萨克的行李简单得可怜：几件换洗衣服，一双破旧的运动鞋，几本皱巴巴的英文书，一个全家福相框。相框里是他和母亲、六个弟妹的合影，在拉各斯贫民窟的铁皮房前，每个人都笑得很灿烂。
　　“这是你家人？”陈默拿起相框。
　　“嗯，我妈妈，还有弟弟妹妹。”伊萨克眼神温柔，“最大的妹妹十五岁，最小的弟弟才六岁。我每个月寄钱回去，他们才能上学，能吃上饱饭。”
　　陈默看着他眼中混杂着骄傲和担忧的神情，忽然理解了为什么伊萨克这么拼命。他们都有要守护的人，都有不得不坚强的理由。
　　“你会好起来的。”陈默说，把相框小心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等攒点钱，可以接他们来玩。”
　　“那太远了。”伊萨克笑了，但眼中闪着光，“不过，也许有一天...”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陈默懂了。那个“有一天”，是支撑他们在这座城市活下去的、渺茫但执着的希望。
　　房间收拾得差不多了。陈默从自己房间拿了条多余的毯子，一包没开封的洗漱用品，还有一个小电锅。
　　“这个给你，可以煮面，煮鸡蛋，省点钱。”他把东西递给伊萨克。
　　“我不能要...”伊萨克摇头。
　　“拿着。等你宽裕了再还我。”陈默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我们是朋友，互相帮忙。”
　　伊萨克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涌动。许久，他用力点头：“好，谢谢。陈默，你是我在Z国，最好的朋友。”
　　陈默耳朵有些发烫，转身假装整理东西：“你收拾吧，我回去了。明天早上一起上班？”
　　“好！我等你。”伊萨克声音轻快。
　　那一晚，陈默躺在床上，第一次觉得这栋破旧的农民楼有了点温度。楼下住着伊萨克，一个会对他笑，会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的人。虽然他们认识才几天，但像认识了很久。
　　也许孤独的人，更容易彼此靠近。
　　伊萨克很快适应了茶餐厅的工作。他学东西快，不到一周，不仅洗碗，还学会了切菜、煮简单的汤面，甚至能用蹩脚的YY语跟熟客打招呼。林老板对他刮目相看，偶尔会让他到前厅帮忙，多给一点小费。
　　但他最大的问题还是钱。三千五的工资，要付六百房租，要给家里寄一千五，剩下的一千四要管吃穿用度，捉襟见肘。陈默看在眼里，偶尔会“多带一份饭”，或者“买一送一”的饮料分他一瓶。伊萨克从不白拿，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请陈默吃面，虽然还是那家担担面馆。
　　一个多月后的某个夜班，便利店里没什么客人。陈默趴在收银台后，用手机刷英语单词——他最近重新捡起英语学习的习惯，因为伊萨克说可以陪他练口语。
　　门开了，风铃响。陈默抬头，看见伊萨克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眼睛下有浓重的黑眼圈。
　　“你怎么来了？这个点不是该下班了吗？”陈默看了看表，晚上十一点。
　　“林老板让我提前走了。”伊萨克走进来，声音有些疲惫，“他说...最近生意不好，要缩减工时。我以后每天只上下午班，晚上不用来了。”
　　陈默心一沉。晚上五点到九点的班，一个月能多挣八百。伊萨克本来就紧巴巴的，再少这笔收入...
　　“那你晚上做什么？再找一份工？”
　　“我找了，但还没找到。”伊萨克苦笑，“很多地方不要外国人，或者要健康证、暂住证...我的签证下个月到期，要续签，又要花钱。”
　　他靠在货架旁，低头看着地面，肩膀垮下来。这个平时总是挺直脊背、笑容灿烂的大个子，此刻显得格外脆弱。
　　陈默沉默片刻，忽然说：“我有个想法。”
　　伊萨克抬头看他。
　　“你会用电脑吗？英语好，会中文，懂贸易...”陈默快速思考着，“也许可以接一些翻译的活，或者帮人代购，做中介。我在网上看到，有些外国人做这个，能赚点外快。”
　　伊萨克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暗下去：“我没有电脑，也没有客户...”
　　“我有台旧笔记本，很慢，但还能用。”陈默说，“我可以借你。客户...慢慢找。你先在网上发帖子，在外国人多的论坛、群里问问。总比干等强。”
　　那是陈默三年前从二手市场淘的笔记本，平时只用来看剧，卡得要命，但好歹能用。他第二天就把笔记本搬到了伊萨克的房间，还帮他注册了几个外贸论坛的账号。
　　伊萨克学得很快。他白天在茶餐厅上班，晚上就趴在电脑前，用生硬但真诚的语气发帖子，介绍自己：尼亚人，在Z国四年，熟悉贸易流程，中英文流利，可做翻译、采购、中介，收费便宜。
　　起初几天，石沉大海。伊萨克有些泄气，但陈默每晚下班后，都会来他房间坐一会儿，看看进展，给他打气。
　　“别急，慢慢来。G市这么多做生意的，总有机会。”
　　“嗯，我不急。”伊萨克点头，但眼睛还盯着屏幕，像等待猎物的猎人。
　　一周后的深夜，陈默刚下班，手机震了。是伊萨克的语音消息，声音兴奋得发颤：
　　“陈默！有人回复了！一个Y县的老板，想找F洲的客户，问我能不能帮忙联系！他明天来G市，要见面谈！”
　　陈默立刻回拨过去：“真的？靠谱吗？”
　　“不知道，但我想试试。他说如果谈成，给佣金。”伊萨克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陈默，谢谢你，如果没有你...”
　　“别说这些。明天什么时候见？在哪？我陪你去。”陈默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伊萨克轻声说：“你不用上班吗？”
　　“我调班了。明天下午有空。”陈默撒谎了，但他打算请假。伊萨克中文虽然不错，但毕竟不熟悉国内的商业规则，他怕他吃亏。
　　“谢谢...”伊萨克声音有些哽咽，“明天下午两点，在客村的咖啡厅。我...我有点紧张。”
　　“别紧张，我陪你。”陈默说，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第二天，陈默请了假，陪伊萨克去见那个Y县老板。老板姓刘，四十多岁，做小商品批发，想在F洲开拓市场。他看中伊萨克的双语能力和F洲背景，想让他帮忙联系家乡的客户，推销Y县的小商品。
　　“我在拉各斯有熟人，可以介绍。”伊萨克认真地说，“但我要收佣金，成交额的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太高了，百分之三。”刘老板摇头。
　　“百分之四，不能再低。我还要负责翻译、沟通、跟单。”伊萨克坚持，眼神坚定。
　　陈默在一旁看着，有些惊讶。平时温和甚至有点腼腆的伊萨克，谈起生意来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完全不像第一次接这种活。
　　最终谈成百分之三点五。刘老板留下样品和资料，说等伊萨克联系到客户再详谈。临走时，他拍拍伊萨克的肩：“小伙子不错，实在。好好干，有机会带你到Y县看看。”
　　走出咖啡厅，伊萨克长舒一口气，手心都是汗。
　　“我表现得怎么样？”他问陈默，像个等待老师评价的学生。
　　“很好。”陈默真诚地说，“比我强多了。我连跟人讨价还价都不会。”
　　“那是因为你有正经工作，不用学这些。”伊萨克笑了，笑容灿烂，“但我要学，要抓住每一个机会。陈默，如果这个单子成了，我能拿好几千的佣金。那样，我就能续签签证，还能多寄点钱回家...”
　　他顿了顿，看着陈默，眼睛亮晶晶的：“还能请你吃顿好的，不是面馆那种。”
　　陈默心头一暖，点点头：“好，我等着。”
　　那晚，伊萨克熬夜联系了拉各斯的熟人。对方是个做批发的表哥，听说有便宜的Z国货，很感兴趣，答应看看样品。接下来的几天，伊萨克白天在茶餐厅洗碗，晚上在电脑前忙碌，发邮件，打电话，传资料。陈默帮他翻译一些复杂的中文文件，教他一些商务术语。
　　两周后，第一单谈成了。刘老板发来一批小商品样品——手机壳、充电线、小饰品，货值不大，三万块，但佣金有一千多。钱到账那天，伊萨克兴奋地冲到便利店，不顾还有其他顾客，一把抱住陈默。
　　“成了！陈默，成了！我赚到钱了！”
　　陈默被他抱得喘不过气，但没推开。伊萨克身上有汗水、洗洁精和淡淡香料混合的味道，不难闻，反而很...真实。他能感觉到伊萨克剧烈的心跳，和自己突然加速的心跳。
　　“恭喜你。”他轻声说，耳朵发烫。
　　伊萨克松开他，但还握着他的肩膀，眼睛亮得惊人：“走，我请你吃饭！吃大餐！”
　　那天他们去了城中村外一家像样点的粤菜馆。伊萨克点了白切鸡、清蒸鱼、蚝油菜心，还破天荒要了两瓶啤酒。他给陈默倒酒，举杯，认真地说：
　　“陈默，这杯敬你。没有你，我现在可能还在街上游荡，找不到工作，吃不起饭。你是我在G市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最好的朋友。谢谢你，真的。”
　　陈默和他碰杯，喝了一口，啤酒的苦涩在舌尖化开，但心里是暖的。
　　“是你自己争气。”他说，“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很多。”伊萨克摇头，“借我电脑，教我发帖，陪我去见客户，帮我翻译...陈默，你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
　　陈默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善良？他不觉得。他只是...不忍心看伊萨克那么辛苦，就像不忍心看三年前的自己。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转移话题。
　　“先续签签证，然后继续接活。”伊萨克说，“刘老板说，如果这单顺利，还有更大的单子。我想攒点钱，租个好点的房子，这个房间太小了，连窗户都没有...”
　　他顿了顿，看着陈默：“你那个房间，有窗户吗？”
　　“有，但对着另一栋楼，间距不到一米，基本看不见光。”陈默苦笑。
　　“那我们一起找房子吧。”伊萨克忽然说，“找个两室一厅的，分摊房租，比单独租便宜。还能互相照应。”
　　陈默愣住了。合租？和伊萨克？这意味着他们要住在一起，分享空间，分享生活。这意味着他们的关系，要从“朋友”变成“室友”，甚至更亲密。
　　“你...觉得呢？”伊萨克小心翼翼地问，眼神期待又忐忑。
　　陈默看着他，看着那双深棕色、盛满真诚的眼睛，想起这一个多月的点滴：雨夜的初遇，面馆的交谈，夜班的陪伴，电脑前的努力。伊萨克像一道光，闯进他灰暗的生活，带来了温暖，带来了希望，带来了...他从未想过能拥有的连接。
　　“好。”他听见自己说，“一起找房子。一起...加油。”
　　伊萨克笑了，那笑容在餐馆昏黄的灯光下，像冬日的太阳，温暖得让陈默想落泪。
　　那一晚，他们聊到很晚。伊萨克说起家乡的雨季，说起拉各斯喧闹的市场，说起母亲做的豆子汤。陈默说起H市的小县城，说起弟弟画的画，说起高中时偷偷看英文小说的时光。他们分享过去，规划未来，像两只在寒夜里互相取暖的刺猬，小心翼翼地靠近，又怕刺伤对方。
　　夜深了，他们走回城中村。巷子深处传来猫叫，楼上有人吵架，楼下大排档的油烟还没散尽。这是他们生活的世界，拥挤，嘈杂，不完美，但真实。
　　在楼道口，伊萨克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陈默。
　　“陈默，”他轻声说，“认识你，是我来Z国后，最幸运的事。”
　　陈默心跳如鼓，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最后，他只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他靠在门上，听见楼下伊萨克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手机震了，是伊萨克的消息：“晚安，陈默。明天见。”
　　“晚安。”陈默回复，握着手机，很久没放下。
　　窗外，G市的夜依然喧嚣。但这一次，陈默不再觉得孤独。
　　因为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有一个人，在对他道晚安。
　　有一个人，在和他一起，对抗这个世界的艰难。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