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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雨夜初遇 G市的雨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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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市的雨季粘稠得让人心烦。陈默站在便利店檐下,看着雨水顺着塑料棚哗啦啦流下,在昏黄路灯下像一道破碎的帘子。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他刚下晚班,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湿了半边——雨太大,从地铁站跑到这里不过两百米,就淋了个透。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房东的消息:“小陈,下季度房租要涨两百,你看能接受吗?不行的话月底前得搬了。”
陈默盯着那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很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知道“好”之后是什么。下个月得多加班,得少吃两顿肉,得把买新鞋的计划再往后推。来G市三年,从十八岁高中毕业跟着老乡南下,他在电子厂流水线上装过零件,在餐厅后厨洗过盘子,现在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上夜班。工资从三千五涨到四千二,房租从八百涨到一千二,物价涨得比工资快,存折上的数字像蜗牛爬。
雨小了些。陈默把背包顶在头上,准备冲回出租屋。就在这时,便利店的门被推开,风铃叮当作响。
一个高大的黑人男性走了进来,浑身湿透,深色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水光。他穿着件不合身的灰色T恤,牛仔裤膝盖处磨破了,背着个鼓囊囊的旅行包,站在门口,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陈默本能地往旁边让了让。在城中村这一带,偶尔能见到黑人,多是做外贸生意的,或者...他听说有些是非法滞留的。不管是哪种,他都尽量避开——不是歧视,是怕麻烦。他一个小地方来的打工仔,自身难保,没多余的心力管别人。
但那黑人没有进店,而是转向他,用蹩脚的、口音很重的中文问:“请、请问...这附近,有便宜旅馆吗?”
陈默愣了一下。对方的普通话比他想象的好,虽然生硬,但能听懂。
“旅馆...”他想了想,指着巷子深处,“往前走,第二个路口左转,有一家‘安安’,一晚上八十。”
黑人认真听着,眉头紧皱,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些信息。然后他用英语快速说了句什么,陈默没太听清,只捕捉到“map”(地图)和“lost”(迷路)两个词。
高中时,陈默的英语是唯一拿得出手的科目。虽然辍学三年,但他在便利店夜班空闲时,会偷偷用手机看美剧,听英语播客,算是没完全丢掉。他犹豫了一下,用英语试探着问:“Do you need help?”(你需要帮助吗?)
黑人的眼睛瞬间亮了,像黑暗中突然点起的灯。他急切地说:“Yes! I'm looking for a cheap place to stay. My phone died, I got lost...”(是的!我在找便宜住处。我手机没电了,迷路了...)
接下来的对话磕磕绊绊,但基本能懂。黑人叫伊萨克(Isaac),从尼亚来,刚到G市三天,本来要去找一个老乡,但地址弄丢了,手机没电,身上的钱也不多,想找个最便宜的旅馆凑合一晚。
“八十块...”伊萨克皱着眉算,“我只有...一百二十块。还要吃饭...”
陈默看着他湿透的衣服,磨破的背包,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刚到G市的那晚,也是迷路,也是大雨,也是兜里只剩一百多块钱,在火车站的长椅上熬到天亮。
“那个旅馆,”陈默顿了顿,用英语说,“我可以带你去。老板我认识,也许能便宜点。”
“Really?”伊萨克眼睛更亮了,“Thank you, thank you so much!”
陈默点点头,把背包重新背好:“Follow me.”(跟我来。)
雨又下大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狭窄的巷子里,积水没过鞋面,昏黄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伊萨克比陈默高一个头,步伐很大,但走得很慢,似乎在迁就他的速度。他的旅行包看起来很沉,背带深深勒进肩膀。
“你从哪里来?”陈默用英语问,想打破沉默。
“尼亚,拉各斯。”伊萨克回答,“你呢?”
“H市,一个小县城。”
“H市...我知道!”伊萨克有些兴奋,“我去过音山,很美。”
陈默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一个F洲人,去过H市的音山?
“我以前在贸易公司工作,经常来Z国。”伊萨克解释,语气变得低沉,“但公司倒闭了,我...我想来G市试试,听说这里机会多。”
陈默没接话。机会多?也许吧。但更多的是像他一样,怀揣梦想来,被现实磨平了棱角的人。他想起流水线上永无止境的零件,后厨里堆积如山的碗盘,便利店深夜独自一人的寂静。机会?那是对有准备、有资源的人说的。对他们这种底层挣扎的人来说,活着就已经用尽全力了。
“安安旅馆”到了。一栋五层的老楼,外墙斑驳,招牌的霓虹灯缺了几个字,变成“女占旅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阿姨,正坐在柜台后看电视剧。
“王阿姨,”陈默用YY语打招呼,“有房吗?我朋友,住一晚。”
王阿姨抬头,打量了一下伊萨克,眉头皱起:“黑人啊?证件有吗?”
伊萨克忙从包里掏出护照。王阿姨仔细看了,又看看他,最终说:“最低一百,押金五十。房间在五楼,没电梯。”
“王阿姨,便宜点吧,八十?”陈默试着讲价,“他刚到,钱不多。”
王阿姨看看陈默,又看看伊萨克,叹了口气:“行吧,看你面子上。八十,押金五十,明早十二点前退房。”
伊萨克数出皱巴巴的一百三十块,小心翼翼递过去。王阿姨找了五十,扔给他一把钥匙:“501,最里面那间。热水晚上十点后没有,WIFI密码贴在墙上。”
“Thank you, thank you.”伊萨克连声道谢,转向陈默,伸出手,“非常感谢。我叫伊萨克,伊萨克·奥科耶。”
陈默握了握他的手,手掌宽厚,温暖,有粗糙的老茧。“陈默。沉默的默。”
“陈默...”伊萨克重复,发音有些古怪,但很认真,“我记住了。你救了我今晚。我...我能请你吃个饭吗?明天?”
陈默想拒绝。他明天还要上白班,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之后还要去另一个餐厅兼职三个小时。他没时间,也没闲钱社交。但看着伊萨克真诚的眼睛,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明天下午五点,我下班。在便利店见?”
“好!我一定到!”伊萨克用力点头,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明亮。
陈默离开了旅馆,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雨停了,空气潮湿闷热。他想起伊萨克的笑容,想起他说“你救了我今晚”时的认真。救?他只是指了个路,讲了讲价,算什么救?
但那一刻,陈默久违地感觉到,自己好像...还有点用。不是流水线上的螺丝,不是后厨的洗碗工,不是便利店的收银员,而是一个能帮助别人的人。
手机又震动了,是房东的回复:“那就这么说定了,下个月开始一千四。记得准时交。”
陈默看着那条消息,刚才那点微弱的温暖瞬间冷却。他抬头,看着城中村密不透风的“握手楼”,窗户像无数只眼睛,冷漠地俯视着蝼蚁般生存的人们。
一千四。他得更拼命了。
他加快脚步,消失在狭窄巷道的深处。
第二天下午五点,陈默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便利店。他从早上八点站到现在,中间只扒拉了几口冷掉的盒饭。餐厅的兼职是六点开始,他只有一个小时的空档。
伊萨克已经等在便利店门口。他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牛仔裤还是那条破的,但洗过了。看到陈默,他立刻站起来,笑容灿烂。
“陈默!你下班了?”
“嗯。”陈默点点头,注意到伊萨克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和一瓶水,“你...就吃这个?”
“省钱。”伊萨克坦然说,“我想请你吃饭,但钱不多。我知道一家面馆,很便宜,味道不错。你愿意去吗?”
陈默犹豫了一下。他本打算买个面包应付一下,但看着伊萨克期待的眼神,他点了点头。
面馆在两条街外,是家只有四张桌子的小店,老板是四川人,做的担担面很有名。伊萨克显然是熟客了,用生硬的中文跟老板打招呼:“老板,两碗担担面,一碗不要辣。”
“你不吃辣?”陈默有些意外。他印象中F洲人都很能吃辣。
“我胃不好,医生说要少吃辣。”伊萨克不好意思地笑笑,“但我喜欢这里的面,汤很鲜。”
面很快上来,热气腾腾。陈默确实饿了,低头大口吃起来。伊萨克吃得很慢,很仔细,时不时抬头看看陈默,欲言又止。
“你想问什么?”陈默察觉到了。
“你...英语很好。在哪里学的?”
“高中。后来自己看美剧学的。”陈默简短地说,不想多谈辍学的事。
“你很厉害。很多人英语不好,不愿意说。”伊萨克真诚地说,“昨天要不是你,我可能要睡街上了。”
“不至于。”陈默摇摇头,“你中文也不错,怎么学的?”
“在Z国工作四年了。先在Y县,后来去了S市、B市,现在来G市。”伊萨克说,“我喜欢Z国,这里...有机会。但在家乡,很难。我家有七个兄弟姐妹,我是老大,要赚钱寄回去。”
陈默沉默。他想起自己老家,父母在镇上开个小卖部,收入刚够温饱。他下面还有个弟弟在上初中,以后也要花钱。所以他辍学出来打工,每个月寄一千五回去,剩下的交完房租水电,所剩无几。
“你呢?为什么来G市?”伊萨克问。
陈默顿了顿,说了个最安全的答案:“赚钱。”
“想赚多少钱?”
“不知道。够用就行。”
“够用是多少?”伊萨克追问,眼神认真。
陈默被问住了。够用是多少?是交得起房租,吃得起饭,偶尔能给家里多寄点?是能买双不磨脚的新鞋,能换个不那么卡的手机?是...能有点尊严地活着,不用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算今天要花多少钱,能剩多少钱?
他不知道。他太久没想过这种问题了。生存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梦想是奢侈品。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低头吃面。
伊萨克没再追问。两人沉默地吃完面,伊萨克抢着付了钱——两碗面,十八块。对陈默来说,这是他两天的午饭钱。
走出面馆,天色渐暗。陈默该去餐厅兼职了。
“我要去工作了。”他说。
“在哪里?我能去看看吗?”伊萨克问。
陈默本想拒绝,但看到伊萨克期待的眼神,又想起昨晚他孤零零站在雨中的样子,心软了。
“在附近一家茶餐厅,后厨洗碗。没什么好看的。”
“我想看看。”伊萨克坚持,“也许...我也能找类似的工作。我需要钱,越快越好。”
陈默看着他真诚的脸,最终点了点头。
“跟我来吧。但老板可能不招人,尤其是...”他顿了顿,没说完。尤其是黑人。他知道很多店不愿意招外国人,手续麻烦,也怕惹事。
伊萨克似乎明白他没说完的话,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但我想试试。”
去茶餐厅的路上,伊萨克问陈默要了微信。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加了。他的微信好友很少,除了家人和老乡,就是几个工友。伊萨克是他第一个外国朋友,也是第一个...可能算得上朋友的朋友。
茶餐厅的老板是个精瘦的香港人,姓林,五十多岁,说话刻薄,但对认真干活的员工不算太差。看到陈默带了个黑人来,林老板眉头立刻皱起。
“阿默,这谁啊?”
“林叔,这是我朋友伊萨克,从尼亚来,想找工作。”陈默用YY语说,“他有力气,肯干活,工资可以低点。”
林老板上下打量伊萨克,用生硬的普通话说:“我们这里,不请外国人。麻烦。”
“我不怕麻烦!”伊萨克立刻用中文说,虽然生硬但清晰,“老板,我会洗碗,会打扫,会做简单菜。我可以试工,不要钱,您看行不行?”
林老板有些意外,多看了他一眼:“你中文不错啊。”
“在Z国四年了。我能干活,真的。”伊萨克恳切地说,双手合十做了个祈求的动作,“求您给个机会,老板。”
林老板看看伊萨克,又看看陈默,沉吟片刻:“行吧,试工三天,管两顿饭,没工资。三天后要是行,一个月三千五,包吃不包住。干不干?”
“干!谢谢老板!”伊萨克眼睛亮了,用力鞠躬。
陈默有些惊讶。三千五,包吃,在城中村这一带算不错的待遇了,尤其是对新手。看来林老板对伊萨克印象不错。
“那你现在就开始吧。”林老板指了指后厨,“阿默,带他去,教教规矩。”
陈默点头,带伊萨克进了后厨。狭窄的空间里热气蒸腾,两个大妈正在忙碌地洗菜切菜,看到伊萨克,都愣了一下。
“王姨,李姨,这是新来的,叫伊萨克,来洗碗的。”陈默介绍。
“黑人啊?”王姨小声嘀咕,“洗得干净吗?”
“洗得干净!”伊萨克立刻说,挽起袖子,“我在餐厅干过,有经验。”
他动作麻利地套上围裙,戴上手套,走到水槽边。堆成山的碗盘油腻腻的,他二话不说,打开水龙头,挤洗洁精,开始洗起来。动作熟练,效率很高,比陈默刚来时强多了。
陈默看了他一会儿,也开始自己的工作——他除了洗碗,还要负责切配菜。两人并肩站在水槽前,水声哗哗,蒸汽氤氲,谁也没说话,但有一种奇异的默契在滋生。
晚上九点,下班。伊萨克洗了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手,长舒一口气。他的白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很亮。
“怎么样,老板?”他问走进来的林老板。
林老板看了看洗得干干净净、码放整齐的碗盘,点了点头:“还行。明天继续,早上九点来,下午三点休息,晚上五点到九点。能行吗?”
“能行!”伊萨克用力点头。
走出茶餐厅,夜风微凉。伊萨克显得很兴奋,脚步轻快。
“陈默,谢谢你!要不是你,我找不到工作!”
“是你自己争取的。”陈默实话实说,“林老板很挑人,你能过他的眼,说明你确实能干。”
“但还是因为你带我来。”伊萨克认真地说,“陈默,你是个好人。我想...我想请你喝酒。庆祝我找到工作!”
陈默看了看时间,九点半。他明天早上八点便利店有班,该回去了。但看着伊萨克灿烂的笑容,他忽然不想那么快回到那个十平米、只有一张床一张桌的出租屋。
“这附近有家大排档,啤酒便宜。”他说。
“好!我请客!”伊萨克拍拍口袋,“虽然钱不多,但啤酒还是请得起的。”
大排档在街角,塑料桌椅,廉价的灯泡,油烟缭绕。他们点了两瓶珠江啤酒,一碟花生米。伊萨克不会用筷子,笨拙地用手抓花生,陈默教他用勺子。
啤酒下肚,话匣子打开了。伊萨克说他家在拉各斯的贫民窟,父亲早逝,母亲卖菜养活七个孩子。他十五岁就出来打工,在码头扛过包,在集市卖过鞋,后来遇到一个Z国商人,带他来Z国做贸易,赚了点钱,寄回家盖了房子,供弟弟妹妹上学。
“但去年,那个商人破产跑了,欠我三个月工资。”伊萨克喝了一大口啤酒,眼神黯淡,“我没钱了,签证也快到期。听说G市机会多,就买了张最便宜的火车票过来。身上就剩两千块,旅馆住不起,想找个包吃包住的工作,先活下来。”
陈默默默听着。比起伊萨克,他好像还算幸运——至少他合法,有老乡带,有地方住。但他能理解那种孤身一人在陌生城市、兜里没几个钱、不知道明天在哪的恐慌。
“你会好起来的。”他说,不太擅长安慰人,“你这么能干,林老板会留你的。”
“希望如此。”伊萨克笑了笑,举起酒瓶,“来,为我们在G市的艰难生存,干杯。”
陈默和他碰了碰瓶:“为艰难生存,也为...找到工作。”
“也为认识你。”伊萨克补充,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陈默心头一动,低头喝酒,掩饰突然的慌乱。
那晚他们喝到十一点。伊萨克送陈默到出租屋楼下——一栋六层的农民楼,外墙裸露着水泥,窗户装着防盗网,像笼子。
“你住这里?”伊萨克抬头看。
“嗯,502。很小,很旧,但便宜。”陈默说,“你要找住的地方吗?这栋楼好像有空房,我可以帮你问问房东。”
“真的吗?那太感谢了!”伊萨克眼睛又亮了,“我想住得近一点,上班方便。而且...”他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我们是朋友了,住得近,可以互相照应。”
朋友。陈默咀嚼着这个词。来G市三年,他没有朋友。工友只是工友,老乡只是老乡,下班后各回各家,从不过问彼此的生活。但伊萨克说,他们是朋友。
“嗯,朋友。”陈默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我明天帮你问房东。晚安,伊萨克。”
“晚安,陈默。”伊萨克挥手,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陈默上楼,开门,开灯。十平米的房间一览无余: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塑料衣柜,墙上贴着他从老家带来的、弟弟画的画。简陋,但干净。
他洗了澡,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海中回放着今天的点滴:伊萨克站在雨中的样子,吃面时认真的表情,洗碗时麻利的动作,喝酒时发亮的眼睛。
三年了,他像一潭死水,日复一日地活着,只为活着。但今天,这潭死水,好像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起了细微的涟漪。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伊萨克发来一条消息:“安全到家了吗?”
陈默回复:“到了。你呢?”
“我也到了旅馆。今天谢谢你,陈默。晚安,好梦。”
“晚安。”
陈默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窗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空调外机的嗡嗡声,邻居的电视声。G市的夜,永不真正沉睡。
而他在这个不眠的城市里,第一次感到,自己好像不再那么孤独了。
也许,艰难生存的路上,有个人同行,会好过一点。
哪怕那个人,是个语言不通、肤色不同、前途未卜的F洲人。
但至少此刻,他们是彼此在这个陌生城市里,唯一的浮木。
陈默想着,慢慢睡着了。梦中没有流水线,没有堆积的碗盘,只有一片温暖的、金色的光,像伊萨克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