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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厨房   病好之 ...

  •   病好之后,锦桐真的去了厨房。

      不是去帮忙,是去找周嬷嬷。

      那天早上,她干完浆洗房的活,趁着中午吃饭的空当,一路小跑跑到厨房门口。站在那儿,她有点不敢进去。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几个婆子进进出出,忙得很。周嬷嬷在里头切菜,刀起刀落,笃笃笃的,又快又稳。

      锦桐站在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看。

      周嬷嬷一抬头,看见了她。

      “杵在那儿干什么?进来。”

      锦桐就进去了。

      周嬷嬷看了她一眼,没问她来干什么,只是指了指灶台边的矮凳:“坐那儿,烧火。”

      锦桐就坐下来烧火。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火苗舔着锅底,暖洋洋的。锦桐坐在那儿,添着柴,看着火,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从那以后,每天干完浆洗房的活,她就往厨房跑。

      烧火、洗菜、剥葱、捣蒜,什么活都干。厨房里的人看她勤快,也不赶她,有时候还使唤她干这干那。锦桐不挑,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干完了就蹲在灶台边烧火。

      干完了活,周嬷嬷会给她留一碗热汤,或者半个馒头。

      那汤是热的,不是浆洗房的凉水;那馒头是软的,不是她平时啃的硬窝头。锦桐捧着那碗汤,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喝的东西。

      有时候干得太晚,天黑了,回浆洗房的路又远又黑,周嬷嬷就说:“别回去了,在这儿窝一宿。”

      厨房角落里堆着些干草,周嬷嬷给她铺一铺,让她躺在上面,再找件旧衣裳给她盖着。

      厨房里暖和,灶膛里的余温能维持一晚上。躺在干草上,闻着饭菜的香味,听着外头的风声,锦桐觉得这儿比柴房好一百倍。

      慢慢地,锦桐发现厨房是个好地方。

      不光是因为暖和,有吃的。

      还因为这儿能听见好多事。

      厨房是府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各房的丫鬟婆子来取饭、取热水、取点心,一边等着一边闲聊,嘴里闲话不断。

      “听说了吗?二太太又跟大太太吵了一架。”

      “为啥呀?”

      “还不是为了二少爷的亲事。二太太想娶她娘家侄女,大太太不乐意,嫌那姑娘家底薄。”

      “唉,这高门大户的,娶个媳妇都这么多事。”

      锦桐蹲在灶台边烧火,耳朵竖得高高的。

      又有一天,两个婆子来取热水,站在门口嘀咕。

      “三少爷昨儿个又挨打了。”

      “啊?谁打的?”

      “二少爷呗。听说是因为三少爷不小心弄脏了他的书,二少爷就让人把他打了一顿。”

      “唉,可怜见的。没娘的孩子,就是受人欺负。”

      锦桐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三少爷,她没见过。但听她们这么说,好像也是个可怜人。

      周嬷嬷一边切菜,一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嘴。等人都走了,她就跟锦桐念叨几句。

      “刚才那个穿绿褙子的,是二房太太屋里的。她家太太最近跟大房闹得凶,为的是分家产的事。你记着,二房的人,以后见了躲远点。”

      锦桐点点头。

      “那个穿青褂子的,是门房上的媳妇。她男人在门房当差,府里进进出出的人都得经过他们那儿,消息最灵通。她要是问你什么,你就说不知道。”

      锦桐又点点头。

      “还有那个红菱,你离她远点。”

      周嬷嬷说到红菱的时候,脸色沉了沉。

      “她心气高着呢,一心想往上爬。在浆洗房待不住,想调到正院去。这种人,为了往上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现在跟她没冲突,但保不齐哪天就碍着她的事了。”

      锦桐把这话记在心里。

      她不懂什么叫“庶出”,什么叫“分家产”,什么叫“往上爬”。但她记住了谁是谁的人,谁和谁有仇。

      周嬷嬷说,这些将来都用得上。

      有一天,厨房里来了个稀客。

      是个老头儿,穿着灰扑扑的袍子,佝偻着背,走路有点蹒跚。他手里捧着一摞账本,厚厚的,用麻绳捆着。

      他走到案板前,把那摞账本往上一放,对周嬷嬷说:“老姐姐,帮我看看这账。”

      周嬷嬷正在切菜,听见声音抬起头,愣了一下:“老刘?你怎么来了?”

      那老头儿叹了口气:“这个月的月钱又少了。我看了半天,看不出哪儿不对。你帮我对对。”

      周嬷嬷擦擦手,接过账本翻了翻,皱起眉头。

      “怎么又少了?上月就少了,这月还少?”

      老头儿叹气:“我也不知道。问了几回,没人理我。账房那边的人说,就是这个数,爱要不要。”

      周嬷嬷把账本往旁边一放:“放着吧,我回头给你看。”

      老头儿点点头,又叹了口气,佝偻着背走了。

      等他走了,锦桐小声问:“嬷嬷,那是谁呀?”

      周嬷嬷说:“账房的老刘,管着几本烂账。人老实,被人欺负,月钱老是少发。”

      她拿起账本,一页一页翻着。

      锦桐在旁边烧火,偷偷看了几眼。那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一个也不认得。弯弯曲曲的,像蚯蚓爬过似的。

      “认得字吗?”周嬷嬷忽然问。

      锦桐摇摇头。

      周嬷嬷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锦桐听见了。

      “不认得字,就只能一辈子干粗活。”

      锦桐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村里的时候,没人认字,大家不也活得好好的?但进了府之后,她发现认字的人确实不一样。那些认字的丫鬟,干的活轻省,吃的穿的好,说话都有底气。

      她问:“嬷嬷认得字?”

      周嬷嬷笑了笑。

      那笑容有点复杂,说不出是得意还是感慨。

      “年轻时候学的。那时候在正院当差,跟着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认了几个字,会算账。后来犯了事,被贬到厨房来,这些本事也就没用了。”

      犯了事?

      锦桐想问犯了什么事,但没敢问。

      周嬷嬷看着她,忽然说:“丫头,你想不想学?”

      锦桐睁大眼睛。

      “我能学吗?”

      “有什么不能的?”

      周嬷嬷把账本推过来,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字。

      “这是一。你看,一笔下来,就是一。”

      锦桐看着那个“一”字,很简单,就是一道横。

      “这是二。两笔,上面一横短,下面一横长。”

      “这是三。三笔,一道一道的。”

      周嬷嬷一个一个教她认。

      没有纸笔,就用树枝在地上划。锦桐蹲在地上,拿着根树枝,一笔一笔地划。划完了,周嬷嬷看,点点头,又教下一个。

      “这是‘钱’字。你看,左边是金字旁,右边是两个戈。记住了?”

      锦桐点点头,在地上划那个字。划得歪歪扭扭的,但好歹划出来了。

      “这是‘两’字。这是‘银’字。这是‘收’,这是‘支’,这是‘合计’。”

      锦桐学得很快。

      她发现这些弯弯曲曲的字,跟村里的石头、树木、鸡鸭不一样。它们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意思。每认一个字,就好像打开了一扇新的门。

      那些门后面,是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世界。

      从那以后,每天干完活,她就蹲在厨房角落里,拿根树枝在地上划字。

      “一二三四”,划了一遍又一遍。

      “钱两银”,划了一遍又一遍。

      “收支合计”,划了一遍又一遍。

      有时候周嬷嬷忙,没空教她,她就自己练。把学过的字一遍一遍地划,划到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

      二丫有时候来找她,看见她在地上划字,好奇地问:“你在干什么?”

      “学认字。”

      “认字干嘛?”

      锦桐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想学。”

      二丫不懂,但也没再问,就蹲在旁边看她划。

      几个月下来,锦桐已经能看懂最简单的账目了。

      那天,那个老头儿又来了。

      周嬷嬷把账本递给他:“这个月的对上了,是那边多扣了一成。你去找账房说,就说我说的,让他们重算。”

      老头儿接过账本,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千恩万谢地走了。

      锦桐在旁边看着,心里痒痒的。

      “嬷嬷,您怎么算出来的?”

      周嬷嬷笑了笑,把账本拿过来,指着上面的数字,一点点讲给她听。

      “你看,这是这个月的总收入。这是各项支出。支出加起来,应该等于总收入减去结余。但这个账上,支出多了一笔,就是这一笔——‘杂项’。杂项是什么?没人知道。但你看这个数,正好是总收入的十分之一。所以我说,是多扣了一成。”

      锦桐听得半懂不懂,但每个字都记在心里。

      “嬷嬷,什么叫‘进项’?”

      “进项就是进来的钱。月钱、赏钱、各房交上来的银子,都是进项。”

      “什么叫‘出项’?”

      “出项就是花出去的钱。买米买菜买炭买油,给下人们发月钱,都是出项。”

      “什么叫‘对账’?”

      “对账就是把账本上的数和实际的钱对一遍,看对不对得上。对不上,就说明有问题。”

      锦桐一点一点地问,周嬷嬷一点一点地答。

      那天晚上,她躺在柴房里,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

      进项、出项、结余、对账、核数……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睡不着。

      她想起娘说过的话。

      “锦”是好衣裳,“桐”是好木头。爹给她起这个名字,是盼她将来穿好衣裳、过好日子。

      可是怎么才能过好日子?

      以前她不知道。

      现在她有点知道了。

      要是她会算账,能看懂账本,是不是就能找个好差事?是不是就能多挣点月钱?是不是就能……赎身出去?

      赎身。

      这个词她是从周嬷嬷那儿听来的。

      周嬷嬷说,丫鬟可以赎身。攒够了银子,跟府里说一声,交了银子,就能出去。

      出去以后,就不是奴才了,是良民。可以自己过日子,可以嫁人,可以开个小铺子,做什么都行。

      锦桐听了,心里就像点了一盏灯。

      那灯亮亮的,暖暖的,照得她心里亮堂堂的。

      她要攒钱。

      要学本事。

      要赎身出去。

      要过好日子。

      可是那些数字,她还有很多不懂的。

      她翻了个身,看着黑漆漆的房梁,心里想:明天再去问周嬷嬷。

      周嬷嬷说过,不懂就问,问着问着就懂了。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好多好多的字,一个一个从账本上飞起来,围着她转。她伸手去抓,抓到一个,就认出一个。抓到一个,就认出一个。

      那些字在她手心里发光,亮闪闪的。

      第二天一早,她又去了厨房。

      周嬷嬷正在切菜,看见她来了,指了指灶台边:“烧火。”

      锦桐坐下来烧火,一边烧一边问:“嬷嬷,昨天那个‘核数’,是什么意思?”

      周嬷嬷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核数就是对账。把账本上的数和实际的钱对一遍,看对不对得上。对上了,叫‘账实相符’。对不上,就得查,看到底是哪儿错了。”

      锦桐点点头,记在心里。

      又问:“那要是有人故意记错呢?”

      周嬷嬷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那就更得查。故意记错,就是做假账。做假账的人,是想贪钱。”

      锦桐想了想,又问:“那怎么才能看出来是故意记错的?”

      周嬷嬷放下刀,转过身看着她。

      那目光有点深,像是在打量什么。

      “你这丫头,问得倒细。”

      锦桐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

      周嬷嬷沉默了一会儿,说:“看账本,就跟看人一样。看多了,就能看出来。哪笔账对不上,哪笔账看着别扭,哪笔账不该出现,心里都有数。”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这些,你现在还不用学。先把字认全了,把加减算熟了,再说别的。”

      锦桐点点头。

      从那以后,她学得更认真了。

      每天烧火的时候,就背字。洗菜的时候,就想着那些数字。晚上躺下了,还在心里默算。

      周嬷嬷有时候考她,指着灶台上的盐罐子问:“这是几斤?”

      锦桐看看罐子上的标记,想了想,说:“三斤。”

      周嬷嬷点点头。

      又指着案板上的白菜问:“这是几棵?”

      锦桐数了数,说:“五棵。”

      周嬷嬷又点点头。

      “要是五棵白菜,一斤八文钱,一共多少钱?”

      锦桐在心里算了算,说:“四十文。”

      周嬷嬷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锦桐看见了。

      “行,会算账了。”

      锦桐心里高兴,像吃了蜜一样甜。

      那天晚上,周嬷嬷多给了她半个馒头。

      锦桐捧着那半个馒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她想,要是她会算账,能看懂账本,将来是不是就能天天吃上热馒头?

      会的。

      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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