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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三岁   锦桐十 ...

  •   锦桐十三岁那年,被调去了浆洗房的账房。

      说是账房,其实就是个堆放杂物的小屋子。

      那屋子在浆洗房最里头,挨着柴房,门口堆着些用不上的破盆烂桶。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里头黑咕隆咚的,一股霉味直冲鼻子。白天也得点灯,不然看不清。

      屋里有一张破桌子,四条腿三条是好的,那条断了的腿用砖头垫着。桌上放着几本落满灰的账本,还有一支秃了头的毛笔,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结成了硬块。

      桌子旁边有一个歪腿的凳子,坐上去得小心,不然会翻。

      墙角堆着几个箱子,箱子里装的什么不知道,上头落着厚厚的灰,一看就是好多年没人动过。

      这就是锦桐的新差事的地方。

      她的活儿是登记每天送来的衣裳,记下是谁的,什么时候洗,什么时候送回去。还有每月月底对账,看看这个月洗了多少件,有没有丢的,有没有洗坏的。

      这活儿是孙嬷嬷安排的。

      说起来也是赶巧。浆洗房原来管账的婆子姓吴,五十多岁了,在府里干了三十年。那婆子平时话不多,干活仔细,账目从来没出过错。可上个月她忽然病了,说是心口疼,疼得下不来床。她儿子来把她接回家养病去了,说是养好了再来,可谁知道养不养得好。

      孙嬷嬷正发愁。浆洗房虽然是个不起眼的地方,但账目也得有人管。各房送来的衣裳,哪件洗了哪件没洗,哪件送回去了哪件还在,都得记清楚。不然丢了衣裳,谁赔?

      她跟几个大丫鬟商量,让她们先轮流管着账。可那几个大丫鬟,红菱嫌麻烦,推说忙;杏儿说自己不认字,管不了;冬梅倒是想管,可她连数都数不清,记了一天的账,第二天自己都看不懂。

      孙嬷嬷气得直骂:“一群没用的东西!”

      正骂着,周嬷嬷来浆洗房送东西。她跟孙嬷嬷是老相识了,年轻时一起在正院当过差。后来一个去了厨房,一个来了浆洗房,但情分还在,偶尔走动走动。

      周嬷嬷听了孙嬷嬷的抱怨,想了想,说:“浆洗房那个小桐,会认几个字,也会算账,要不让她试试?”

      孙嬷嬷愣了一下,皱起眉头:“她?一个毛丫头?”

      周嬷嬷说:“试试又不费什么。不行再换。”

      孙嬷嬷想了想,也就点了头。

      反正没人愿意干,让那个小丫头试试也无妨。干不好再骂一顿就是了。

      于是锦桐就被叫去了。

      孙嬷嬷站在院子里,叉着腰,上下打量她一眼,说:“从今儿个起,你去管账。那间小屋,以后就是你的地方。”

      锦桐愣住了。

      管账?

      她?

      孙嬷嬷见她发愣,不耐烦地说:“愣着干什么?快去!账本都在那屋里,你自个儿理去。记清楚了,要是丢了一件衣裳,我拿你是问!”

      锦桐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往那小屋跑去。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走进去,站在那张破桌子前,她对着那堆账本,手都是抖的。

      账本很旧了,有的边角都卷起来了,有的上头还有水渍,不知道是洒了水还是受了潮。她翻开一本,上头密密麻麻的字,有的认得,有的认不得。

      各房送来的衣裳,什么“正院老太太”“东院大太太”“西院二太太”“少爷小姐”一大堆,看得她眼花缭乱。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怕,慢慢来。

      从第一本开始翻,一边翻一边认那些名字。

      正院老太太,衣裳多,料子好,浆洗的时候要仔细,不能皱,不能缩,不能掉色。这上头记着,老太太这个月送了十二件衣裳来,有袄子、褙子、裙子、中衣,都是好料子,绸的缎的,摸都不敢使劲摸。

      东院大太太,挑剔,衣裳有一点没弄好就要骂人,得加倍小心。账本上记着,上个月大太太有一件石青色的褙子,说是洗得不够干净,让人来骂了一顿。那件褙子是谁洗的?锦桐翻了翻,没翻到。

      西院二太太,好说话,但她的衣裳上常有油点子,据说是爱在屋里吃东西留下的。二太太的衣裳最多,一个月送了二十多件来,有好几件上头都有油渍。

      少爷们的衣裳简单些,袍子、褂子、中衣,都是素的。但那些小少爷的衣裳最难洗,全是泥点子墨点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

      小姐们的衣裳最金贵,绣花的、镶边的、缀珠子的,一件顶别人十件,洗坏了赔不起。账本上特意用红笔标着,要“加倍仔细”。

      锦桐一页一页翻着,一边翻一边拿个小本子,把各房的特点都记下来。

      正院老太太,料子好,仔细。

      东院大太太,挑剔,小心。

      西院二太太,油渍多,注意。

      小少爷们,泥点子多,提前泡。

      小姐们,金贵,加倍小心。

      记完了,她又翻出这个月的账,开始对。

      哪天谁送了什么衣裳,哪天谁取了什么衣裳,一笔一笔地对。有的记清楚了,有的没记清楚,她就去找人问。

      “红菱姐姐,东院大太太那件石青褙子,是谁洗的?”

      红菱正坐在廊下嗑瓜子,听了这话,撇撇嘴:“我哪知道?你问这个干嘛?”

      “对账。”

      红菱翻了个白眼:“对什么对,差不多得了。”

      锦桐没说话,又去问别人。

      问了一圈,总算问清楚了。她把每一笔都记下来,用她刚学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第一天,她对到天黑。

      第二天,接着对。

      第三天,终于对完了。

      一个月下来,账目对得整整齐齐,一件没丢,一件没错。哪件衣裳什么时候洗的,谁洗的,什么时候送回去的,都在她那个小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

      月底,孙嬷嬷来看了一回。

      她翻翻账本,又看看锦桐,没说什么。

      但锦桐注意到,她翻账本的时候,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仔细。

      看完,她把账本放下,又看了锦桐一眼。

      还是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但之后,再也没提换人的事。

      锦桐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间小屋子虽然破,但比在外面洗衣裳好多了。

      不用受冻,不用泡冷水,不用被那些大丫鬟呼来喝去。最重要的是,她能坐着干活了。

      冬天的时候,外头寒风刺骨,她坐在小屋里,门窗关着,虽然还是冷,但比在外头强多了。她可以在屋里生个小火盆,烤烤手,暖和暖和。

      夏天的时候,外头烈日当空,她坐在小屋里,虽然闷热,但不用晒太阳。她可以打盆凉水,把手泡一泡,凉快凉快。

      那些还在井边洗衣裳的丫头们,有时候从她门口经过,往里看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羡慕。

      锦桐看见了,但没说什么。

      她知道,自己能坐进这间小屋,不是因为比别人聪明,是因为周嬷嬷提了那一嘴。

      要不是周嬷嬷,她这辈子可能就一直在井边洗衣裳了。

      这份恩,她记着。

      周嬷嬷偶尔来看她,带点吃的,问问她干得怎么样。

      有时候带个窝头,有时候带块点心,有时候就带碗热汤。锦桐每次都说好,周嬷嬷就点点头,也不多问。

      但锦桐知道,周嬷嬷是来看她过得好不好。

      有一天,周嬷嬷来的时候,她正在对账。周嬷嬷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字写得比以前好了。”

      锦桐抬头,笑了笑。

      周嬷嬷又问:“账都对得上?”

      锦桐点点头:“对得上。这个月一共收了三百四十七件衣裳,洗了三百四十七件,送回去三百四十七件,一件没丢。”

      周嬷嬷笑了,那笑容里有点欣慰的意思。

      “行,好好干。”

      锦桐点点头。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去。

      锦桐每天坐在小屋里,登记衣裳,翻看账本,有时候也出去看看洗衣裳的丫头们,问问她们洗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问题。

      那些丫头们刚开始对她有点疏远,毕竟她现在算是个“管事的”了。但时间长了,发现她还是那个锦桐,不摆架子,不训人,该帮忙帮忙,该说话说话,也就慢慢亲近起来。

      只有红菱,还是那副样子。

      红菱现在不干活了,只管收衣裳送衣裳。她每天从小屋门口过,有时候往里看一眼,有时候当没看见。要是锦桐跟她说话,她就应一声,不咸不淡的;要是不说话,她就直接走过去。

      锦桐也不在意。

      周嬷嬷说过,红菱心气高,一心想往上爬。她这样的人,看不上浆洗房这点地方,也看不上锦桐这样的小丫头。

      那就各走各的路呗。

      有一天,一个穿着体面的丫鬟走进小屋。

      那丫鬟十五六岁,长得白净,穿着也比别的丫鬟好一些,青色的比甲,月白的裙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插着一根银簪。一看就是大房里的,而且是体面的大丫鬟。

      她把一叠衣裳往桌上一放,也不看锦桐,就说:“三少爷的,洗仔细点。”

      锦桐抬头看了一眼。

      那丫鬟放下衣裳,也不等锦桐应声,转身就走了。

      锦桐低头看那叠衣裳。

      料子是青色的细布,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不是绸的,也不是缎的,就是一般的细布,比粗布好一点,但跟那些太太小姐们的衣裳没法比。

      领口袖口有点发毛,是穿久了的。袖口那儿磨得发白,边上的线都松了。

      有一件膝盖上打着补丁。

      那补丁不大,但打得很仔细。针脚细细密密的,一块颜色相近的布,缝得整整齐齐。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是补丁。

      锦桐翻看着那些衣裳,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三少爷。

      她想起周嬷嬷说过的话。

      三少爷是庶出,他娘死得早,在府里不受待见,连下人都敢欺负他。

      一个少爷,穿的还不如有些大丫鬟好。

      那些大丫鬟,像刚才来送衣裳的那个,穿得比三少爷的衣裳还好。青色的比甲,料子是细绸的,月白的裙子,也是好料子。头上还插着银簪。

      三少爷的衣裳,却是细布的,还有补丁。

      锦桐把衣裳登记好,拿起笔,在账本上写:三少爷,春衫三件,中衣两件,有补丁。

      写完,她把衣裳放进待洗的筐里,标上记号。

      几天后,那叠衣裳洗好晾干,叠得整整齐齐。

      锦桐亲手叠的,叠得仔细,边角都对得齐齐的。叠完了,她抱着那叠衣裳,往三少爷的院子走去。

      那是她第一次去那边。

      浆洗房在府里最偏僻的角落,三少爷的院子也在偏僻的角落,但方向不一样。她问了好几个人,才问清楚怎么走。

      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走过一条又一条的廊子,拐了好几个弯,终于找到了。

      院子不大,比浆洗房还小。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树,叶子落了一地,也没人扫。门开着,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锦桐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浆洗房送衣裳的。”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有人吗?”

      还是没人。

      她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院子比外面看着还破。

      石板缝里长着草,有的草都半人高了,黄黄的,枯枯的。墙根堆着落叶,厚厚的一层,显然很久没人打扫了。院子中间有口缸,缸里没水,长满了青苔。

      正屋的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

      锦桐走过去,刚要敲门,门忽然开了。

      一个少年站在门口。

      看着十四五岁,瘦瘦的,穿着一身半旧的袍子,就是那种细布的,跟她手里抱着的一模一样。他脸色有点苍白,像是常年不见太阳,眉眼却生得清俊,五官端正,就是太瘦了,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他看见锦桐,愣了一下。

      “你是谁?”

      锦桐低下头,不敢多看:“浆洗房的,送三少爷的衣裳。”

      少年低头看了看她手里那叠衣裳,伸手接过去。

      他的手也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很干净。

      “放这儿吧。”

      锦桐把衣裳递给他。

      递过去的时候,她忽然看见他袖口上有一块墨迹。

      那墨迹还没干透,洇在布上,晕开一小片。应该是刚沾上的,写字的时不小心弄的。

      少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看见了那块墨迹。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锦桐也没说什么,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少年还站在门口,低头看着那叠衣裳,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瘦削的侧影,和那身半旧的袍子。

      他看了很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锦桐收回目光,快步走了。

      她不知道那个少年是谁,但她猜,那应该就是三少爷。

      三少爷,沈昭。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刚才看见的画面。

      那个瘦瘦的少年,那身半旧的袍子,那块没干的墨迹,还有他低头看衣裳时的神情。

      说不清是什么神情。

      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就是……安静。

      很安静,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锦桐忽然想起自己刚来府里的时候,也是这样。不哭,不闹,不说话,就那么待着,等着。

      等什么?

      不知道。

      就是在等。

      她不知道三少爷在等什么,但她好像有点懂那种感觉。

      回到小屋,她坐下来,翻开账本,把今天送去的衣裳划掉。

      三少爷,春衫三件,中衣两件,已送。

      写完了,她放下笔,看着那个名字出神。

      沈昭。

      这个名字,她记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记住了。

      晚上回柴房,二丫问她:“你今天去哪儿了?怎么那么晚才回来?”

      锦桐说:“送衣裳去了。”

      “送谁的?”

      “三少爷的。”

      二丫愣了一下:“三少爷?就是那个……”

      她没说完,但锦桐知道她想说什么。

      “嗯。”

      二丫叹了口气:“可怜见的。听说他娘死得早,也没人管他。过年都没人给他做新衣裳,还穿着旧的。”

      锦桐没说话。

      但她想起那件有补丁的衣裳,想起那个瘦瘦的身影,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那天晚上,她躺在干草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老是出现那个画面:那个少年站在门口,低着头,看着那叠衣裳。

      他在想什么?

      是在想他娘吗?

      锦桐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那以后,每次三少爷的衣裳送来,她都会多看几眼。登记的时候,也会多写几笔。哪件有补丁,哪件有墨迹,哪件袖口磨破了,都记得清清楚楚。

      洗衣裳的丫头们有时候问她:“三少爷的衣裳怎么那么多毛病?”

      锦桐就说:“仔细点洗,别洗坏了。”

      丫头们也不多问,该洗洗该晾晾。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锦桐还是每天坐在小屋里,登记衣裳,翻看账本。

      但她心里,多了点什么。

      说不清是什么。

      就是多了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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