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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粗使丫鬟 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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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桐后来才知道,她待的那个地方叫“浆洗房”,是专门洗衣裳的地方。
这名字听着还算体面,实际上就是整个侯府最底层的所在。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每天换下来的衣裳、被褥、帷帐、桌布,全都送到这儿来洗。夏天还好,冬天那水冷得能冻掉手指头,照样得洗。
她是这院里最小的丫头,也是最底层的“粗使丫鬟”。
粗使丫鬟的意思就是:谁都可以使唤你,什么脏活累活都得干,干完了没人记得你,干错了第一个挨骂。
她来的第一天就领教了。
那堆衣裳她洗到天黑才洗完。说是洗,其实就是把衣裳泡在水里,搓一搓,揉一揉,漂干净,拧干。说起来简单,做起来能把人累死。那一堆衣裳少说也有四五十件,她一件一件地洗,手冻得通红,指缝里全是皴裂的口子,一碰就疼。
天黑透了,她才把最后一件衣裳拧干,搭在竹竿上。
回到屋里,手抖得连窝头都拿不住。
二丫比她好一点,来了半年,已经摸清了些门道。晚上挤在干草上,二丫把她的铺盖卷往锦桐那边挪了挪,两个人挤在一起暖和。
那铺盖卷薄得跟纸似的,两个人挤着,好歹能挡点风。
“明儿个你早起一点。”二丫小声说,声音压得低低的,怕被人听见,“趁她们都没起来,先抢点好干的活。等她们醒了,剩下的就都是没人愿意干的。”
锦桐点点头,记下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爬起来。
外头灰蒙蒙的,月亮还挂在天边,淡淡的,像一块快要化掉的冰。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轻手轻脚走到井边,打了水,把那几件看着干净的衣裳先洗了。
干净的衣裳好洗,泡一泡,搓两下就成。那些脏的、有油渍的、有墨迹的,得用皂角反复搓,搓得手都破了才能洗干净。
她挑了几件看着体面的,埋头洗起来。
洗到一半,二丫也出来了,蹲到她旁边,两人一起洗。
二丫手也冻得通红,但动作比她麻利,一看就是干惯了活的。
“你咋不多睡会儿?”锦桐问。
二丫摇摇头,咧嘴笑了:“睡不着。跟你一起洗,快点。”
太阳刚露头的时候,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先是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打着哈欠走出来,披着件外衣,头发还散着,一看就是刚起。她走到井边,看见锦桐和二丫在洗,撇了撇嘴,没说话,打了水又回去了。
接着又出来几个,都是大点的丫头,有的看她们一眼,有的当没看见,各自打了水,又各自回去了。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个瓜子脸的丫头,长得挺好看,白白净净的,穿得也比别人齐整些。她走到井边,没打水,先踢了踢锦桐的木盆。
“哎,新来的,一会儿把我那几件也洗了。”
锦桐抬头看她。
那丫头下巴微微扬着,眼睛往下看,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二丫在旁边小声说:“这是红菱姐姐。”
锦桐低下头:“是。”
红菱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了。
她一走,二丫就小声嘀咕:“就会欺负新人。”
锦桐没说话,继续洗。
中午的时候,那堆衣裳终于洗完了。
锦桐站起来,腰酸得直不起来,手也泡得发白起皱,指缝里的口子往外渗着血丝。她甩了甩手,疼得直吸气。
正想去厨房找点吃的,那个凶婆子又来了。
那婆子姓孙,人称孙嬷嬷,是浆洗房的头儿。她叉着腰站在院子里,脸拉得老长,跟谁欠她钱似的。
“小桐!去把柴房的柴搬出来晒晒!”
锦桐应了一声,往柴房走。
柴房在院子最里头,堆满了柴火。那柴垛得比她人还高,一根根又粗又重,有的是树干劈成的,有的是树枝捆成的,乱七八糟堆在一起。
她搬了一趟又一趟。
先搬那些小的,再搬那些大的。那些大的她抱不动,就拖着走,在地上拖出一道道印子。柴火上的刺扎进手里,疼得她直抽气,但她顾不上,只管一趟一趟地搬。
搬到太阳偏西,才把那些柴全搬出来,一排一排晾在院子里。
刚搬完,孙嬷嬷又来了。
“去厨房帮忙烧火!”
她又跑去厨房。
厨房在另一个院子,离浆洗房挺远。她一路小跑过去,跑得气喘吁吁。
厨房里热气腾腾,几个婆子在切菜炒菜,忙得脚不沾地。锅里的油滋滋响,案板上的刀剁得砰砰响,灶膛里的火苗呼呼响,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疼。
一个胖婆子看见她,一把拽过来:“来得正好!烧火!”
锦桐被拽到灶膛前,蹲下来,往里添柴。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火苗舔着锅底,烤得她脸发烫。但后背却是凉的,因为厨房的门开着,风一阵一阵往里灌。
灶膛里的灰扑出来,落了她一脸一身。她用手抹了一把脸,手上黑乎乎的,脸上也黑乎乎的,她自己不知道,还在那儿添柴。
烧完火,天已经黑了。
她拖着两条腿往回走,走到浆洗房门口,忽然想起来——今儿个一天,她一口饭都没吃。
肚子咕咕叫起来,叫得她胃都疼了。那疼不是普通的疼,是绞着疼,像有一只手在肚子里拧来拧去。
她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厨房已经关门了,浆洗房没有吃的,屋里什么都没有。
她正发愣,二丫不知从哪儿钻出来。
那丫头手里攥着一个东西,塞给她:“给你留的,快吃,别让人看见。”
锦桐接过来,是一个窝头。
窝头又冷又硬,硬得像石头,上面还有几个黑乎乎的手指印。但锦桐顾不上这些,咬了一大口。
窝头太硬了,噎得她直翻白眼。她使劲咽,咽不下去,又不敢咳,怕被人听见。二丫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跑去给她舀了一瓢凉水。
锦桐就着凉水,把那一口窝头硬咽下去。
然后又咬一口,又咽下去。
一个窝头,她几口就吃完了。吃完还舔了舔手指头,把上面的渣滓舔干净。
“谢谢你,二丫。”
二丫摇摇头,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没事儿,我刚来的时候也有人帮我。”
锦桐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那天晚上,她躺在干草上,摸着那个窝头在胃里化成的一点点暖意,心想:人活着,果然还是要有个盼头。
她的盼头是什么?
是等娘来接她。
可是娘什么时候来?娘还来不来?她不知道。
但她想,先活着吧。活着,总能等到那一天。
接下来几个月,锦桐慢慢摸清了这院子里的规矩。
管她们的孙嬷嬷,是浆洗房的头儿。她手底下管着七八个丫头,大的十五六,小的就是锦桐和二丫这样的。
孙嬷嬷脾气不好,动不动就骂人,有时候还打人。但她有个好处——不记仇。骂完了打完了,该怎样还怎样,不会暗地里使绊子。
大丫鬟里,红菱是头一份。
红菱十五岁了,长得好看,又会来事,嘴也甜,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孙嬷嬷对她比对别人和气些,有时候还夸她两句。
红菱从来不干重活。她只管收衣裳、送衣裳这些轻省的,脏活累活都推给新人。锦桐刚来那几天,每天都要帮她洗好几件衣裳。
除了红菱,还有几个大点的,叫什么锦桐记不住。她只记住了一条:离她们远点,少说话,多干活,别惹事。
干活她不怕。
在村里的时候,她也要干活。捡柴、喂鸡、挖野菜、帮娘洗衣服,什么没干过?只是那时候有娘在旁边,干累了可以撒撒娇,可以靠在娘身上歇一会儿,可以跟娘说“娘我累了”,娘就会摸摸她的头,说“囡囡乖,歇会儿”。
现在累了,只能自己忍着。
有一次她实在累得受不了,蹲在井边歇了一会儿,被红菱看见了。红菱走过去,踢了踢她的腿:“懒骨头,歇什么歇?活干完了吗?”
锦桐赶紧站起来,继续洗。
那天晚上,她偷偷哭了。
不是疼,是委屈。
但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把脸埋在干草里,让眼泪流进草里,流进土里。
哭完了,第二天照样起来干活。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
这年冬天特别冷。
冷得锦桐睡不着觉。那床破被絮根本挡不住风,风从门缝里、墙缝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身上。她缩成一团,把被絮紧紧裹在身上,还是冷。
二丫也冷,跟她挤在一起,两个人还是冻得瑟瑟发抖。
有时候半夜被冻醒,锦桐就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梁,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呜呜地吹,像有人在哭。
她想起村里的家。
家里的房子也破,冬天也冷,但娘会在灶膛里生火,会把她搂在怀里,会给她唱小曲。
娘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糖稀。
“囡囡乖,囡囡睡,娘在呢。”
锦桐闭上眼睛,好像又听见娘的声音。
可是睁开眼,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漆漆的房梁,冷飕飕的风,和身边同样冻得发抖的二丫。
有一天早上起来,锦桐发现自己不对劲。
头重脚轻,浑身发烫,眼皮沉得睁不开。
但她还是强撑着爬起来,要去井边打水。
没走两步,腿一软,就栽在地上了。
倒下去的时候,她听见二丫的惊叫声,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醒来的时候,她躺在柴房里。
不是她们住的那间柴房,是堆柴的那间。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身上盖着两床被子,暖和得有点不真实。
二丫在旁边,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你醒了?”二丫凑过来,声音哑哑的,“你吓死我了。”
锦桐张了张嘴,嗓子跟砂纸磨过似的,说不出话来。
二丫说:“你发烧了,烧了两天了。孙嬷嬷说,要是好不了,就把你扔出去。”
扔出去。
锦桐心里一紧。
扔出去是什么意思?是赶出府去?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二丫又说:“是周嬷嬷救的你。她拿了私房钱,请了大夫来给你看。”
周嬷嬷?
锦桐想起来了,是厨房那个胖婆子。
那天她去厨房烧火,就是这个周嬷嬷把她拽过去的。周嬷嬷长得胖胖的,看着挺凶,说话也大声,但那天烧完火,周嬷嬷给她盛了一碗热汤,说“喝了吧,暖和暖和”。
那时候她还以为周嬷嬷只是顺手,没多想。
现在……
“她为什么救我?”锦桐问,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二丫摇摇头:“不知道。她就是听说了,就来了,骂了孙嬷嬷一顿,说‘人都快死了你们还不管’,然后就拿了银子请大夫。”
锦桐愣住了。
正想着,门开了。
一个胖胖的身影走进来,逆着光,看不清脸。等她走近了,才看清是周嬷嬷,手里端着一个碗。
周嬷嬷走到她跟前,低头看着她。
那目光不像孙嬷嬷那样凶,也不像人市上的婆子那样估量,就是看着她,像看一个认识的人。
“醒了?”
锦桐点点头。
周嬷嬷把碗递过来:“喝了。”
碗里是药汤,黑乎乎的,冒着热气,闻着就苦。锦桐接过来,那碗烫手,但她没松手。她低下头,一口气喝完,苦得眉头皱成一团,差点吐出来。
周嬷嬷在床边坐下。
那柴房没有凳子,她就直接坐在干草上,胖胖的身子压下去,干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看着锦桐,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命硬。”
锦桐不知道说什么。
周嬷嬷又说:“丫头,嬷嬷问你,你想不想活?”
锦桐点点头。
“想活,就得学会一样本事。”
周嬷嬷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些锦桐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很沉,像一口井。
“在这府里,光会干活不够,还得会看人,会听话,会揣摩人的心思。不然哪天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呢。”
锦桐愣愣地听着。
看人?听话?揣摩心思?
她不太懂。
但她记住了一个字:学。
周嬷嬷站起来,拍了拍她的头。那手胖胖的,软软的,拍在头上有点暖。
“好好养病。好了之后,来厨房找我。”
说完,她转身走了。
锦桐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房梁。
那是柴房的房梁,比她们住的那间还黑,上面挂满了蛛网,一只蜘蛛正在网中央趴着,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只蜘蛛,把周嬷嬷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她不太懂什么叫“会看人,会听话”。
但她记住了一件事——
周嬷嬷救了她。
在这个谁也不认识谁的地方,在这个谁都不管谁死活的地方,有一个人,花了私房钱,请了大夫,救了她。
这份恩,她记下了。
她娘说过,做人要记恩。
谁对你好,你要记着,以后要还。
她记下了。
二丫在旁边小声说:“周嬷嬷人真好。”
锦桐点点头。
二丫又说:“她以前也帮过我。我刚来的时候,饿得走不动路,她偷偷给我吃的。”
锦桐转过头看她。
二丫咧嘴笑了,露出那两颗缺了的门牙:“所以我也帮你呀。”
锦桐看着那张脏兮兮的笑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一个人。
有二丫。
还有周嬷嬷。
虽然这个府里有很多坏人,有很多欺负她们的人,但也有一些好人。
她要记住这些好人。
好好活着。
等有一天,她有能力了,要还这份恩。
窗外的风还在吹,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但锦桐不觉得冷了。
被子很厚,很暖和。身边有二丫,挤在一起,很暖和。
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