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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卖   锦桐七 ...

  •   锦桐七岁那年,被卖了。

      卖她的那个人,是她娘。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她娘就把她从被窝里拽起来。锦桐正做梦呢,梦里头她爹还活着,抱着她骑在脖子上去看戏,戏台上敲锣打鼓的,热闹得很。她被拽起来的时候,梦里头的锣鼓声还没散,迷迷糊糊的,脑袋还枕着稻草,身子缩在破棉絮里,不想动。

      “囡囡,起来。”

      她娘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紧,像憋着什么东西,又像是嗓子眼被什么堵住了。锦桐那时候小,听不出来,只觉得娘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外头还黑着呢,屋里点着油灯,豆大的一点光,照得她娘的脸忽明忽暗的。她看见她娘把柜子里那件藏青色的褂子拿出来了。

      那褂子是去年过年做的,她娘攒了半年的鸡蛋,一个一个攒起来,拿去镇上换了布,又求隔壁的刘婶子帮忙做的。做好之后,她娘就给她穿过一回,是大年初一去给村里的长辈拜年的时候穿的。后来就一直收在柜子里,她娘说这是留着走亲戚穿的,平时不许动。

      锦桐一下子就清醒了。

      “娘,去哪儿啊?”

      “去镇上。”

      去镇上?锦桐的眼睛亮起来。她最喜欢去镇上了。镇上人多,有卖糖人的,有卖头绳的,还有耍把式的,一圈人围着看,看得高兴了就往场子里扔铜板。上回去镇上还是过年的时候,她娘给她买了一碗馄饨,那汤鲜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她咂吧咂吧嘴,好像还能尝到那味儿。

      她娘没说话,只是把她拽过来,给她套上那件褂子。褂子有点大了,她长得慢,一年了也没长高多少,袖子长出一截,她娘给她往上挽了两道,挽得整整齐齐的。

      然后她娘又拿来木梳,蘸着水,把她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扎了两个小揪揪。木梳齿密,刮得头皮生疼,锦桐龇牙咧嘴的,但没躲。她喜欢扎小揪揪,扎上小揪揪就像过年。

      她娘的手有点抖。

      锦桐觉出来了,仰头问:“娘,你冷吗?”

      三月的天,早上是有点凉,但她娘穿得比她厚实,不应该冷啊。

      “不冷。”她娘的声音闷闷的,把最后一股头发绕紧,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根红头绳。

      那红头绳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货郎来村里,她娘拿两个鸡蛋换的。货郎大方,多给了这根头绳做添头,大红色的,亮闪闪的,锦桐喜欢得不得了,一直没舍得用。她娘给她收着,说等过年的时候再扎。

      现在不是过年。

      但她娘把那根红头绳拿出来,仔仔细细地缠在她的揪揪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紧紧的。

      锦桐低头看看红头绳,又看看身上的新褂子,心里美滋滋的。她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但她娘给她穿新的,扎红的,那肯定是好日子。

      她想起上回那碗馄饨,那香味好像还留在嘴里似的。

      “娘,今儿个还吃馄饨不?”

      她娘没回答。

      只是拉起她的手:“走吧。”

      那只手攥得很紧,紧得锦桐有点疼。但她没吭声,她娘的手大,她的手小,被攥着的时候她觉得安心。

      外头天还蒙蒙亮,雾气很重,草叶子上全是露水。锦桐的小布鞋很快就湿透了,脚趾头冻得发麻。但她没吭声,只是一蹦一跳地跟着她娘走,躲着路上的水坑。她娘走得快,她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村里的路她熟,闭着眼睛都能走。过了村口的大槐树,过了那片麦子地,过了那座小石桥,就往镇上的方向去了。

      走了很久很久。

      从天亮走到太阳老高,走到锦桐腿都酸了,肚子也咕咕叫起来。她娘一直没说话,只是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路上有赶车的经过,她娘就把她往路边拉拉,让她靠里走。

      锦桐看着那些马车,心想,什么时候她也能坐一回马车呢。那马跑起来得有多快,四个轮子骨碌骨碌转,比走路快多了吧。

      “娘,还有多远啊?”

      “快了。”

      又走了一阵,终于能看见镇子了。

      锦桐来过几回,认得那些房子。镇上的房子跟村里的不一样,村里的都是土坯房,茅草顶,镇上的好些是砖房,瓦顶,一排一排的,齐整得很。

      她高兴起来,脚步也轻快了。

      镇上真热闹。

      卖菜的把摊子摆在路边,青菜、萝卜、葱蒜,水灵灵的。卖布的扯着嗓子吆喝,手里抖着花布,花花绿绿的晃人眼。卖头绳的推着小车,车上插满了五颜六色的头绳,风一吹就飘起来。还有耍把式的,围了一圈人,不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锦桐看得眼花缭乱,脖子转来转去,恨不得多长几双眼睛。

      但她娘没往那些地方去,直接拉着她往前走,穿过人群,走到一个馄饨摊前。

      那馄饨摊她认得,上回来就是在这家吃的。还是那个胖婶子,还是那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得老远。

      “一碗馄饨。”她娘说。

      胖婶子看了锦桐一眼,笑着说:“闺女真俊,多大了?”

      锦桐想说七岁,但她娘先开口了:“八岁。”

      胖婶子点点头,没再多问,手底下麻利得很。只见她抄起一个碗,放上调料,从锅里舀起一勺热汤浇进去,然后用笊篱捞起煮好的馄饨,往碗里一扣,撒上葱花,一碗馄饨就成了。

      白瓷碗,热汤,上面漂着葱花和油花,馄饨一个个挤在碗里,皮薄薄的,能看见里头粉色的肉馅。

      锦桐咽了咽口水,拿起勺子。

      “囡囡慢慢吃,娘去给你买糖。”

      锦桐抬起头,嘴里已经含了一个馄饨,烫得直吸气。她含含糊糊地问:“买啥糖?”

      “买你爱吃的。”

      她娘蹲下来,把她的衣襟拢了拢,那件藏青色的褂子她穿得有点大,衣襟老是散开。她娘的手指在她脸上蹭了一下,蹭掉一点葱花。那手指粗糙,蹭得脸有点疼。

      但锦桐顾不上疼,又舀起一个馄饨。

      她娘站起来。

      锦桐吃着馄饨,眼角瞥见她娘的背影,往街那头走去。她喊了一声:“娘,快点回来!”

      她娘的脚步顿了顿。

      就那么一顿,然后走得更快了。

      锦桐没在意,低下头,继续吃馄饨。

      那碗馄饨真好吃。

      汤是白的,鲜鲜的,上面漂着油花和葱花。皮是薄的,滑滑的,一吸溜就进嘴里。肉馅是粉的,嫩嫩的,咬一口就有汤汁冒出来。

      她舍不得一下子吃完,就一个一个慢慢吃,数着数。

      一、二、三、四……

      吃到第八个的时候,碗里还剩两个。

      她抬起头,往街那头看。

      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有推车的,有抱着孩子的,有牵着驴的。穿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她娘。

      她想,娘去买糖了,那条街人多,要排队。

      她把最后两个馄饨也吃了。

      把汤也喝得干干净净,碗底只剩一点葱花和油星。她用勺子刮了刮,刮不起来,就端起碗,把碗底舔了舔。

      放下碗,再往街那头看。

      还是没有。

      馄饨摊的胖婶子在收碗,看了她一眼:“闺女,你家大人呢?”

      “买糖去了。”

      “买啥糖买这么久?”胖婶子嘀咕了一声,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锦桐坐在条凳上,腿悬着,一晃一晃的。

      太阳慢慢挪到了头顶。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有些摊子开始收摊了。卖菜的挑着空筐往回走,卖布的往车上搬布匹,耍把式的也散了,看热闹的人一哄而散,地上留下几个铜板,被几个小孩抢着捡走了。

      锦桐还坐在那里。

      条凳坐得久了,硌得屁股疼。她就站起来,在馄饨摊旁边站着。站累了,又坐回去。

      胖婶子收了摊,推着车要走,看见她还坐在那儿,愣了一下:“闺女,你家大人还没回来?”

      锦桐摇摇头。

      胖婶子皱皱眉,往街那头看了看,又看看天,叹了口气:“那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啊?”

      锦桐点点头。

      胖婶子推着车走了。

      馄饨摊没了,那口大锅没了,那股香味也没了。只剩下锦桐一个人,坐在那条条凳上,看着空荡荡的街。

      她站起来,沿着街走。

      一条街一条街地找。

      卖糖的有两家,一家卖麦芽糖,金黄色的,用两根小棍搅着,能拉出好长的丝。一家卖芝麻糖,黑芝麻白芝麻混在一起,香喷喷的。她站在门口往里头看,看了很久,都没有看见她娘。

      她又去找卖头绳的,卖布的,卖菜的。每一个摊子她都看,每一个人她都盯着脸看。

      都不是她娘。

      天慢慢黑了。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安静。两边的铺子开始上板子,一盏一盏灯笼亮起来,照着空荡荡的青石板路。

      锦桐站在街角,风灌进她的褂子里,那件藏青色的褂子挡不住风,冷得她直哆嗦。

      她开始哭。

      一开始是小声抽搭,眼泪流下来,她用手背擦掉。可是越擦越多,擦不完,她就改用袖子擦。袖子湿了一片,还是擦不完。

      后来她就不擦了,站在那里哇哇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看她一眼,又走开了。

      又有人走过,这回是个老婆婆,弯着腰问她:“丫头,哭啥呢?你家大人呢?”

      锦桐哭着说:“我娘买糖去了,没回来。”

      老婆婆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又有人走过,是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想管又不敢管的样子,犹豫了一下,也走了。

      天全黑了。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了。

      锦桐蹲在墙角,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哭得浑身发抖。她害怕,她冷,她饿,她想娘。

      她想娘的手,想娘的声音,想娘做的饭。她想家里的破棉絮,想家里的稻草铺,想门口那棵歪脖子树。

      她不知道娘去哪儿了。

      但她想,娘一定是买糖去了,那条街人多,排队排得久。等买完了糖,娘就会回来接她的。

      她这么想着,就不哭了。

      然后一个穿着黑褂子的男人走过来,蹲下问她:“小丫头,你家大人呢?”

      锦桐抬起头,借着灯笼的光,看见一张陌生的脸。那男人三十来岁,脸黑黑的,下巴上有点胡茬,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直直的。

      她摇摇头。

      “走丢啦?”那男人左右看看,“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锦桐说不出话来。她只知道家在山里头,要走很久很久,要过一座石桥,要过一片麦子地,要经过村口的大槐树。但具体叫什么地方,她不知道。村名她是知道的,可她说不清楚怎么走。

      那男人又问:“你爹叫啥?”

      锦桐摇摇头。她爹走得早,她都快记不清他长啥样了,只知道他叫爹。

      “那你娘呢?你娘叫啥?”

      锦桐还是摇摇头。她娘就是娘,村里人都叫她“老李家媳妇”,没人告诉她娘叫什么名字。

      那男人叹了口气,站起来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旁边那人也是穿黑褂子的,两人嘀嘀咕咕说了半天,锦桐听不懂。

      后来她被拉着手,带到一间屋子里。

      那屋子很大,黑乎乎的,点着油灯,里头已经有很多小孩了。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在哭,有的呆呆地不说话。都跟她差不多大,都脏兮兮的,都穿得破破烂烂的。

      一股怪味直冲鼻子,说不清是臭还是酸。

      有人把她往里推了一把,门从外面关上了。

      锦桐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小孩,那些小孩也看着她。

      一个比她大点的男孩问:“新来的?”

      锦桐点点头。

      “你也是被卖的?”

      锦桐愣住了。

      卖?

      什么意思?

      那男孩看她不说话,就不理她了,缩回墙角继续躺着。

      锦桐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看着那些哭的小孩,心里还在想:娘去买糖了,买完糖就会来接我的。

      她等了一夜。

      那夜里,有小孩哭,有小孩咳嗽,有小孩说梦话。锦桐睡不着,就睁着眼看着那扇门,等它从外面打开,等她娘站在门口,喊她“囡囡,走了”。

      门一直没开。

      第二天早上,门终于开了。

      进来的是那个穿黑褂子的男人,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他们站在门口,把屋里的孩子一个一个打量过去。

      “这个,太瘦。”

      “这个,脸上有疤。”

      “这个,看着笨。”

      他们一边看一边说,像是在挑什么东西。

      轮到锦桐的时候,那个男人把她拽出来,让她站好。一个穿着酱色褙子的婆子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一遍,捏了捏她的胳膊,又捏了捏腿,最后掰开她的嘴,看了看牙口。

      “几岁?”

      锦桐记得她娘说过的话,想了想:“八岁。”

      其实她七岁,但她娘说是八岁,那她应该就是八岁。

      婆子点点头,又问:“属啥的?”

      “属猪。”

      婆子笑了一声:“属猪好,有福。”

      然后她跟那个男人说了几句话,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钱袋子,数了几块碎银子,递给那个男人。

      男人接过来,在手上掂了掂,眉开眼笑的,拉着锦桐的手按了个手印。

      那印泥凉凉的,红红的,按在纸上像一摊血。

      “行了,跟这位嬷嬷走吧。”男人说,“以后你就是她的人了。”

      锦桐愣愣地看着那张纸,上头弯弯曲曲的字她一个也不认得。但她认得那个手印,那是她的。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婆子:“我娘来接我怎么办?”

      婆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拉起她的手:“走吧。”

      锦桐被拉着走出那间屋子,走出那条巷子,走到大街上。街上还是那么多人,卖糖的、卖馄饨的、耍把式的,热热闹闹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一个停下来看她。

      娘在哪儿呢?

      娘买了糖,回来找她,找不着她,会不会着急?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只手攥着她,攥得紧紧的,挣也挣不开。

      走了很久很久,走到锦桐腿又酸了,才走到一扇大门口。

      那门真高,真大,朱红色的,上头钉着铜钉,亮闪闪的。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比她还高,张着大嘴,凶得很。锦桐看了一眼,吓得低下头去。

      婆子拉着她从旁边的角门进去。

      一进门,锦桐就愣住了。

      里头太大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院子。一重一重的房子,一进一进的院落,廊子连着廊子,看不到头。地上铺的是青砖,平平整整的,不像她们村里的土路,一下雨就泥泞不堪。

      有穿得干干净净的丫鬟端着东西走过,有穿着短褐的小厮抬着箱子走过,还有穿着绸缎的老爷太太走过。没人看她一眼。

      婆子拉着她一直往里走,走到最后面一个偏僻的小院子里。那院子很小,只有几间矮房,墙根堆着柴火,地上晾着衣裳,盆盆罐罐摆了一地。

      “到了。”婆子松开她的手,“以后你就在这儿。”

      锦桐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婆子低头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锦桐差点没听见。

      “叫什么名儿?”

      锦桐想起娘叫过她“囡囡”,但她知道那不是大名。村里人都叫她“妮儿”,也不是大名。她想了想,说:“锦桐。”

      这是她爹给起的名。

      她爹走的时候,她还小,不太记得他长啥样了。但她娘说,她爹临死前给她起了这个名,说“锦”是好衣裳,“桐”是好木头,盼她将来穿好衣裳、过好日子。

      她娘一直这么叫她,叫了七年。

      婆子点点头:“锦桐,行,这名儿比那些什么花儿朵儿的好。往后你就叫锦桐。”

      她指了指旁边一间矮房:“以后你住那儿。屋里还有人,自己认识去。”

      说完,她转身走了。

      锦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矮门,半天不敢动。

      后来门开了,一个比她还小的丫头探出头来,脏兮兮的脸上挂着鼻涕,好奇地看着她。

      “你是新来的?”

      锦桐点点头。

      那小丫头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我叫二丫,你叫啥?”

      “锦桐。”

      “锦桐?”小丫头歪着头念了两遍,念得颠三倒四的,“这名儿真怪。进来吧,外头冷。”

      锦桐跟着她走进去。

      里头黑乎乎的,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并排躺着几个铺盖卷,有的厚有的薄,有的干净有的脏。一股霉味和骚臭味混在一起,直冲鼻子。

      二丫指着最靠门边那个最薄最破的铺盖卷:“那是你的。”

      锦桐走过去,看着那个铺盖卷。被面是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棉花结成了疙瘩,露出几个窟窿。枕头上黑乎乎一片,不知道多少年没洗过。

      她站着,没动。

      二丫在旁边说:“你是打哪儿来的?”

      “村里。”

      “我也是村里的。”二丫凑过来,小声说,“你是卖来的还是拐来的?”

      锦桐想了想:“卖来的。”

      “我也是卖来的。”二丫叹了口气,那小大人似的样子有点好笑,“我娘把我卖了,换了三斗米。”

      锦桐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斗米。

      她值三斗米。

      二丫又说:“你甭难过,这儿的人都一样。我来了半年了,习惯了。”

      锦桐看着她,忽然问:“你娘接你来了吗?”

      二丫愣了一下,摇摇头,没说话。

      外头传来一声喊:“新来的!出来!”

      锦桐走出去,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婆子叉着腰站在院子里,满脸横肉,看着就凶。

      “叫什么?”

      “锦桐。”

      婆子皱皱眉:“什么锦啊桐的,拗口。往后就叫你小桐。”她上下打量锦桐一眼,“瘦得跟猴儿似的,能干活吗?”

      锦桐不知道能不能,只好点头。

      婆子哼了一声,指着墙角的一堆衣裳:“那些,去洗了。洗不完不许吃饭。”

      锦桐看向那堆衣裳——比她人还高的一堆,堆得像座小山。有褂子,有袄子,有裙子,有中衣,花花绿绿的一大堆,也不知道攒了多久。

      她走过去,蹲下来,把手伸进盆里。

      水是凉的,凉得刺骨。

      她缩了一下,又把手伸进去。

      二丫蹲到她旁边,小声说:“我帮你。”

      锦桐看着她,忽然眼眶有点热。

      但她没哭。

      她娘说过,人活着,才有盼头。

      她要活着。

      等着娘来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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