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不记大人过》在水小方

13、有人欺负咪 人，你又来

　　程奶奶也不想出门，但今日的菜还没买。

　　“可是你这么虚弱，奶奶要给你做点好吃的补补身子。”

　　小年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家里还有鸡蛋和西红柿，我晚饭吃西红柿鸡蛋面就行。”

　　程奶奶张了张嘴，想说那怎么行。

　　“我不吃别的。”小年又说，手上的力道紧了几分，“所以奶奶不要出去。”

　　“你这孩子。”程奶奶又好气又好笑，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奶奶不去买菜了，那总得去附近的小卖部买包盐吧？家里盐快没了。”

　　小年掀开被子坐起来，他的脸还白着，嘴唇没什么血色，表情认真得像在宣布什么重要的法条，“小卖部也不行，奶奶不要去，外面太热了。”

　　程奶奶愣了一瞬，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像是一把折扇缓缓展开。

　　“行，听我们小年的，哪里也不去。”

　　程奶奶去翻了翻老冰箱，果然有三个鸡蛋和两个西红柿，她把西红柿切成丁，鸡蛋打散，起锅烧油，厨房里很快飘出来一股酸甜的香气。

　　小年不放心，趿拉着拖鞋跟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程奶奶做菜。

　　他觉得人类比猫厉害的原因是人类能使用很多工具，而猫不会。

　　“去躺着，这油烟大。”程奶□□也不回地说。

　　“我想看奶奶做饭。”小年尾音微微上扬，语气带着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撒娇意味。

　　程奶奶没再赶他，嘴角也跟着火候上扬。

　　西红柿炒蛋要出锅的时候，门却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急，一直砰砰砰响，像是有人来讨债一样。

　　“是谁啊？”程奶奶把菜端上桌，皱着眉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打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竖着，脖子上挂着一条明晃晃的金链子，肚子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像是不合身一样。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小伙子，带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着有些唯唯诺诺，像个跟班。

　　“程阿姨，在家呢？”那男人咧嘴一笑，露出长期吸烟熏黄的牙齿，语气熟稔得像是经常见面的老邻居，但小年注意到他们进门的时候没换鞋，皮鞋踩在程奶奶拖得发亮的地板上，留下几个带着泥点子的脚印。

　　“胡老板，你怎么来了？”程奶奶认出来人，语气有些意外，但还是客气地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坐，喝口水。”

　　胡英杰也没有客气，大喇喇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沙发被他压得发出一声闷响，弹簧吱呀吱呀叫了两声。

　　他计划在坞城的老城区开发房地产，这里很快就会变得很值钱，他也会因为这个项目变得很有钱。

　　可手底下的人说有个捡破烂为生的老奶奶不肯搬走，搞得项目启动的日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延后。

　　富贵怎么经得起等待，他只能跑一趟看看是什么刺头这么难搞。

　　胡英杰往沙发后面一靠，翘起二郎腿，目光在屋子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小年身上，多看了两眼。

　　“这是你孙子？长得挺俊的嘛。”他说。

　　程奶奶没接这话，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又问了一遍，“胡老板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胡英杰朝身后的年轻人扬了扬下巴，那年轻人立刻上前来，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翻开，露出一张打印好的合同。

　　“程阿姨。”胡英杰用手指了指那张纸，笑眯眯地说，“是这样的，咱们这片老房子，街道办那边已经有了新的规划，要统一拆迁改造。我呢，受街道办的委托，提前来跟各位住户通个气。”

　　他说谎也是脸不红心不跳的，事情后续如何，他不管，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住在这里的人全都搬走。

　　程奶奶的脸色变了一下。

　　小年凑过来看了一眼，他不懂这些章程，但他知道拆迁的意思，就是把旧房子拆掉，然后在原来的地方盖新房子。

　　盖新房子是好事啊。

　　可程奶奶的脸色不是很好，声音发紧，却还在努力维持镇定，“我怎么没听说要拆迁？社区也没通知过。”

　　“嗐，这不是还没正式下公告吗？”胡英杰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但消息已经定了，八九不离十。我胡英杰在这一片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什么时候骗过人？您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隔壁老李头，还有前面那栋的小王，我都已经跟他们谈过了。”

　　老李头是上门的赘婿，妻子去世，儿子成家，没了这里的房子还能去投奔儿子帮忙照顾孙子。

　　小王就更不用说了，他是预算少才跑来老小区租房打工的，前段日子发生莫名其妙的火灾，吓得他找朋友多借了点钱搬到了更好的房子。

　　胡英杰根本就没打算给多少补偿，吓唬一通，他们就全都答应了。

　　“这份是补偿协议，您先看看，咱们这一片的住户，每户补偿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在程奶奶面前晃了晃，“五万块钱，签字就生效，一周内搬走，额外再给一万块钱的搬家费。”

　　五万块，小年对这个金额没概念，但他看见程奶奶的手抖了一下。

　　“胡老板，”程奶奶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一个一个往外拿字，“我这个房子虽然旧，但也有七十多个平方，五万块是不是——”

　　胡英杰笑着打断她，笑还是那副笑容，但嘴角往下压了压，“您也知道，这一片是老城区，房子都三四十年了，不值钱的，五万块钱已经是看在您是老住户的份上，比别人还多一万呢。”

　　他对程奶奶步步紧逼，小年却看不下去了，欺负弱者的人显然不是好人。

　　“我们不拆。”小年听见自己说。

　　胡英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不友善，他觉得他马上就要谈成了，却被一只挡在路中间的猫截胡了。

　　“小朋友，这房子的户主是你奶奶吧？大人还没说话呢，小孩子别插嘴。”胡英杰的语气多了几分凉薄。

　　程奶奶握住小年的胳膊，不动声色地把他往身后拉了拉。

　　“胡老板，这个事太大了，我得考虑考虑，再说了，政府还没发话，也不急在这一两天，你说是不是？”

　　这只是客套话，程奶奶想着把这座瘟神打发走，免得他把主意打在小年身上。

　　胡英杰盯着祖孙俩看了两秒，把二郎腿放下来，身子前倾，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程阿姨，我实话实说吧，这片地我已经拿下大半，你要是签得早，这些钱一分不少，你要是拖得晚，到时候政策变了，说不定连这个数都没有了。”

　　他顿了顿，一副为人着想的口吻，“我也是为你好，你年纪大了，带着孙子也不容易，多拿点钱不好吗？”

　　生意场上的人最擅长把话说得滴水不漏，但程奶奶嘴唇抿成一条线，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

　　她名下没有其他的财产，唯独这套老房子是她老伴留给她的，儿子儿媳已经不管她了，如果失去了这套房子，她就真的无处可去了。

　　“胡老板，我说了，我要考虑考虑，你容我几天。”

　　胡英杰看了她几秒，笑了一下，他不信会有人跟真金白银过不去，这么个生活拮据的老太太还带着一个漂亮孙子，应该更需要钱才对。

　　他站起来朝戴眼镜的年轻人抬了抬下巴，年轻人立刻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胳膊底下。

　　“行，程阿姨，你考虑，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名片我放在桌上了。”

　　他们刚出门，小年又听到外面传来其他人的声音。

　　“胡叔叔，你怎么在这？”

　　“啊，我来谈事情。”然后是一阵拉开车门的声音，“你呢？你怎么来这了？”

　　“我有个朋友住在这。”

　　门口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小年的耳朵先于大脑捕捉到了那个频率。

　　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来了。

　　他想找他这么久，斟酌了这么多天的寻人启事没有头绪，他自己又出现了。

　　人，你又来迟了。

　　有人想要欺负咪和奶奶。

　　他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有个人站在楼梯口，逆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光，身形被勾勒成一副剪影。

　　小年确定以及肯定，就是他来了。

　　一想到这，眼眶又忍不住红了。

　　沈南正在跟胡英杰说“我先进去了”，忽然听见一声细弱的哭声从楼上传来。

　　他顺着声音上楼，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小年。

　　少年穿着天蓝色的短袖和黑色运动裤，头发有点乱，脸色白得不正常，眼睛亮得像是有光在晃，有水在晃，随时会溢出来。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双手攥着衣角，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那样看着沈南，像是说不出来的委屈。

　　沈南忽然脑子不会转了。

　　走廊的距离太窄，他们这样的距离近到沈南能看清楚小年睫毛上挂着那一点还没落下来的水珠。

　　“怎么哭了？是有人欺负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