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临轩笑》江月舟

3、黄初八年正月雨 黄初八年，

　　黄初八年正月雨
　　黄初八年，无此年号。
　　大魏天子曹丕，已于黄初七年五月丙辰，崩于洛阳嘉福殿，年四十。
　　新帝即位，改元太和。
　　天下皆改太和元年，唯有曹植案头的残笺、枕边的旧稿、心底的纪年，仍停在 —— 黄初八年。
　　正月，雨。
　　雍丘封地连日不开的阴云，终于化作连绵冷雨，自灰白的天际垂落，打湿青瓦，浸冷窗棂，将整座寂寂王府，笼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湿寒里。
　　曹植拥着一件半旧的素色锦袍，坐在窗下。
　　窗半开，冷风夹着雨丝扑进来，落在他手背，凉得刺骨。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窗外迷蒙雨雾，目光空茫，像失了魂魄。
　　殿内没有点灯，只靠天光勉强照明，昏昏暗暗，正合他此刻心境。
　　距洛阳那座宫城传来丧音，已近八月。
　　起初是不信。
　　他握着邸报，指尖发抖，反复看了三遍，那一行冰冷的文字依旧刺目 ——帝疾笃，即日崩于嘉福殿。
　　崩。
　　多么轻的一个字，便将那个曾与他策马西园、诗酒相和、临轩对笑、拥他入怀的人，彻底从世间抹去。
　　从此九州四海，再无曹子桓。
　　只有庙号高祖，谥号文皇帝，一尊冰冷神主，一块无字碑石，一段史书上功过是非、褒贬不一的记载。
　　可曹植不认。
　　他不认那个会在秋宴上对他温柔一笑的人，就此化作一抔黄土。他不认那个在雍丘庭院里拥着他说 “朕再也不让你一人漂泊” 的人，就此音容永隔。他不认那个藏在帝王面具下，只对他心软、只对他纵容、只对他流露真心的人，就此天人永诀。
　　所以他依旧用黄初纪年。
　　仿佛只要他不肯改，时光就可以停在黄初六年的夕阳里，停在临轩的桂香里，停在那人含笑望着他的一瞬。
　　停在 ——陛下临轩笑。
　　雨更大了些，敲打着窗棂，声声沉闷，像敲在人心上。
　　曹植缓缓抬手，抚向案上一张已被摩挲得边缘发软的素笺。
　　纸上是他亲手写的字，清俊挺拔，墨色深沉 ——陛下临轩笑。
　　这五个字，他写了千万遍。
　　黄初三年写，是心动。黄初四年五年写，是思念。黄初六年写，是重逢。黄初七年写，是牵挂。而今，黄初八年正月雨里写，是悼亡。
　　他曾写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如今风犹在，君已无。他曾写 “孤雁飞南游，过庭长哀吟”，如今雁归来，人不返。他曾写 “悲风清气起，萧萧落木哀”，如今落木再发，故人不再。
　　窗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内侍轻步走近，低声劝：“王，天寒，关窗吧。仔细伤了身子。”
　　曹植没有回头，只轻轻摇了摇头。
　　声音轻得像雨丝，哑得像久未开口：“朕的陛下…… 在洛阳，也淋着这样的雨吗？”
　　内侍一怔，不敢答。
　　他忘了，如今坐在龙椅上的，已是新帝。他忘了，他口中的 “陛下”，早已长眠于首阳山。他忘了，世间再无人会在临轩之上，为他展一抹温柔笑意。
　　只有他还记着。
　　记着日光漫过丹陛，记着桂香绕着阑干，记着那人倚轩而坐，玄色龙袍映着天光，眼尾一挑，唇角微扬。
　　那一笑，轻、浅、淡，却足以照亮他半生黑暗。
　　那一笑，不是帝王威仪，不是敷衍群臣，不是作态天下。只是阿兄，看见子建时，自然而然、藏不住的温柔。
　　曹植缓缓低下头，将脸轻轻贴在那张写满 “陛下临轩笑” 的纸上。
　　纸面微凉，带着墨香与岁月的气息，像极了那人掌心的温度。
　　眼泪终于无声落下，砸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浅淡的水渍。
　　他不哭出声，不哽咽，不哀嚎。只是安静地流泪，像这窗外连绵不绝、无声无息的雨。
　　“子桓……”
　　他第一次，在无人之时，如此轻声唤他的字。
　　不是君臣，不是兄弟，不是藩王对帝王的叩首敬畏。只是一个人，唤他一生所爱。
　　“黄初八年了……”“你走了，快一年了。”“洛阳宫的临轩，还在吗？”“你会不会…… 还站在那里，等我？”
　　雨落无声，心事无人答。
　　他曾以为，黄初六年雍丘相见，便是余生安稳的开端。他曾信那人一句 “朕在，往后不让你一人漂泊”，便真的以为，此生终有归处。他曾天真地以为，权力可以退让，礼法可以搁置，岁月可以温柔，他们可以在余下的时光里，悄悄相守，不必宣之于口，不必昭告天下。
　　可天命最短，人心最长，帝王命薄，情深不寿。
　　那人带走了他的光，带走了他的笑，带走了他唯一的归处。
　　从此，曹植的天地，再无晴日。
　　只有年年岁岁，正月雨，落不停。
　　他缓缓抬手，提笔，在 “陛下临轩笑” 五字之后，添了一行小字。
　　笔力轻颤，墨色含泪：
　　临轩人去，雨落相思。
　　写完，笔从指间滑落，“当啷” 一声落在案上，惊破一室寂静。
　　曹植闭上眼。
　　眼前又浮现出黄初三年那一幕 ——金风送爽，桂香满殿，临轩之上，玄衣帝王回眸一笑。
　　陛下临轩笑。
　　一笑惊鸿，二笑动心，三笑，便是他一生至死不渝的情。
　　而此后漫漫岁月，人间再无那样一笑。
　　只有黄初八年，正月雨，冷清清，落满他余生所有孤独的长夜。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