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仰清风以叹息,思我心于所逝。 曹子建,你 ...

  •   黄初元年冬,洛阳宫的雪落得比往年更寒。
      铜驼街外,禅位的诏书已昭告天下,汉家四百年江山,终是落进了曹氏掌心。
      新帝曹丕身着玄色十二章纹龙袍,立于太极殿最高处,抬眼望去,是万里冰封的洛水,低头俯瞰,是山呼海啸的臣僚。
      他赢了,赢了天下,赢了储位,赢了这世间最尊贵的一切。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深夜,龙袍之下的胸膛里,藏着一卷揉得发皱的诗稿,那是曹植的字,笔锋凌厉又带着少年意气,墨香浸了岁月,成了他戒不掉的瘾。
      而洛水之畔,白衣公子独立寒江,墨汁染素衣,泪落浸宣纸。他笔下的洛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一颦一笑,皆是他藏了半生的相思,不敢言明,只能寄于鬼神,托于山水。
      世人皆道兄弟相残,骨肉相煎,却无人知晓,那首《七步诗》未出口的后半句,那卷《洛神赋》未写尽的眉眼,从来都是双向的执念,是魏宫深处,最隐秘也最滚烫的奔赴。
      太极殿的礼器撞响时,曹丕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龙袍的料子太硬,硌得他心口发疼,那里贴着一层软缎,软缎里,裹着一卷泛黄的诗稿。
      那是建安二十二年,邺城瘟疫横行,他卧病在床,昏昏沉沉间,是曹植冒雪踏泥而来,守在他榻前,一笔一画写下《感节赋》,字里行间,全是担忧。那时的他们,还不是君臣,不是仇敌,只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是同赏明月、共饮清酒的知己。
      曹丕曾以为,那样的时光会永远延续。
      可权力是最锋利的刀,斩断了骨肉亲情,也斩断了少年意气。他从曹昂战死的那一刻起,就明白,曹氏的天下,必须由他来守,而曹植,才华横溢,心性纯良,却不是治国的材料。他要护着他,也要逼着他远离朝堂,远离这吃人的漩涡。
      礼毕,百官退去,偌大的太极殿,只剩下曹丕一人。
      他缓缓脱下沉重的龙袍,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小心翼翼地将那卷诗稿从心口取出,铺在龙案上。
      纸上的字迹,依旧清晰。
      “仰清风以叹息,思我心于所逝。”
      曹丕指尖拂过墨迹,指腹摩挲着那些熟悉的笔画,仿佛还能触到曹植执笔时的温度。他想起邺城的西园,想起洛水的泛舟,想起少年时,曹植抱着诗卷跑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喊他:“子桓兄,你看我新作的诗!”
      那时的阳光,暖得能融化冰雪。
      如今,他是大魏的皇帝,九五之尊,一言九鼎,可他再也听不到那样清脆的呼唤,再也不能与他并肩看洛水斜阳。
      宫人端来安神汤,曹丕挥手退下,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他躺在宽大的龙床之上,将那卷诗稿枕在头下,就像枕着整个少年时光。
      龙床冰冷,龙袍威严,可唯有这卷诗稿,能让他安睡。
      梦里,还是邺城的西园,桃花开得正盛,曹植穿着白衣,站在桃花树下,回头对他笑,眉眼温柔,一如往昔。他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虚空,惊醒时,枕畔微凉,诗稿依旧,只是眼角,沾了一滴帝王不该有的泪。
      黄初元年的夜,漫长而寒冷。
      曹丕拥着龙袍,枕着诗稿,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思念着那个远在临淄的弟弟。他给了他封地,给了他荣华,却夺走了他的自由,也困住了自己的心。
      他不敢见他,不敢听他的声音,更不敢看他眼中的委屈与失望。
      因为他怕,怕自己一旦心软,就会放下这万里江山,放下这帝王之位,只与他归隐山林,诗酒相伴。
      可他不能。
      天下为重,社稷为先,他是曹丕,是大魏的皇帝,不是那个只懂儿女情长的曹子桓。
      唯有将这份入骨的相思,藏在龙袍之下,诗稿之中,在每一个孤独的深夜,独自品味。
      临淄侯府的庭院,终年飘着墨香。
      曹植自被贬临淄侯以来,便闭门谢客,终日与笔墨为伴。府中的白衣,被墨汁染了一遍又一遍,洗不干净,也不想洗干净。
      那墨色,是他的相思,是他的执念,是他对那个人,藏了半生的情意。
      他记得离开洛阳的那一天,雪下得极大,曹丕没有见他,只是派内侍送来一套锦袍,和一道冰冷的圣旨。他站在宫门外,望着太极殿的方向,跪了许久,雪落满了肩头,也落凉了心。
      他知道,他的子桓兄,成了皇帝,从此,君臣有别,骨肉疏离。
      可他忘不了,忘不了年少时的相伴,忘不了病榻前的守护,忘不了洛水畔的低语。他不信,不信那些手足相残的传言,不信他们之间,只剩下权力与猜忌。
      他写了无数的诗,寄往洛阳,却都石沉大海。
      他以为,曹丕恨他,厌他,不愿见他,不愿听他。
      却不知,洛阳宫里,每一首诗,都被曹丕妥善收藏,枕在头下,夜夜相伴。
      黄初二年春,曹植前往洛阳朝见。
      车驾行至洛水之畔,正是暮春时节,洛水汤汤,芳草萋萋。他停下车马,独立于岸边,望着滔滔江水,忽然想起,年少时,他与曹丕曾在此泛舟,曹丕指着洛水,对他说:“子建,日后你我兄弟,共守这洛水河山。”
      如今,河山依旧,人却殊途。
      风拂起他的白衣,墨痕点点,在风中舒展。他望着洛水之上,云雾缭绕,仿佛有一绝色女子,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从水波中缓缓走来。
      那女子的眉眼,像极了他心中藏了千万遍的那个人。
      不是宓妃,不是洛神,是他的子桓兄。
      是那个身着龙袍,威严冷峻,却在深夜里,枕着他的诗稿入睡的帝王。
      曹植心头一震,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他转身奔回帐中,取来笔墨,铺好宣纸,墨汁淋漓,落在素白的纸上,化作千古绝唱。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一笔一画,皆是深情。
      他写洛神的美,写洛神的柔,写洛神的可望而不可即,写自己的相思与眷恋。他不敢直言,只能将这份禁忌的爱意,藏进洛神的身影里,藏进洛水的烟波中,藏进这篇流传后世的《洛神赋》中。
      墨汁染透了白衣,沾湿了袖口,他浑然不觉,只是不停地写,不停地画,将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爱意,全都融进笔墨里。
      世人皆读《洛神赋》,叹其辞藻华丽,感其爱情凄美,却无人知晓,这赋中洛神,从来不是神女,而是洛阳宫里,那个九五之尊的帝王。
      是他求而不得,念而不见,爱而不能言的子桓兄。
      洛水的风,吹过宣纸,将墨香带向远方,飘向洛阳,飘进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曹植握着笔,望着洛水,轻声呢喃:“子桓兄,你可知,我笔下的洛神,是你……”
      曹植的《洛神赋》,很快传遍了天下。
      文人墨客争相抄录,赞其为千古第一赋,可当这篇赋传到洛阳宫时,整个朝堂都炸开了锅。
      有人说,临淄侯借洛神讽喻朝政,心怀不满;有人说,曹植沉迷美色,荒废政事;更有甚者,进言曹丕,说曹植心怀异志,当严加管束。
      曹丕坐在龙椅上,听着百官的弹劾,面色平静,无波无澜。
      只是放在龙案之下的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他拿起那卷《洛神赋》,一字一句地读。
      从 “黄初三年,余朝京师,还济洛川” 开始,到 “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 结束,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火,烧得他心口滚烫。
      他怎么会不懂。
      他怎么可能不懂。
      那洛神的眉眼,那洛神的风姿,那洛神的可望而不可即,全都是他。
      是他这个高居庙堂,身披龙袍,与他骨肉相隔,君臣相别的兄长。
      曹丕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曹植的模样,白衣胜雪,墨染衣襟,站在洛水之畔,执笔写情,满眼都是相思。
      原来,他不是单相思。
      原来,他的子建,也念着他,爱着他,记着他。
      百官还在喋喋不休地进言,曹丕猛地睁开眼,目光凌厉,扫过阶下众人,声音冰冷而威严:“临淄侯文采风流,所作之赋,不过感怀山水,抒发性情,尔等何须妄加揣测,离间骨肉!”
      一句话,堵住了所有的非议。
      无人敢再言。
      退朝之后,曹丕快步回到寝宫,将殿门反锁,独自一人,再次展开《洛神赋》。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 “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泪水终于忍不住,落在了墨迹之上,晕开一片水渍。
      他懂,他都懂。
      人神殊途,是他们的宿命。
      君臣有别,是他们的枷锁。
      他是帝王,他是藩王,他们之间,隔着万里江山,隔着世俗礼教,隔着骨肉伦理,永远不可能光明正大地相守。
      可那份爱意,早已冲破了一切束缚,刻进了骨血里。
      曹丕将《洛神赋》与之前的诗稿放在一起,紧紧抱在怀里,龙袍裹着书卷,就像抱着他的子建,抱着他失而复得的温柔。
      他终于明白,他不是一厢情愿。
      他们的相思,从来都是双向的。
      他在深宫,枕着他的诗稿入睡,将爱意藏于龙袍之下;他在洛水,墨染白衣写洛神,将情意寄于山水之间。
      他们隔着千里江山,隔着君臣名分,却始终心意相通,双向奔赴。
      当夜,曹丕彻夜未眠。
      他提笔,想写一封回信,想告诉曹植,他懂他的情,他念他的意,可笔落纸上,却只能写下冰冷的圣旨,叮嘱他安分守己,保重身体。
      帝王的身,不由己。
      他不能给曹植任何承诺,不能给曹植任何希望,只能将所有的情意,藏在心底,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可他不知道,远在临淄的曹植,收到那道看似冰冷的圣旨时,却笑了,笑得泪流满面。
      因为他从圣旨里,读出了兄长的担忧,读出了兄长的牵挂,读出了那份不敢言明的爱意。
      洛水的赋,深宫的稿,终于在这一刻,连成了一条线,牵起了两颗相隔千里,却紧紧相依的心。
      黄初三年秋,曹植再次入朝。
      这一次,曹丕终于见了他。
      洛阳宫的明光殿,金碧辉煌,香烟缭绕。曹丕身着龙袍,端坐于御座之上,居高临下,看着阶下那个跪拜的身影。
      曹植穿着素色的衣袍,墨痕依旧染在衣襟上,身形清瘦,却依旧眉眼如画。
      “臣,曹植,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那句 “陛下”,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曹丕的心里。
      他多想让他起身,多想喊他一声 “子建”,多想像年少时一样,拉着他的手,问他过得好不好。
      可他不能。
      他是帝王,他要守着君臣之礼,守着皇家的体面。
      “平身。” 曹丕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得有多快。
      曹植起身,垂首立于阶下,不敢抬头看他。
      他怕,怕看到曹丕冰冷的眼神,怕看到帝王的威严,怕自己控制不住,扑进他的怀里,诉说所有的思念。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香炉里的烟,缓缓升腾。
      百官立于两侧,目光在兄弟二人之间流转,都在揣测新帝对这位才华横溢的弟弟,究竟是何态度。是杀,是放,是软禁,还是重用。
      曹丕看着曹植的发顶,看着他墨染的衣襟,看着他清瘦的肩膀,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想问他,临淄的日子好不好,饭菜合不合口,夜里睡得安不安稳。
      他想告诉他,他的诗稿,他夜夜枕在头下,他的洛神赋,他读了千万遍。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冰冷的话语:“临淄侯一路辛苦,暂且回府歇息,日后再议。”
      曹植躬身行礼:“臣,遵旨。”
      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曹植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青砖之上,碎成一片。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多想回头,再看一眼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可他不敢。
      而御座之上的曹丕,看着他落寞的背影,直到那抹白衣消失在殿门之外,才猛地松了手,掌心全是冷汗。
      他靠在龙椅上,疲惫地闭上眼,心口的疼痛,席卷全身。
      相见,不如不见。
      相见,只能更添相思,更添痛苦。
      当夜,曹丕再次将曹植的诗稿枕在头下,只是这一次,诗稿里,多了一份相见的苦涩,多了一份不敢言说的深情。
      他知道,曹植也在想他。
      就像他想曹植一样,入骨入髓,无法自拔。
      临淄侯府里,曹植坐在灯下,展开宣纸,又一次提笔。
      他没有写新的诗,只是一遍又一遍地临摹着《洛神赋》,墨汁染了白衣,泪落浸了宣纸。
      他知道,洛阳宫里,他的子桓兄,正枕着他的笔墨,入睡。
      他们隔着一座宫墙,隔着一道宫门,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可他们的心,从来都在一起。
      龙袍加身,枕稿而眠,是他的奔赴。
      墨染白衣,洛神寄情,是他的回应。
      双向的爱意,在魏宫的冷月下,在洛水的烟波里,静静流淌,不问世俗,不问前程,只问彼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仰清风以叹息,思我心于所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