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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夜临轩梦 黄初三年的 ...

  •   黄初三年的洛阳秋宴,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梦醒之后,曹植再次被遣返回雍丘封地。
      没有留下,没有重用,没有恩宠,依旧是远离朝堂,依旧是居处简陋,依旧是兵寡吏少,依旧是名为藩王,实为软禁。
      旁人看来,陛下依旧对陈思王忌惮疏远,兄弟二人依旧隔阂深重,一切都没有改变。
      只有曹植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从临轩那一笑开始,就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他回到雍丘,日子依旧清寂。
      晨起读书,日暮写诗,闲时观花,夜中望月。封地狭小,庭院简陋,没有邺下的文人相伴,没有洛阳的繁华喧嚣,只有寥寥数人,守着一方小小的天地,度日如年。
      可他的心,却不再像从前那样荒芜冰冷。
      因为他心里,装着一个笑。
      装着临轩之上,那个只为他一人而展的、温柔的笑。
      每到深夜,月光洒进窗棂,他便会提笔写诗。
      写秋风吹过庭院,写桂香落满衣襟,写月光照彻心事,写梦里回到洛阳宫,写临轩之上,那人含笑望着他的模样。
      他写了一首又一首,词藻清丽,情意真挚,每一字每一句,都藏着对那个人的思念。
      他不敢直接写帝王,不敢直接写心意,只能借景抒情,借物咏怀,将所有不敢言说的深情,都藏进诗赋里。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这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愿望。
      他愿化作一阵风,越过千山万水,穿过宫墙重门,轻轻落在他的身侧,落在临轩之上,落在他的怀里。不问君臣,不问礼法,不问天下,只做他一个人的子建。
      他常常坐在庭院里,抬头望着洛阳的方向,一坐就是一整夜。
      监国谒者依旧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上报洛阳,可曹丕的态度,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从前那些尖锐的斥责、频繁的徙封、苛刻的约束,渐渐少了。
      没有苛责,没有降罪,没有进一步的逼迫。
      偶尔,还会有内侍从洛阳送来一些衣物、药材、书籍、笔墨,没有圣旨,没有明言,只是悄无声息地送到,悄无声息地放下。
      所有人都以为,那是陛下念及骨肉亲情,一时心软。
      只有曹植明白。
      那是阿兄在悄悄护着他。
      是那个在临轩之上对他浅笑的人,在用他独有的方式,默默照顾着他,守护着他,不让他受太多委屈。
      黄初四年,曹植再次上表,献诗赋,表忠心,诉思念。
      他在表文中字字恳切,句句真诚,回顾年少相伴,感念陛下恩慈,表明自己绝无反心,只愿终老封地,守护大魏江山。
      奏章送到洛阳,曹丕看完,沉默了很久。
      内侍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帝王独自坐在临轩之上,望着阶下空无一人的位置,指尖轻轻抚过案上的奏章,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子建……”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无奈。
      他不是不想将他留在身边,不是不想与他重回年少诗酒相伴的时光。可他是皇帝,他不能。
      天下未定,朝堂未稳,宗亲势大,群臣虎视眈眈。他若将曹植留在洛阳,重用宠爱,只会将他推到风口浪尖,只会让他成为众矢之的,只会害了他。
      最好的保护,就是最远的距离。
      最沉的深情,就是最深的克制。
      他只能隔着千里江山,默默看着他,护着他,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给他一丝温暖。
      黄初五年,曹植再次徙封,自雍丘迁浚仪,不久又复还雍丘。
      一路颠簸,车马劳顿,可曹植的心里,却始终是安定的。
      因为他知道,千里之外,洛阳宫临轩之上,有一个人,始终记着他。
      记着他的诗,记着他的人,记着临轩那一笑,记着他们之间,从未说出口的情深。
      他常常在梦中回到洛阳。
      梦里没有君臣之别,没有猜忌隔阂,没有流离漂泊。
      只有铜雀台上的风,西园月下的酒,诗稿上的墨,和阿兄温柔的笑。
      他梦见自己站在临轩之下,抬头望去,陛下临轩笑,目光温柔,只望着他一人。
      梦醒之后,枕上微凉,眼角湿润。
      可他不觉得苦。
      因为有那一笑,足以支撑他走过所有孤寂岁月。
      有那一人,足以让他倾尽一生,念念不忘。
      黄初六年,曹丕决定南巡。
      诏书一下,群臣哗然,多有劝阻。
      有人说南方湿热,不宜圣驾亲行;有人说吴蜀未平,陛下不可轻离洛阳;有人说沿途宗亲封地众多,恐生变故。
      他们真正担心的,是雍丘。
      是那个被陛下忌惮多年、却又始终没有除掉的陈思王,曹植。
      圣驾南巡,必经雍丘。
      一旦相见,旧情复燃,或是旧怨重提,都会生出无数变数。
      可曹丕力排众议,执意南巡。
      没有人知道,他南巡的理由里,藏着一个最不能言说的私心。
      他想见他。
      想见一见那个隔着千里江山、让他牵挂了三年的人。
      想见一见那个写下 “陛下临轩笑”、让他心软了无数个日夜的人。
      想见一见,他的子建。
      黄初六年秋,圣驾启程,一路南下,旌旗蔽日,仪仗万千。
      曹丕坐在车驾之上,常常掀开帘幕,望着沿途风景,目光深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内侍不敢多问,只默默侍奉。
      他们只知道,陛下越往南行,心情便越是平静,眉宇间的冷峻,也渐渐淡去几分。
      这一日,车驾行至雍丘境内。
      地方官员早已跪迎道旁,恭迎圣驾。
      曹丕坐在车中,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转道,入雍丘王府。”
      一句话,让左右侍从大惊失色。
      “陛下,不可啊!” 近臣慌忙劝阻,“陈思王封地偏僻,府第简陋,不足以接待圣驾,且…… 且恐有不测。”
      曹丕冷冷瞥了他一眼,目光威严,不怒自威。
      “朕要见自己的弟弟,何须你们多言?”
      一句话,震慑全场。
      无人再敢劝阻。
      车驾调转方向,缓缓驶入雍丘王府。
      彼时,曹植正在府中临窗执笔。
      窗下摆着一张简陋的书案,案上铺着素笺,墨汁微凉。他刚刚写下一句诗,笔尖停在纸上,微微出神。
      纸上写的,依旧是那五个字。
      陛下临轩笑。
      三年来,这五个字,他写了无数遍。
      写在诗里,写在信里,写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写在每一个思念入骨的深夜。
      那是他心底最珍贵的记忆,是他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听见院外传来车马之声、甲胄之声、呼喝之声,曹植微微一怔。
      雍丘偏僻,常年冷清,从没有如此盛大的仪仗。
      他放下笔,缓缓起身,走到门口,抬头望去。
      下一刻,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夕阳西下,晚霞漫天,将整个庭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从车驾上走下,没有穿龙袍,没有戴冠冕,只着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眉眼沉静。
      是曹丕。
      是他三年未见、日夜思念的阿兄。
      曹丕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缓步走入庭院。
      他没有帝王的仪仗,没有威严的气势,就像一个普通的兄长,远道而来,探望自己的弟弟。
      他走到庭院中央,停下脚步,抬头,望向站在门口的曹植。
      四目相对。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三年的分离,三年的思念,三年的克制,三年的牵挂,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曹丕看着眼前的人。
      清瘦了许多,眉眼依旧明亮,风骨依旧傲然,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岁月的沧桑与温柔。
      是他的子建。
      从来都没有变过。
      曹丕的唇角,缓缓向上扬起。
      他再一次,对着曹植,露出了那样温柔、那样真切、那样只属于他一人的笑。
      没有帝王的伪装,没有朝堂的疏离,没有天下的负重。
      只有纯粹的、干净的、温暖的笑意。
      像极了黄初三年,临轩之上的那一笑。
      像极了年少时,西园月下的那一笑。
      曹植站在原地,看着夕阳下那个浅笑的人,忽然忘了所有的恐惧与不安,忘了君臣之别,忘了世事无常,忘了流离之苦。
      他仿佛一瞬间,回到了邺下的少年时。
      没有皇权争斗,没有骨肉相离,没有猜忌隔阂,没有天下重担。
      只有他和子桓,诗酒相伴,策马同游,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心酸,不是难过。
      是欢喜。
      是久别重逢的欢喜,是心意相通的欢喜,是终于再见到你、你也依旧记着我的欢喜。
      曹丕快步走上前,没有丝毫犹豫。
      他走到曹植身边,低头,目光落在案上那张素笺上,指尖轻轻抚过 “陛下临轩笑” 五个字,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朕一直记得。” 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那年临轩之上,子建为朕写的诗。朕一天都没有忘。”
      曹植抬眼,望着他眼底的暖意与真诚,泪水滑落,却笑着开口,声音轻轻的,却无比坚定。
      “臣写的从不是陛下。”
      “是子桓。”
      是那个会与他同游山水、同吟风月、同醉月下、同赴天涯的曹子桓。
      是那个藏在帝王面具之下,依旧疼他、惜他、护他、念他的阿兄。
      是他爱了一生,念了一生,等了一生的人。
      曹丕的心,彻底被填满了。
      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顾虑,所有的身不由己,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他俯身,轻轻张开双臂,将眼前这个清瘦的人,紧紧拥入怀中。
      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揉在一起,温暖得不像话。
      晚风拂过,卷起衣袂,像极了年少时,相拥在西园的月光下。
      曹丕将下巴轻轻抵在曹植的发顶,声音低沉,温柔,带着一生的承诺。
      “朕在。”
      “往后,朕再也不让你一人漂泊。”
      “再也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朕会护着你,一辈子。”
      曹植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哭得像个孩子。
      他等这句话,等了整整六年。
      等了无数个日日夜夜。
      等了一场又一场临轩旧梦。
      终于,等到了。
      那一次雍丘相见,成了他们一生最珍贵的时光。
      曹丕在雍丘停留了数日。
      数日里,他们抛开君臣身份,抛开天下重担,只做一对普通的兄弟。
      一同读书,一同写诗,一同饮酒,一同看夕阳落满庭院,一同听晚风拂过花枝。
      像回到了年少无忧的岁月。
      离别之日,曹植送了一程又一程。
      曹丕站在车前,回头望着他,眼底依旧是温柔的笑。
      “子建,等朕回来。”
      “朕会接你回洛阳。”
      曹植含泪点头,用力挥手。
      他信他。
      他永远信他。
      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黄初七年,曹丕病逝洛阳,年仅四十岁。
      消息传到雍丘,如晴天霹雳。
      曹植当场昏厥。
      醒来之后,他不哭,不闹,不说话,只是整日整日坐在窗前,握着一支笔,一遍又一遍,写着那五个字。
      陛下临轩笑。
      写满一张又一张素笺,堆得高高的,像一座思念的坟。
      他知道,他的子桓,走了。
      那个在临轩之上对他浅笑的人,那个在雍丘庭院里拥他入怀的人,那个承诺护他一辈子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从此,世间再无曹子桓,只剩大魏高祖文皇帝。
      只剩他一个人,守着一句承诺,一场旧梦,一笑余生。
      魏明帝即位后,数次迁徙曹植封地,对他依旧严加防范。
      曹植再也没有回过洛阳。
      再也没有见过临轩之上的那个人。
      可他的心里,永远住着一个笑。
      住着重阳秋宴,洛阳宫临轩之上,那个只为他一人而展的、温柔入骨的笑。
      他后来写了很多诗,很多赋,怀念父亲,怀念兄长,怀念邺下风流,怀念那段不可复制的时光。
      他写《文帝诔》,字字泣血,句句椎心,将所有的思念与悲痛,尽数倾注其中。
      天下人都赞他文采风流,哀痛真切。
      却没有人知道,他悼念的从不是大魏的皇帝,不是他的君主。
      是他的阿兄,是他的子桓,是那个临轩一笑,动了他一生心的人。
      岁月流转,王朝更迭,史书一页页翻过。
      史官笔下,他们是君臣,是兄弟,是权力斗争中互相猜忌的对手。
      史书会记下曹丕的冷峻多疑,记下曹植的落魄失意,记下兄弟相煎的悲凉,记下权力无情的残酷。
      却永远不会记下。
      洛阳宫临轩之上,那一抹只为一人而展的浅笑。
      不会记下,阶下之人,提笔写下的真心。
      不会记下,千里之外,夜夜入梦的思念。
      不会记下,雍丘庭院,久别重逢的相拥。
      不会记下,他们之间,跨越君臣、跨越礼法、跨越岁月、跨越生死的,入骨情深。
      那是黄初年间,最温柔的秘密。
      是藏在诗赋里,藏在风里,藏在月光里,藏在 “陛下临轩笑” 五个字里,永不褪色的爱。
      多年后,曹植病逝于封地,时年四十一岁。
      临终之前,他握着一张早已泛黄的素笺。
      上面只有清俊的五个字。
      陛下临轩笑。
      他闭上眼的最后一刻,眼前浮现的,依旧是黄初三年那个秋天。
      洛阳宫临轩之上,金风送爽,桂香满袖。
      他的阿兄,倚着阑干,对他浅笑。
      日光温柔,岁月静好。
      一眼万年,一生倾心。
      陛下临轩笑,一笑动君心,一笑赴余生,一笑,便是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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