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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陛下临轩笑 陛下临轩笑 ...

  •   黄初三年的秋,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洛阳宫城被一场连绵的金风浸得通透,桂香从掖庭一路漫过文昌殿、漫过太极殿,最后缠上临轩的朱红阑干,绕着御座盘旋不去。
      天高气清,云淡如纱,日头悬在高空,将丹陛照得一片明晃,连青石缝隙里都浮着细碎的光尘。
      这是大魏皇帝曹丕登基后的第三年,亦是曹植以藩王身份,第三次被诏入洛阳朝见。
      曹植跪坐于藩王席位最末,腰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一身难以掩饰的漂泊倦意。玄色王服浆洗得平整干净,领口袖口磨出极淡的毛边,那是连年迁徙、居无定所留下的痕迹。
      自延康元年曹操病逝,曹丕继王位、受禅称帝,曹植的人生便从邺下风流的云端,一头栽进了名为 “藩王” 的囚笼。
      临淄、安乡、雍丘、浚仪…… 一年数徙,居无定所,兵甲被夺,僚属尽散,名为王侯,实则与罪臣无异。他曾是父亲最宠爱的幼子,是邺下文人之首,是下笔成章、援笔立就的曹子建;如今却只是朝堂之上,最让帝王忌惮、最让群臣疏远、最让自己抬不起头的落魄宗亲。
      殿内丝竹悠扬,钟磬之声清越如流泉,撞在朱红廊柱上,悠悠散开。
      群臣列坐两侧,冠冕堂皇,锦衣玉带,举杯之声此起彼伏,颂圣之词滔滔不绝。有人赞陛下武功赫赫,定北方、抚诸夷、威加海内;有人颂陛下文治昌明,兴儒学、开太学、礼乐复兴。
      满殿喧嚣,人声鼎沸,却没有一句,是真正落在曹植心上的。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冰凉的玉盏。玉盏微凉,触着指尖,让他稍稍清醒几分。
      他不敢抬眼太久,不敢与御座上的人目光相接,可所有的心神,所有的视线,所有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情绪,却都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飘向临轩之上。
      那里,坐着大魏的天子,曹丕。
      曹丕并未端坐正殿御床,而是倚着临轩的槛楯斜坐,玄色龙袍绣着暗金五爪龙纹,日光流淌其上,随他细微的动作翻涌着冷冽的光。他比年少时清瘦了许多,轮廓愈发分明锋利,眉骨高挺,眼窝微陷,一双眸子沉静如深潭,不见半分少年时的温润跳脱,只剩帝王独有的冷峻、威严与深不可测。
      他是天下之主,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君主,是令群臣俯首、四方臣服的陛下。
      可在曹植眼底,他永远先是那个与他一同在邺下西园诗酒唱和、策马驰道、抢食葡萄、同登铜雀台吟诗作赋的阿兄,是曹子桓。
      权力是一道最厚重的墙,将那个会在月光下为他披衣、会在诗成后拍着他的肩大笑、会在他醉酒时无奈摇头却依旧护着他的曹子桓,一点点削磨、重塑,最终变成了如今高踞临轩之上、遥不可及、威严慑人的大魏皇帝。
      曹植的心,像被一根细针轻轻扎着,细密的疼,漫无边际。
      他恨过吗?
      恨过。
      恨他登基之后翻脸无情,恨他屡迁封地、削夺兵权,恨他听信谗言、步步紧逼,恨他让自己从云端跌落泥沼,恨他们兄弟二人,终究走到了相疑相忌、咫尺天涯的地步。
      他写《七哀诗》,叹 “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妇,悲叹有余哀”,字字写思妇,句句是自怜;他作《释愁文》,试图排解心中郁苦,却越解越愁;他甚至在无数个深夜,想起那首被逼而成的《七步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那十个字,像一道伤疤,刻在他骨血里。
      可他怨过之后,依旧放不下。
      放不下年少时并肩而行的温暖,放不下诗酒相伴的默契,放不下那个在他最轻狂、最张扬、最不知天高地厚时,永远站在他身后护着他的阿兄。权力可以隔断亲情,礼法可以隔绝君臣,却斩不断他们流着同样血液的骨血至亲,更斩不断那些早已刻入岁月的深情。
      爱与恨,敬与畏,念与怨,在他心底纠缠成一团乱麻,让他喘不过气。
      乐声渐至酣处,殿中舞姬身着彩衣,旋身如蝶,广袖翻飞,踏歌而行。
      满殿欢腾,觥筹交错,人人脸上都带着逢迎的笑意,唯有临轩之上的曹丕,神色始终淡漠。他垂着眼,听着群臣千篇一律的祝祷,指尖极轻地叩着御案的边缘,节奏缓慢,看不出喜怒。
      曹植的心,也随着那指尖的动作,一点点提起。
      他太了解曹丕了。
      了解他的习惯,了解他的小动作,了解他平静外表下翻涌的情绪,了解他所有深藏不露的温柔与狠厉。那是数十年相伴而生的默契,是旁人穷尽一生也无法窥得一二的亲密。
      就在这时,曹丕的目光,忽然从殿中群臣身上,缓缓移开,轻轻一落,恰好落在了阶下垂首静坐的曹植身上。
      不过一瞬。
      短得像是错觉。
      可曹植却分明看见,帝王淡漠的眉眼,忽然微微一动。
      眼尾极轻地向上一挑,唇角缓缓牵起一抹极淡、极浅、极克制的笑意。
      那笑意不似对群臣的敷衍,不似对天下的威仪,不掺半分帝王的虚伪与算计,更没有朝堂之上的冰冷与疏离。
      那是一种只有曹植能懂的、藏在骨血深处的熟稔与温柔,像极了年少时在西园,他偷偷藏起曹植刚写成的诗稿,回头看着他气急败坏追上来的模样,眼底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狡黠与暖意。
      风从临轩外吹进来,卷着桂香,拂过帝王的衣袂,也拂过曹植的心尖。
      那一刻,满殿喧嚣忽然尽数退去,丝竹无声,群臣无影,天地之间,只剩下临轩之上那个浅笑的人,和阶下心跳失序的自己。
      曹植的呼吸猛地一滞,指尖一颤,案上的玉盏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他慌忙垂首,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滚烫的红,一直烧到脸颊,烧到心口。
      “陛下临轩笑,左右咸欢康。”竟然毫无征兆地脱口而出,像是心底最真实的声音,冲破了所有束缚,径直落在纸上。
      曹植提笔,墨汁浓淡相宜,笔尖在素笺上划过,留下一行清俊挺拔的字迹。没有刻意的雕琢,没有违心的颂圣,没有小心翼翼的讨好,只有最纯粹、最直白、最藏不住的心动与欢喜。
      他写的是陛下,念的却是子桓。
      他写的是临轩一笑,记的却是心底之人。
      那一笑,撞碎了他这些年所有的不安、恐惧、猜忌与隔阂,让他暂时忘了君臣之别,忘了生死之忧,忘了流离之苦,只记得眼前这个人,曾是他全世界最亲近、最依赖、最放在心尖上的阿兄。
      侍臣立于一侧,见藩王提笔作诗,不敢怠慢,片刻后便恭敬上前,将那张素笺轻轻取走,双手呈于御座之前。
      曹丕缓缓伸手,接过诗笺。
      他目光低垂,落在那一行字迹上。
      “陛下临轩笑,左右咸欢康。”
      短短十字,清俊洒脱,一如写诗之人的风骨。
      曹丕的指尖,在 “临轩笑” 三字上,微微一顿。
      他抬眼,目光再次越过层层人群,精准地落在阶下那个垂首敛目、耳尖通红的身影上。少年时的画面忽然扑面而来 —— 西园月下,葡萄架旁,他趁曹植低头写诗,悄悄俯身,在他鬓角轻轻一吻。少年受惊,猛地回头,眼底慌乱,耳尖也是这样一片滚烫的红,像被晚霞染过,干净又动人。
      时光流转,岁月更迭,那个人,好像从来没有变过。
      依旧赤诚,依旧热烈,依旧一眼就能被他看穿所有心事。
      曹丕唇角的笑意,不知不觉,又深了几分。
      那点笑意极淡,藏在帝王平静的面容之下,旁人难以察觉。
      满朝文武皆道陛下龙颜大悦,是为大魏盛世昌盛而欢,是为四方臣服而喜,唯有跪在阶下的曹植,清清楚楚地知道。
      那一笑,不为天下,不为群臣,不为江山社稷。
      只为他一人。
      宴饮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直至日头西斜,暮色浸染宫城,方才渐渐散去。群臣依次告退,山呼万岁,脚步声渐渐远去,殿内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将临轩映照得温暖而静谧。
      曹植也随着众人起身,准备告退,却被内侍轻轻拦下。
      “陈思王,陛下有旨,请您留步。”
      他心头一震,指尖微微收紧,却依旧躬身低首:“臣,遵旨。”
      群臣散尽,宫闱重门缓缓合上,喧嚣彻底远去,偌大的临轩之下,只剩下他一人。宫灯盏盏,暖光流淌,映着他孤单的身影,也映着临轩之上,那个缓缓起身的帝王。
      君臣的界限,在这片寂静里,一点点模糊,一点点松动。
      曹丕缓步走下轩阶。
      玄色龙袍的衣摆扫过冰凉的青石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风里依旧是淡淡的桂香。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带着帝王独有的压迫感,却又没有半分恶意。
      曹植垂首而立,呼吸轻浅,不敢抬头。
      直到一道阴影落在他面前,一双绣着龙纹的靴子,停在他眼前。
      他躬身行礼,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臣,曹植,见过陛下。”
      没有回应。
      只有一道沉静的目光,落在他头顶,久久不曾移开。
      过了许久,曹丕才缓缓开口。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抬起,落在曹植的肩头。指尖极轻地一拂,将他发间、肩头沾着的几片细碎桂瓣,轻轻拂落。
      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发丝,一点点传过来,滚烫而清晰。
      曹植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火烫了一下,不受控制地,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月光恰好从云间探出来,清辉流淌,落在二人眼底,照尽了这些年所有的隐忍、委屈、不安、思念,与深藏不敢言的爱意。
      曹丕的眼底,没有帝王的冷硬,没有朝堂的疏离,没有猜忌,没有提防。
      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温柔。
      “子建,”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褪去了所有威严,只剩下久违的、熟悉的温柔,“这些年,苦了你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七个字,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曹植的心口。
      他的眼眶,毫无预兆地,骤然发热。
      这些年,他听过群臣的冷眼,听过监国谒者的谗言,听过封地属官的小心翼翼,听过天下人的窃窃私语。他听过指责,听过嘲讽,听过疏远,听过忌惮,却从来没有听过一句 ——苦了你了。
      从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从没有人问过他怕不怕,从没有人问过他,连年迁徙、步步惊心的日子,究竟有多难熬。
      只有眼前这个人。
      他的阿兄,他的陛下,他爱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也念了一辈子的人。
      曹丕看着他眼底泛起的水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紧,疼得厉害。他登基三年,杀伐决断,权掌天下,看似无所不能,却唯独对眼前这个人,永远狠不下心,也永远放不下。
      他何尝不怨,何尝不疑,何尝不怕。
      怕他才华太高,人心所向;怕他旧部犹在,东山再起;怕他兄弟情深,最终却要兵戎相见。
      权力之路从来都是孤绝陡峭,容不得半分心软,他为了守住这大魏江山,为了稳住这天下大局,不得不疏远,不得不迁徙,不得不摆出冷酷无情的模样。
      可他从未想过真的伤他。
      七步成诗,世人皆道他逼弟太甚,却无人知晓,那不过是他演给天下人看的一场戏。
      他若真要杀他,何须七步,何须赋诗,一道圣旨,一杯毒酒,便可悄无声息,永绝后患。
      他留着他,不是不忍,不是不能,而是 —— 不舍。
      从年少初见,到长大相伴,从邺下风流,到各自天涯,曹植早已是他生命里最特别、最柔软、最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江山万里,九五之尊,抵不过那人一句阿兄,抵不过那人眼底一片赤诚,抵不过临轩之下,那一句脱口而出的 “陛下临轩笑”。
      “臣不苦,” 曹植喉间发涩,声音哽咽,却依旧强撑着,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只要陛下安好,臣便安好。”
      只要你平安,只要你安稳,只要你坐在这至高无上的位置上,岁岁安康,那么我漂泊,我隐忍,我受委屈,我一辈子被困在封地不得自由,都没关系。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只要你好。
      曹丕的心,彻底软了下来,像冰雪融化,春水漫溢。
      他不再克制,不再顾忌,不再想什么君臣礼法,不再想什么天下人言。他伸手,一把握住曹植微凉的手腕,掌心滚烫的温度紧紧裹住那一片冰凉,用力,却又小心翼翼。
      “朕知道。”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朕知道,你从未变过。”
      你还是那个满心诗酒、赤诚热烈、一眼就能让朕心软的曹子建。
      而朕,纵然成了九五之尊,成了大魏皇帝,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也始终留着年少时与你并肩的身影。
      权力是横在他们之间最厚重的高墙,墙内墙外,相隔万里,君臣殊途。
      可墙内的情意,却从未被岁月磨灭,从未被权力斩断,从未被时光冲淡。
      它藏在心底,藏在诗里,藏在临轩一笑里,静静生长,岁岁年年。
      那一夜,他们在临轩之下,站了很久很久。
      月光温柔,桂香弥漫,没有人再说话,却胜过千言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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