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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车胎 慢下来的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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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溯是被热醒的。
不是北京那种干硬、灼人的热,是黏腻的、裹在皮肤上挥不开的潮热。他睁开眼,窗帘不知被风掀开一角,阳光直直砸在床上,也砸在他身上。自由早不知躲去了哪儿,床尾只留一团猫睡过的浅印。
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九点四十七。
又睡过头了。
沈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转。那扇叶转得不急不躁,一圈又一圈,只带起微弱的风,勉强让空气流动起来。
他忽然想起昨天岩温寻说的话。
“你太紧了。”
紧吗?
沈溯抬起手,五指张开,再握紧,再张开。
好像……是有点紧。
他坐起身,揉了把脸,下床洗漱。路过窗边时往外瞥了一眼——院子里的芭蕉叶纹丝不动,阳光白得晃眼,晒得地面都像在冒热气。
自由从床底下钻出来,冲他轻轻喵了一声。
“知道了,这就喂你。”
喂完猫,沈溯换了身衣服,下楼吃早饭。
老板娘一见他就笑:“今天起得晚啊。”
沈溯有些不好意思地应了一声,在昨天的位置坐下。今天不是米线,是一竹篓糯米饭,旁边配着几块烤鱼和一碟酸辣蘸水。
“尝尝,我们这儿特色的早饭。”老板娘放下东西,“慢慢吃。”
慢慢吃。
沈溯望着那碗糯米饭,忽然想起昨天好像也听过这句话。
慢慢开,慢慢看,慢慢吃。
这个地方的人,好像做什么都要带上一句“慢慢”。
他捏起一团糯米饭,蘸了点蘸水送进嘴里。
米饭温软,带着淡淡的甜,又被酸辣的蘸水提得格外开胃。他慢慢嚼着,望着院子里晃眼的阳光,忽然觉得,这样“慢慢吃”,好像也真的不错。
吃完饭回到房间,沈溯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今天干什么?
他想起岩温寻昨天提过——村口今天有赶摆。
赶摆。
沈溯没见过。北京的文创集市他去过,卖手冲咖啡、手工皮具,一杯咖啡四十,一个布包六百。可这里的赶摆,显然不是一回事。
他决定去看看。
自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蹭到他脚边,仰着头望他。
“你也想去?”
自由喵了一声。
沈溯想了想,把猫抱进怀里:“行,带你见见世面。”
一人一猫出了门。
寨子里比昨天更热闹,路上多了背背篓的、拎袋子的、骑摩托的,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去。沈溯跟着人流,慢慢往前走。
约莫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村口一大片空地上,密密麻麻全是摊子。有人在地上铺块布就开张,有人支起简易竹架,还有人直接把三轮车当摊位。水果、蔬菜、小吃、衣物、手工艺品……什么都有。
人声、笑声、吆喝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烤鱼的焦香、香茅的清香、芒果的甜香,还有油炸食物的油香。
自由从他怀里探出头,小鼻子一抽一抽。
沈溯把它按回去:“别乱跑,丢了我可找不到。”
自由不满地挣了挣,终究没敢跳下去。
他顺着摊位慢慢逛。
卖水果的摊前摆着好些他叫不上名的果子,有一种像蛇皮一样的果实,他拿起看了看。摊主热情得很:“蛇皮果,甜得很,尝尝?”说着就剥了一个递给他。
沈溯咬了一口,口感脆爽,酸甜多汁,确实好吃。
“多少钱?”
“十块三斤。”
沈溯愣了一下。
十块三斤?在北京,这种少见的进口水果,一斤少说也要七八十。
他买了十块钱的,拎着继续逛。
烤鱼摊前,鱼被竹片夹着,在炭火上慢慢烤,滋滋冒油。摊主是个年轻姑娘,见他盯着看,笑着招呼:“来一条?香茅草烤的,我们这儿的特色。”
沈溯买了一条,用芭蕉叶包着,边走边吃。
自由急了,在怀里使劲拱,拼命想探头。沈溯撕了一小块鱼肉,吹凉了喂它。自由一口吞掉,又仰着头继续要。
“你倒是一点不客气。”
他又喂了几块,把剩下的收好,打算回去再吃。
逛到一家卖织物的摊前,他停下了脚步。
架子上挂着各色傣锦,花纹繁复,色彩浓烈。筒裙、围巾、桌布、小挎包,沈溯不懂工艺,只觉得好看。
“喜欢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溯转头,看见岩温寻就站在隔壁小吃摊后,正冲着他笑。
那摊子摆着几只竹编簸箕,装着各色点心。岩温寻腰上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个芭蕉叶包。
“你在这儿?”沈溯走过去。
“帮我妈看摊。”岩温寻扬了扬手里的东西,“吃过早饭了吗?”
“吃了。”
“那再尝尝这个。”他把芭蕉叶包递过来,“毫啰嗦,红糖年糕,我们过节才吃的。”
沈溯接过,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块黄澄澄的糕,糯米软糯,嵌着几颗红枣,甜香混着芭蕉叶的清香扑面而来。
他咬了一口。
糯米的软、红糖的甜、叶子的清,在嘴里一层层化开。
沈溯忽然怔住。
“怎么了?”岩温寻问。
沈溯摇摇头,又咬了一口。
他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这种“有人特意做给他吃”的东西了。
在北京,所有食物都是商品。外卖、便利店、食堂——付钱,取餐,吃完。没有人会特意为他做一份点心,没有人会用芭蕉叶仔细包好,更没有人会笑着递过来,说一句“尝尝”。
“好吃吗?”
沈溯点点头。
岩温寻笑了,那笑容和前几天一样,温和、不急不躁,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喜欢。
“你慢慢逛,我在这儿待到中午。”他说,“下午有空的话,可以来找我。”
沈溯“嗯”了一声,拿着年糕继续往前走。
可他的心,已经不在集市上了。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那个笑,那句话。
——下午有空的话,可以来找我。
好像有人等他,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他又逛了一圈,买了几样没见过的水果、一小包当地茶叶,还有一只手工竹篮。明明不知道用来做什么,就是觉得好看,想买。
自由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在他怀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发晕。沈溯找了片树荫坐下,把东西放在一旁,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带孩子的大人,手里举着棉花糖;结伴的年轻人,笑着互相拍照;老人背着背篓慢慢走过,篓里装着刚买的菜。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妈妈也带他逛过集市,可那种“逛”,从来不是这样。妈妈一路都在说“你看别人家孩子多懂事”“这个太贵不能买”“好好学习以后自己买”。
他从来没有这样——什么都不为,只是闲逛。买一样东西,只因为喜欢,而不是“需要”。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篮。
他需要吗?不需要。
可他买了。
只是因为好看。
这好像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为一件“没用”的东西花钱。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身,准备往回走。
下午再说吧,他想。下午再去找他。
他沿着原路往回走,穿过人群,穿过摊位,走到寨子的主路上。
路两旁的橡胶林静静立着,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远处有小孩在玩,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沈溯走得很慢。
他发现,自己的脚步,真的越来越慢了。
走了大约十分钟,他看见了自己的车。
车就停在客栈门口,从昨天到现在一动没动。他本只是路过看一眼,可走近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右后轮——
瘪了。
沈溯站在原地,盯着那只轮胎看了好几秒。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胎面没有明显伤口,可就是扁塌塌地泄了气,车身微微往一边斜。
他站起身,脑子飞速转动。
备用胎……他有备用胎吗?
他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把里面的东西翻了个遍——行李、猫粮、几瓶水、刚买的水果。没有备胎。
他又拉开副驾手套箱,翻出那本从没看过的车辆说明书。
几页之后,找到了轮胎相关说明:本车配备非全尺寸备胎,存放于后备箱盖板下方。
沈溯回到车尾,把东西全部搬出来,掀开盖板——
空的。
没有备胎。
他蹲在那个空荡荡的凹槽前,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办?
他摸出手机,搜“西双版纳补胎”“曼罕村修车”。信号时好时坏,转了半天跳出几个结果,最近的修车店在十公里外的镇上。
他拨过去。
嘟——嘟——嘟——
没人接。
再拨,还是没人接。
沈溯站在太阳底下,头皮发烫,额头渗出汗。自由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怀里探出头,喵了一声。
“别吵。”沈溯低声说。
他翻遍通讯录,想找一个能帮忙的人。可从头到尾,只有同事和客户,全在北京,没有一个人在这千里之外。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是一个人。
一个人开车出来,一个人来到陌生的地方,一个人面对所有麻烦。
以前在北京,车出问题可以找保险、叫救援、去4S店。可在这里,他连一个修车电话都打不通。
自由又喵了一声。
沈溯没理它。
他蹲在瘪掉的车胎前,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我怎么这么没用”的累。
他从小就这样。遇到问题,第一反应不是“怎么解决”,而是“我怎么连这个都不会”。他会写方案、做PPT、开会、加班,可这些在这里,一点用都没有。
太阳晒得他脸颊发烫,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淌。
“需要帮忙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溯回头。
阳光太刺眼,他眯起眼,只看见一个逆光的身影。那人站在几步之外,看不清脸。
那人走近,阳光从身后移到侧面,沈溯终于看清。
是岩温寻。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宽腿裤,脚上一双拖鞋,手里拎着一只竹篮,装着几个芭蕉叶包,看样子是从集市收摊回来。
“车怎么了?”他走过来,蹲下身看了看轮胎。
“爆了。”沈溯声音有点发紧,“我……没有备用胎。”
岩温寻伸手摸了摸轮胎,又看了看地面,站起身。
“先回去吧。”
沈溯一愣:“什么?”
“先回去。”岩温寻抬头指了指天,“快下雨了。”
沈溯也抬头看了看。
天还是很蓝,阳光依旧晃眼,连云都没有一朵。
“不会吧……”
“会。”岩温寻语气很肯定,“我们这儿的雨,说来就来。”
沈溯犹豫了。
他望着那辆孤零零歪在路边的车,又看向岩温寻。
“那车怎么办?就这样放在这?”
岩温寻笑了,那笑容让沈溯觉得自己问了个很傻的问题。
“放这儿。”他说,“这里的人都很善良,不会有人动你的车。”
沈溯张了张嘴,脑子里冒出一万个担心:万一被偷、万一被划、万一进水……
可岩温寻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只是等着。
好像无论他做什么决定,都可以。
“我……”沈溯低声说,“我拿一下东西。”
他把后备箱里的行李简单收拾好,掏出猫包把自由装进去,又拿上证件和钱包。
岩温寻就在旁边安安静静等着,一句话也没多问。
收拾完,沈溯锁上车,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车孤零零停在路边,右后轮瘪着,车身微微倾斜,看上去格外可怜。
“走吧。”岩温寻说。
沈溯点点头,跟了上去。
岩温寻家的院子不远,走路七八分钟。
一路上,沈溯频频回头。走到巷子拐角,他还在望。
岩温寻在前面走着,忽然开口:“它不会丢的。”
沈溯愣了一下。
“我们这儿,”岩温寻没有回头,步子依旧慢悠悠,“车停路边,钥匙不拔,都没人偷。”
沈溯沉默了。
他想起北京。车停在有监控、有保安的地下车库,他每次锁车都要反复确认三遍。有次出差半个月,他甚至把钥匙寄给朋友,拜托人家每周去发动一次,怕电瓶亏电。
“你不用想那么多。”岩温寻说。
沈溯看着他的背影。
白T恤,宽腿裤,拖鞋。走得慢,走得稳,像是这条路走了千万遍,闭着眼都不会错。
他忽然有点羡慕。
自由在猫包里不安分地动了动,发出小声的抗议。沈溯低头看了看猫,又抬头看了
看前面的岩温寻。
然后,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进了院子,岩温寻把竹篮放在桌上,进屋拿了两只杯子,拎出一把茶壶。
“坐。”他指了指竹椅。
沈溯坐下,打开猫包。自由跳出来,四处闻了闻,很自然地蜷到墙角花盆边,趴下了。
岩温寻泡好茶,递给他一杯。
沈溯接过,捧在手里,没喝。
他望着院外,天依旧很蓝。
“真的会下雨吗?”他问。
岩温寻也望向天空,轻轻点头:“会。”
“什么时候?”
“快了。”
沈溯不知道“快了”是多久。他捧着茶杯,看着一动不动的芭蕉叶。
大约过了十分钟,天还是晴的。
他刚想开口,脸上忽然落了一滴凉意。
他抬头。
又一滴。
然后,毫无预兆地,雨就下来了。
不是北京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倾盆而下——像是有人在天上端着水盆,直接往下泼。
雨点砸在芭蕉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院子地面瞬间湿透,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空气里瞬间灌满雨水和泥土的清腥气。
沈溯看呆了。
他转头看向岩温寻。
岩温寻端着茶杯,坐在竹椅上,一动没动。雨水在院子里倾泻,却打不到他们身上——屋檐刚好遮住这一小块地方。
他望着雨,慢慢喝了一口茶。
沈溯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在想:他怎么会知道?
“我们这儿的雨,”岩温寻忽然开口,“从来不骗人。”
沈溯没说话。
岩温寻转过头,看着他:“你那里的雨呢?”
沈溯想起北京的雨。
预报有雨,常常不下;说没雨,偏偏浇你一身;下一会儿停,停一会儿又下。
“骗人。”他说。
岩温寻笑了。
两人就那样坐着,看雨。
雨越下越大,院子里很快积起水。水流从屋檐落下,在地上冲出浅浅的小沟,汇在一起,往低处流去。
自由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趴在岩温寻脚边,望着外面的雨,耳朵轻轻一动一动。
沈溯看着猫,忽然问:“它怎么老跟着你?”
岩温寻低头看了看自由:“它喜欢我?”
“不是。”沈溯说,“它向来怕生人,连我朋友都不靠近。”
岩温寻想了想,说:“可能它觉得,我这里安全。”
安全。
沈溯在心里反复嚼着这两个字。
他想起刚来那天,自由趴在岩温寻脚边,放松又自在,像认识了很久。
那他自己呢?坐在岩温寻身边,是什么感觉?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一点都不紧张。
以前在北京,和人待在一起,他总在琢磨:该说什么?对方怎么看我?我表现得够不够好?
可现在,和岩温寻坐在一起,他什么都不用想。
就只是坐着。
看雨。
喝一杯茶。
“你平时,”岩温寻忽然问,“下雨的时候都做什么?”
沈溯愣了愣。
下雨的时候?
北京的雨,大多和他无关。他在地铁里、写字楼里、车里,雨在外面下,他在里面忙。偶尔下班遇上雨,也只是站在门口等雨小,等网约车。
他从来没有“坐着看雨”这件事。
“不知道。”他说,“好像……从没好好看过。”
岩温寻点点头,没再问。
雨还在下。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小了。从噼里啪啦,到淅淅沥沥,再到滴滴答答,最后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
然后,雨停了。
阳光从云后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芭蕉叶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空气被洗得干净透亮,连远处橡胶林的每一片叶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沈溯站起身,走到院边往外看。
远处的天边,挂着一道淡淡的彩虹。
“彩虹。”他说。
岩温寻走到他身边,也望向那边。
“嗯。”
两人就那样站着,看着那道彩虹慢慢清晰,又慢慢淡去。
过了一会儿,岩温寻说:“走吧,去看看你的车。”
沈溯点点头。
他们出了院子,沿原路往回走。
路上到处是水洼,岩温寻穿着拖鞋,直接踩过去,水花四溅。沈溯穿着运动鞋,本想绕开,可绕来绕去躲不掉,最后也干脆踩了进去。
鞋子湿了,脚底凉凉的。
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烦。
就是湿了而已。
回到车旁,沈溯愣住了。
车还在,轮胎依旧瘪着。
但是——
挡风玻璃上,压着一张纸条。
沈溯拿起来,上面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车胎没气了,我明天带工具来帮你补。
——隔壁卖水果的老张
下面还画了一个圆圆的笑脸。
沈溯捏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很久。
岩温寻站在一旁,也没说话。
好一会儿,沈溯才抬起头,看向岩温寻:“他……不认识我吧?”
“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
岩温寻笑了:“我说过,这里的人都很善良。”
沈溯又低下头,看着那张纸条。
普通的作业本纸,圆珠笔写的字,有些地方被雨水晕开了一点。那个笑脸画得认认真真,圆脸蛋,咧着嘴。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却很软的情绪。
“走吧,”岩温寻说,“先去我家吃饭。明天等老张来。”
沈溯点点头。
他跟着岩温寻往回走,手里一直紧紧攥着那张纸条。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
“温寻。”
“嗯?”
“那个老张……我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他为什么要帮我?”
岩温寻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因为他看见你车胎爆了,知道你需要帮忙。”
“可我们不认识。”
“不认识,也可以帮忙啊。”
沈溯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认识也可以帮忙。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想起北京。住了三年的邻居,不知道名字;天天见面的同事,除了工作无话可说;那些一起吃过工作餐的人,真的算朋友吗?
没有人会在他车爆胎时,主动说一句“我明天来帮你”。
没有人会在他车窗上留一张纸条,画一个笑脸。
不认识,也可以帮忙。
“走吧。”岩温寻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沈溯回过神,继续往前走。
回到岩温寻家,天已经快黑了。
院子里亮着灯,昏黄的光洒在湿地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晕。岩温寻的妈妈在厨房里忙碌,饭菜香一阵阵飘出来。
“坐。”岩温寻指了指竹椅。
沈溯坐下。
自由不知什么时候又跑了回来,趴在他脚边,安安静静舔着爪子。
沈溯低头看了看猫,又看了看手里那张已经被攥得发皱的纸条。
笑脸依旧清晰,咧着嘴,很开心。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温寻。”
“嗯?”
“那个老张……他怎么知道哪辆车是我的?”
岩温寻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整个寨子里,只有你一辆外地牌照的车。”
沈溯想了想,也跟着笑了。
是啊,他怎么没想到。
京A的车牌,在这儿,实在太显眼了。
“明天我陪你一起。”岩温寻说,“老张人很好,不会收你多少钱。”
沈溯“嗯”了一声。
他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帮我?”
岩温寻看着他,像是这个问题很奇怪。
“因为你需要帮忙啊。”他说。
沈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因为你需要帮忙。
就这么简单?
不需要认识,不需要熟悉,不需要知道他是谁、从哪儿来、要去哪儿。
只需要——你需要帮忙。
就够了。
“吃饭了——”屋里传来岩温寻妈妈的声音。
岩温寻站起身,向他伸出手。
沈溯看着那只手。
不算白,不大,指腹带着薄薄的茧,可伸出来的样子很自然,像朋友之间本该如此。
沈溯握住那只手,站了起来。
那只手,很暖。
吃饭时,沈溯话不多。
岩温寻的父母很热情,不停给他夹菜,问他合不合口味、要不要添饭。他一一应着,点头,说好吃。
可心里,一直反复想着那张纸条。
吃完饭,他主动帮忙收拾碗筷。岩温寻的妈妈拦着,他说“让我做点什么吧”,阿姨便不再推辞。
收拾完,他站在厨房门口,望着外面的夜色。
天黑透了,院子里只有屋檐下一盏灯,照亮小小的一圈。蚊子绕着灯光飞,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岩温寻走到他身边。
“在想什么?”
沈溯沉默片刻,说:“在想那张纸条。”
岩温寻没说话。
“我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可他愿意帮我。”
“嗯。”
“在北京……不会这样。”
岩温寻望向夜色,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那你觉得,哪样好?”
沈溯愣住了。
哪样好?
他不知道。
北京那样,虽然冷漠,却有规矩,有一套所有人都默认的活法。这里这样,有人真心相待,可他不习惯,总觉得欠了点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
岩温寻点点头。
“不用急着知道。”他说,“你还要待一阵子,可以慢慢看。”
沈溯转头看向他。
灯光柔和地落在岩温寻脸上,轮廓温温柔柔。
他忽然想起第一天见到这个人——在寨子口,跳着依拉贺,闭着眼,自在得不像话。
那时候只觉得好看。
现在才明白,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他从来没有的东西。
叫什么,他说不清楚。
但他想,多看看。
“我该回去了。”他说。
岩温寻点点头:“我送你。”
“不用,就几步路。”
“天黑,你不认识路。”
沈溯没再拒绝。
两人出门,沿着巷子往回走。
夜里的寨子很安静,只有零星几声狗叫,和无处不在的虫鸣。路灯不多,月光却很亮,照得路面清清楚楚。
他们并排走着,没有说话。
走到客栈门口,沈溯停下。
“到了。”
岩温寻“嗯”了一声。
两人就那样站在月光下。
沈溯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今天……谢谢你。”
岩温寻笑了:“谢什么?”
“谢你帮我,谢阿姨做的饭,谢那个老张……虽然我还不认识他。”
岩温寻望着他,眼神温和:“不用谢。明天见。”
他转身往回走。
沈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走了几步,岩温寻忽然回头。
“对了,”他说,“自由明天可以来找我玩。”
沈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岩温寻挥挥手,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沈溯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了客栈。
上楼,开门,自由已经趴在床上,睡得呼呼作响。他都不知道这猫是什么时候跑回来的。
沈溯坐在床边,看着猫。
“他说明天让你去找他玩。”他小声说。
自由动了动耳朵,没睁眼。
沈溯笑了笑,躺下身。
天花板上的吊扇还在慢慢转,一圈,又一圈。
他又想起那张纸条。
摸出手机,对着皱巴巴的纸条拍了一张照片。
拍完,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
窗外有虫鸣,有风声,远处有隐约的狗叫。
他想着明天。
明天,那个素不相识的老张会来帮他补胎,明天,他可以去岩温寻家,看自由和他一起玩,明天,还有一整个白天。
不用赶,不用急,不用想太多。
就只是——
明天见。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