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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老张的扳手 老张来补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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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溯是被锤子声吵醒的。
不是做梦,是真的有锤子声,从楼下传来的,一下一下,闷闷的,像是有人在敲什么东西。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然后反应过来——
老张。
那个在纸条上画笑脸的人。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十七。又睡过头了。自由不在床上,阳台上也没有,他喊了两声,没回应。估计是自己跑出去了。
沈溯坐起来,揉了揉脸,下床洗漱。
锤子声一直没停,咚咚咚的,节奏很稳。他洗漱完换了衣服,下楼去看。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挽到手肘。他正蹲在院子角落,用锤子敲一个木架子,旁边放着一个工具箱,箱盖打开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各种工具。
老板娘站在旁边,正和他说话。看到沈溯下来,她笑着招手:“小沈,醒了?这就是老张,来找你的。”
老张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
那一笑,沈溯就记住了这个人。不是因为长相,是因为那个笑——憨憨的,实实在在的,像是早就认识他。
“车胎爆了?”老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去看看。”
沈溯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老张拎起工具箱,“趁太阳还没太晒,一会儿热了不好弄。”
他走到沈溯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笑了:“北京的?”
“啊……对。”
“车牌我看到了,京A。”老张点点头,“好地方,没去过。”
沈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来以为要寒暄几句,要客气一下,要问多少钱,但老张已经拎着工具箱往外走了。
老板娘在旁边说:“去吧去吧,老张技术好,一会儿就修好。”
沈溯只好跟上。
出了客栈,老张在前面走得很快,穿着拖鞋,啪嗒啪嗒的。沈溯在后面跟着,发现自己的速度又不知不觉快了起来——那种在北京养成的“赶路”的习惯。
走了一会儿,老张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急什么?”
沈溯愣住了。
“我……没急啊。”
“那你怎么走那么快?”老张笑了,“慢点慢点,太阳又不会跑。”
沈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好像……是走得挺快的。
他放慢脚步。
老张也放慢了,两个人并排走,拖鞋啪嗒啪嗒的,运动鞋踩在地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来旅游的?”老张问。
“算是吧。”
“一个人?”
“一个人。”
老张点点头,没再问。
走到车旁边,老张绕着车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那个瘪掉的轮胎。他伸手摸了摸,又看了看轮胎侧面,然后站起来。
“扎了。”他说,“有个钉子,得补。”
沈溯蹲下来看,果然,轮胎侧面靠近花纹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钉子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能补吗?”
“能。”老张打开工具箱,拿出一个千斤顶,“小问题,一会儿就好。”
他把千斤顶塞到车底,开始摇手柄。那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几百遍。沈溯站在旁边,想帮忙,但不知道从哪帮起。
老张看了他一眼:“站着就行。”
沈溯就站着。
太阳慢慢升起来,晒在背上,开始有点烫。路边偶尔有人经过,骑摩托车的,走路的,都会看一眼,然后说一句“老张,修车啊?”老张就抬头应一声,然后继续低头干活。
沈溯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在北京,修车是个“交易”。你出钱,他修车,修完各自走人。没有人会在修车的时候和路人打招呼,也没有路人会停下来问一句“修车啊”。
但这里好像不一样。
老张把轮胎卸下来,滚到旁边,开始找钉子孔。他先抹了点肥皂水,然后转着轮胎找,看到冒泡的地方,就用粉笔画个圈。
“这儿。”他说。
然后他开始补胎。动作很慢,但不磨蹭。一下一下的,很稳。
沈溯蹲在旁边看。
他忽然想说话。
“老张。”
“嗯?”
“你……怎么知道我车胎爆了?”
老张头也不抬:“昨天下午,我收摊回来,看到你的车停在那儿,轮胎瘪了。车上没人,我就写了张纸条。”
“你每天都从这儿过?”
“嗯,我家住前面。”老张抬手指了个方向,“卖水果的,赶摆的时候出摊,平时在家。”
沈溯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车?”他又问。
老张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整个寨子就你一辆外地牌照,还不是你的?”
沈溯也笑了。
“你来几天了?”老张问。
“三天。”
“住哪儿?”
“曼罕小院。”
老张点点头:“那家好,老板娘人好。”
沈溯想了想,问:“你认识她?”
“认识啊,都认识。”老张低头继续补胎,“这个寨子,家家户户都认识。”
沈溯没说话。
家家户户都认识。
他想起北京那栋楼,住了三年,不知道邻居叫什么。
“你一个人出来,”老张忽然说,“家里人放心?”
沈溯愣了一下。
家里人。
他想起妈妈那张脸,想起她说的那些话。她说“你看看人家小远”,她说“你知不知道现在经济形势”,她说“你疯了吗”。
放心?怎么可能放心。
但他没说这些,只是说:“还行。”
老张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沈溯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看懂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干活。
轮胎补好了。
老张把它装回去,拧紧螺丝,把千斤顶抽出来,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
“好了。”
沈溯蹲下来看了看,轮胎鼓鼓的,和原来一样。
“多少钱?”
老张摆摆手:“不要钱。”
沈溯愣住了。
“不要钱?”
“不要。”老张开始收拾工具箱,“就补个胎,要什么钱。”
沈溯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人帮他修车不收钱。
“那怎么行……”他说,“你花了时间,用了材料……”
老张笑了,那笑容和纸条上的笑脸一模一样。
“你要真想谢我,”他说,“改天来我摊上买点水果。”
沈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老张拎起工具箱,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没事了。我回去了,还得去地里。”
他转身就走,拖鞋啪嗒啪嗒的,走得很快。
沈溯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走出去十几步,老张忽然回头:“对了,你那猫,早上跑我家去了。”
沈溯一愣:“什么?”
“橘猫,胖胖的,是不是你的?”老张笑了,“在我家吃了半条鱼,然后跑了。估计去找岩温寻家那小子了。”
沈溯不知道说什么好。
老张挥挥手,走了。
沈溯站在车旁边,看着那个修好的轮胎,看了很久。
然后他发动车子,把车开回客栈门口停好。
他决定去找岩温寻。
顺便找那只吃了人家半条鱼的猫。
去岩温寻家的路上,沈溯一直在想刚才的事。
老张没收钱。
不是那种“下次一起算”的没收,是那种真的觉得“就补个胎,要什么钱”的没收。
他想起那张纸条,那个笑脸。
想起老张说“你要真想谢我,改天来我摊上买点水果”。
买点水果。
十块钱三斤的那种。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说不上来。
走到岩温寻家门口,他还没进去,就听到了自由的叫声。
不是平时那种“饿了”的喵喵叫,是一种很享受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推开门。
院子里,岩温寻坐在竹椅上,自由趴在他腿上,肚皮朝天,露着圆滚滚的肚子。岩温寻正用手给它揉肚子,一下一下的,很轻。自由眯着眼睛,发出幸福的咕噜声。
沈溯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岩温寻抬起头,看到他,笑了。
“来了?”
沈溯走过去,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盯着自由看。
“它吃了几条鱼?”
岩温寻想了想:“半条。”
“老张说的。”
岩温寻笑了:“老张来过了?”
“嗯,刚帮我补好胎。”沈溯顿了顿,“他没要钱。”
岩温寻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
“他说让我改天去买点水果。”
“那你买点。”岩温寻说,“他家芒果好吃。”
沈溯看着自由,那只猫还躺在那儿,肚皮朝天,一脸享受。
“它怎么这么喜欢你?”他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岩温寻低头看了看自由,说:“可能因为它知道我不着急。”
沈溯没说话。
岩温寻抬头看他:“你着急吗?”
沈溯想了想。
他好像一直在着急。着急长大,着急优秀,着急追上别人。但追上了谁?追上了以后呢?
他不知道。
“好像……习惯了。”他说。
岩温寻点点头,没再问。
他继续给自由揉肚子。阳光从芭蕉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一块一块的。
沈溯坐在那儿,看着那只猫,看着那个揉猫的人,忽然觉得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环境里的安静——寨子里一直有声音,鸡叫,狗叫,远处有人说话。是心里的安静。
他脑子里没有那些声音了。
那个永远在说“你还不够好”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一点。
“你今天有事吗?”岩温寻忽然问。
沈溯想了想:“没有。”
“那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岩温寻站起来,把自由轻轻放在竹椅上。自由不满地喵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去了就知道。”岩温寻说。
他们出了门,往寨子深处走。
路越走越窄,从水泥路变成土路,又从土路变成只能走人的小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橡胶林,树干上有一道道斜斜的割痕,下面挂着小小的碗。
“这是胶林。”岩温寻说,“我家也有一片。”
沈溯看着那些树,看着那些碗。
“你们割胶?”
“嗯,我爸割,我小时候也割过。”岩温寻边走边说,“要早起,凌晨三四点就得起来。”
“那么早?”
“嗯,太阳出来之前割,胶流得最好。”
沈溯想象着凌晨三四点,摸黑走进这片林子的样子。
“累吗?”
岩温寻想了想:“累。但习惯了。”
沈溯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加班到凌晨三四点的样子。那时候他也觉得累,但那种累和岩温寻说的累,好像不一样。
他那时候累,是因为在追什么东西。追方案,追进度,追KPI。
岩温寻累,是因为在生活。
走了一会儿,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片空地,不大,但很平整。地上长着短短的草,有几块大石头散落着。空地中间有一棵很大的树,比寨门口那棵榕树还大,枝叶铺开,遮出一大片阴凉。
岩温寻走到树下,在一块石头上坐下。
沈溯跟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这是哪?”
“我小时候常来的地方。”岩温寻看着头顶的树冠,“夏天热的时候,就跑来这儿躺着。凉快。”
沈溯抬头看那棵树。
树干很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粗糙,长满了青苔。枝叶密密地叠在一起,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来一点点,在地上画出细细的光斑。
“这树多少年了?”
“不知道。”岩温寻说,“我爷爷小时候就在了。”
沈溯想象着这棵树在这里站了几百年,看着一代又一代人长大。
“你小时候,”他问,“都在这儿做什么?”
岩温寻想了想:“睡觉,发呆,爬树,摘果子。”
“摘果子?”
岩温寻指了指树上:“上面有野果子,酸的,但很好吃。”
沈溯仰着头看,只看到密密麻麻的叶子,什么果子也看不见。
“你爬上去过?”
“小时候爬过,现在不爬了。”岩温寻笑了,“长大了,怕摔。”
沈溯也笑了。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他从来没爬过树。小区里有树,但妈妈说脏,有虫子,不让爬。他的童年是在各种培训班里度过的,不是在树上。
“你想试试吗?”岩温寻忽然问。
沈溯愣住了:“什么?”
“爬树。”
沈溯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枝干。
“我不会。”
“我教你。”
沈溯犹豫了一下。
他二十八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爬树”这个选项。那是不务正业的事,是浪费时间的事,是“别人家的孩子”不会做的事。
但现在,岩温寻说,我教你。
他站起来。
“怎么爬?”
岩温寻也站起来,走到树下,指着最低的那根枝干。
“先踩这儿,然后抓住上面那根,脚往上蹬。”
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示范。他攀住那根枝干,脚一蹬,人就上去了,稳稳地坐在上面。
“来。”
沈溯走到树下,看着那根枝干。
不高,大概到他胸口。但他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岩温寻坐在上面,看着他。
“慢慢来。”
沈溯深吸一口气,抬起脚,踩在那根枝干上。
然后他抓住上面那根,用力一蹬——
他没上去。
脚滑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他赶紧松开手,落在地上,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岩温寻在上面笑了。
不是嘲笑,是真的觉得好笑那种笑。
沈溯也有点想笑。
“再来。”岩温寻说。
沈溯又踩上去,这次他抓得更紧,用力蹬——
他上去了。
他坐在那根枝干上,腿悬在半空,手紧紧抓着旁边的枝干,一动不敢动。
岩温寻在他旁边,笑着说:“你看,上来了。”
沈溯低头看了看地面,不高,也就一米多。但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看世界。
“然后呢?”他问。
“然后?”岩温寻想了想,“然后就坐着。”
沈溯愣住。
他以为爬树是为了爬得更高,是为了摘果子,是为了什么目的。
但岩温寻说,然后就坐着。
“你爬树,就是为了坐着?”
“嗯。”岩温寻靠在他旁边的那根枝干上,“坐着,看下面,看上面,看远处。很舒服。”
沈溯试着放松一点。
他慢慢松开抓着枝干的手,学着岩温寻的样子,靠在那里。
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风从远处吹来,树叶沙沙响。
他看到了下面的草地,看到了那些散落的石头,看到了来时的路。他还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橡胶林,寨子,还有更远更远的山。
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看世界。
“好看吗?”岩温寻问。
沈溯点点头。
他们就这么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溯忽然开口。
“温寻。”
“嗯?”
“你小时候,每天做什么?”
岩温寻想了想:“早上起来,去上学。放学回来,帮家里干活。放假的时候,就来这儿。”
“干活?割胶?”
“嗯,割胶,还放牛,摘橡胶籽。”
沈溯想象着一个小孩,在山里跑来跑去的样子。
“你爸妈……不管你吗?”
“管啊。”岩温寻说,“但不管那么多。只要我平安,就行。”
平安,就行。
沈溯咀嚼着这四个字。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妈妈从来不说“平安就行”。她说“你要考第一”,说“你要拿奖”,说“你要比别人强”。
他从来不觉得“平安就行”是种选择。
但现在他知道了。
“你爸妈,”岩温寻忽然问,“管你很多吗?”
沈溯沉默了一会儿。
“嗯。”
岩温寻没追问。
他们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
过了一会儿,沈溯说:“我爸是大学教授,我妈是研究员。都是高材生。”
岩温寻点点头。
“他们希望我也这样。”沈溯说,“从小就拿我和别人比。邻居家的小孩,考了多少分,拿了什么奖,上了什么大学。每次都是——你看看人家。”
他说着说着,发现自己在说这些。
他从来没和别人说过这些。
在北京,他和同事不聊这个。和朋友——他好像没什么能聊这个的朋友。和父母,更不可能。
但现在,他坐在一棵树上,旁边是一个认识才三天的人,他居然在说这些。
岩温寻静静地听着,什么也没说。
“我后来考了好大学,进了好公司,年薪百万。”沈溯看着远处,“但他们还是说——你看看人家,谁谁谁都当总监了,谁谁谁都创业了,谁谁谁买了大房子。”
他顿了顿。
“我好像永远追不上。”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岩温寻开口了。
“追上以后呢?”
沈溯愣住了。
追上以后?他没想过。
他只知道要追,要追,要一直追。但追上以后呢?追上一个,还有下一个。永远有更优秀的人,永远有更高的标准。
“不知道。”他说。
岩温寻看着远处,慢慢说:“我爸妈从小就跟我说,不用追别人,做自己就好。我以前不懂,后来懂了。”
“懂什么?”
“懂你追一辈子,”岩温寻转过头看他,“也追不完。”
沈溯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看着那些山,那些树,那个小小的寨子。
追一辈子,也追不完。
他想起妈妈说的话。从小学到大学,从工作到升职,永远有“别人家的孩子”在前面。他以为年薪百万就够了,但还有年薪千万的。他以为当上经理就够了,但还有总监、副总裁、CEO。
永远追不完。
“那……不追的话,怎么办?”他问。
岩温寻想了想,说:“活着。”
沈溯看着他。
“好好活着。”岩温寻说,“吃饭,睡觉,干活,晒太阳,吹风。就这样。”
就这样。
沈溯靠在树上,看着远处。
太阳慢慢升高,晒得人有点懒洋洋的。他忽然觉得很困,不是熬夜那种困,是那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舒服的困。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人在轻轻推他。
“回去了。”
他睁开眼,看到岩温寻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他。
沈溯低头看了看地面,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下去。
“怎么下?”
岩温寻笑了:“怎么上的,怎么下。”
沈溯试了试,脚往下探,没踩到东西。他有点慌,手抓着枝干不敢松。
岩温寻站在下面,伸出手。
“跳。”
沈溯看着他,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
他松开手,往下跳。
岩温寻接住了他。
其实也没接住,就是扶了他一把,让他站稳。沈溯踉跄了一下,然后就站住了。
他的手还搭在岩温寻肩上。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沈溯能看清他眼睫毛上落着的一点阳光。
然后岩温寻松开手,退后一步。
“走吧。”
他们往回走。
穿过橡胶林,走过土路,回到寨子里。
太阳已经很高了,晒得地面发烫。路边有人冲他们打招呼,岩温寻一一回应。沈溯在旁边看着,忽然发现——
他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走过了。
不赶路,只是走路。
回到岩温寻家,自由还在竹椅上躺着,换了个姿势,还在睡。肚子圆滚滚的,一看就吃得很饱。
岩温寻的妈妈从屋里出来,看到沈溯,笑着说:“小沈,中午留下来吃饭。”
沈溯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麻烦了。”
“麻烦什么,多双筷子的事。”她摆摆手,“你们坐,我去做饭。”
沈溯在竹椅上坐下,看着自由。
岩温寻也坐下,倒了两杯茶。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没说话。
自由醒了,伸了个懒腰,从竹椅上跳下来,走到沈溯脚边,蹭了蹭他的腿。
沈溯低头看着它,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它早上怎么跑出去的?”
岩温寻笑了:“门开着,它就自己跑了。”
“它认识路?”
“猫认识。”岩温寻说,“比人认识。”
沈溯想了想,好像也是。自由在家里的时候,从来没丢过。它总是能找到回来的路。
“它聪明。”他说。
“嗯。”岩温寻看着自由,“但它聪明的点,和人不一样。”
“什么意思?”
岩温寻想了想,说:“它不着急。它知道什么时候该睡觉,什么时候该吃饭,什么时候该玩。它不担心明天。”
沈溯低头看着自由。
那只猫正趴在他脚边,舔着爪子,一脸满足。
它不担心明天。
“人为什么担心明天?”他问。
岩温寻看着他,没说话。
沈溯自己想了想。
因为怕落后。怕被超过。怕明天过得不如今天好。怕那些“别人家的孩子”已经跑到前面去了。
但自由不担心这些。
它只关心现在。
“吃饭了——”屋里传来喊声。
岩温寻站起来,冲他伸出手。
沈溯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刚才从树上跳下来的时候,那只手扶住他的感觉。
他握住,站起来。
这次他没愣住。
吃饭的时候,岩温寻的妈妈一直在说话。
说寨子里的事,说过几天谁家要办喜事,说今年的橡胶价格不太好,说她种的那几棵芒果树今年结了好多果。沈溯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
他发现自己很喜欢听这些。
这些和他无关的事,这些没有目的的话,这些只是说说而已的话。
在北京,他听的都是有目的的。开会,汇报,谈判,每一句话都有它的用处。没有人会说“我家芒果树今年结了好多果”这种话,因为这种话没有用。
但在这里,这种话就是生活。
吃完饭,他帮着收拾。岩温寻的妈妈还是拦他,但他坚持。
收拾完,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外面。
阳光白花花的,晒得院子里发亮。自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到花盆旁边趴着了,尾巴一甩一甩的。
岩温寻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下午做什么?”
沈溯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张让我去买水果。”
岩温寻笑了:“现在去?”
“你知道他家在哪?”
“知道。”
他们出了门。
老张家在寨子另一头,走了一刻钟才到。是个普通的院子,门口摆着几个竹筐,里面装着各种水果。
老张正坐在院子里乘凉,看到他们,咧嘴笑了。
“来了?”
沈溯点点头,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老张站起来,走到门口,指着那些竹筐:“随便挑,都是今天早上摘的。”
沈溯低头看了看。
芒果、香蕉、木瓜、还有那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果子。都很新鲜,有的还带着叶子。
他挑了十几个芒果,又拿了几根香蕉。
“多少钱?”
老张看了看,说:“二十。”
沈溯愣了一下。
二十块钱,在北京也就买三个芒果。
他拿出手机,想扫码,但发现老张家门口没有二维码。
“没带现金?”老张问。
沈溯点点头。
老张想了想,说:“那下次给。”
沈溯又愣住了。
下次给?
“我认识你,”老张笑了,“你跑不了。”
沈溯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岩温寻在旁边说:“先拿着吧,下次来再给。”
沈溯捧着那些水果,站在那儿,看着老张。
老张已经回到院子里,坐回竹椅上,开始摇扇子。
“老张。”沈溯忽然喊了一声。
老张抬头看他。
“谢谢。”沈溯说。
老张笑了,又是那个憨憨的、实实在在的笑。
“谢什么,买水果还谢?”
沈溯想说,不是谢水果,是谢那张纸条,谢那个笑脸,谢那个“不收钱”的补胎。
但他没说。
他只是笑了笑,和岩温寻一起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
“温寻。”
“嗯?”
“这里的人,都这样吗?”
岩温寻看着他:“什么样?”
“就是……”沈溯想了想,“帮了忙,不收钱。卖了东西,下次给。不认识的人,也帮忙。”
岩温寻点点头:“差不多。”
沈溯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
岩温寻想了想,说:“因为大家都不急。”
不急。
又是这个词。
“不急,就不用什么都算那么清楚。”岩温寻说,“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给不起,就先欠着。反正大家都不走。”
沈溯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反正大家都不走。
他想起北京。那个城市,所有人都在流动。今天你在这个公司,明天在那个公司。今天住在这里,明天搬去那里。没有人“不走”。所以每件事都要算清楚,每个忙都要当场还,因为不知道明天还在不在这里。
但这里的人,不走。
所以他们可以慢慢来。
“你以后,”岩温寻忽然问,“想留在这儿吗?”
沈溯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来的时候,只是逃。逃出那个必须追赶的生活,逃出那个永远不够好的自己。他没想过要留在哪儿。
但现在有人问他:你想留在这儿吗?
“我不知道。”他说。
岩温寻点点头,没再问。
他们继续往回走。
走到客栈门口,沈溯停下来。
“我到了。”
岩温寻点点头。
沈溯站在那儿,手里捧着那些水果,看着岩温寻。
夕阳开始往下落了,天边染上一层淡淡的橙红色。光线变得柔和,照在岩温寻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沈溯忽然想说点什么。
“温寻。”
“嗯?”
“今天……谢谢你。”
岩温寻笑了:“谢什么?”
“谢你带我去那个地方。谢你教我爬树。谢你……”他顿了顿,“谢你听我说那些。”
岩温寻看着他,眼神温和。
“不用谢。”他说,“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
沈溯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巷子拐角。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果,看了看那个修好的车,看了看这个慢慢暗下来的寨子。
他忽然想起老张说的话。
“下次给。”
下次。
好像他们都知道,还会有下次。
他走进客栈,上了楼,打开房间门。自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趴在床上,看到他进来,喵了一声。
沈溯把水果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自由,忽然问:“你喜欢这儿吗?”
自由舔了舔爪子,没理他。
沈溯笑了笑,躺下来。
窗外有风吹过,芭蕉叶沙沙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小孩的笑声。
他闭上眼睛。
明天见。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然后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