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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寨子里的第一夜 辞职北漂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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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溯是被鸟叫醒的。
不是北京城里那种聒噪的麻雀,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鸣唱,清透又亮堂,像有人在林间吹着轻哨。他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几秒,才慢慢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曼罕村。西双版纳。一个他昨夜才真正记住名字的寨子。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亮的金线。自由不知何时跳上了窗台,正撅着屁股往外探,尾巴一甩一甩,晃得人心头发软。
沈溯摸出手机。
七点四十三分。
他愣了愣,又看了一眼。
七点四十三。
从毕业那年起,他就再没有一天是七点四十三分还躺在床上的。最早七点起,后来六点半,再后来硬生生逼到六点——总要赶在所有人之前到公司,才能显得比别人更拼命。
可今天,他睡到了七点四十三。
而且,没有人催他。
沈溯躺在床上,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习惯性伸手去摸手机,想刷工作群,指尖刚碰到屏幕,才猛地想起——
他已经辞职了。
群退了,邮件解绑了,那个永远在跳动、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小红点,消失了。
他握着手机,盯着黑屏看了几秒,轻轻放下。
自由从窗台跳下来,蹭到床边,朝他轻轻“喵”了一声。
“饿了?”
自由又喵了一声。
沈溯坐起身,揉了揉脸。
也好,至少还有一件事可以做——喂猫。
他翻出猫粮,倒了小半碗,自由立刻埋头猛吃。他蹲在一旁看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莫名的羡慕。这只猫每天只关心三件事:吃、睡、玩。从不用怀疑自己够不够好,从不和谁比较,从不为明天焦虑。
“你知道你有多幸福吗?”沈溯轻声说。
自由只顾着吃,连头都没抬。
喂完猫,沈溯洗漱更衣,下楼吃早饭。
客栈院子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游客模样,有人看手机,有人低声闲聊。老板娘看见他,笑着招手:“起来啦?快来,刚煮好的米线。”
沈溯在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没多久,老板娘端来一大碗,热气腾腾,浮着几片肉、一把葱花,还有一勺鲜亮的红油。
“尝尝我们这儿的早点。”
沈溯道了谢,低头尝了一口。
然后他怔住了。
不是难吃,是——
他太久没有吃过这样一顿早饭了。
在北京,他的早餐永远是地铁口匆匆买的包子豆浆,边走边啃,有时干脆不吃。周末难得有空,也是点一份外卖三明治,对着电脑屏幕草草解决。
可这碗米线,是热的,是现做的,是有人亲手端到他面前的。
他坐在院子里,头顶是舒展的椰子树,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碗沿上。不远处有人浇花,水流哗啦啦地响。自由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下来,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看他,眼巴巴想蹭一口肉。
沈溯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他八年来,第一次真正好好吃一顿早饭。
吃完米线,他回到房间,打开电脑。
又是一个习惯性动作——他想处理工作。
可点开之后,才发现无事可做。
邮箱空空荡荡,再也没有那些标着“紧急”“尽快”“今天务必完成”的标题。日程表里一片空白,再也没有排得密密麻麻的会议。
他盯着屏幕,心里忽然一慌。
这种慌他太熟悉了。以前每到项目结束的空档,他都会这样——像一脚踩空,像被世界抛下,好像只要原地多待一秒,就会被人远远甩开。
但这一次不一样。
不是项目结束,是他自己,亲手按下了暂停键。
沈溯在房间里转了两圈,茫然无措。最后他拿起手机,决定出去走走。
自由又跟了上来。
他本想把猫留在屋里,可自由扒着门叫得可怜,他只好连猫一起抱出了门。
寨子里的白天,比夜晚热闹得多。
路边有小卖部,冰柜旁站着几个买雪糕的小孩。有妇人蹲在门口摘菜,一边摘一边说笑,笑声传得很远。老人坐在树荫下摇着蒲扇,看见他便温和地笑,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来玩啊?”
沈溯不知怎么回应,只点点头,笑了笑。
自由从他怀里跳下去,在路边东闻西嗅,对一切都充满好奇。沈溯跟在后面,漫不经心地看着。
他发现,自己的脚步慢下来了。
在北京,他走路永远是快的。赶地铁、赶电梯、赶会议,恨不得每一步都踩出效率。可在这里,他一快就显得格格不入——周围的人都慢悠悠的,只有他一个人急冲冲,像个闯入宁静的异类。
他试着放慢脚步。
再慢一点。
走到一棵大榕树下时,他停了下来。
树大得惊人,仰头几乎望不到顶。虬结的树根裸露在地面,上面坐着老人和孩子,有人打盹,有人闲谈,小孩在树根间爬来爬去,笑声清脆。
自由对那几个小孩产生了兴趣,蹲在一旁静静看着。
沈溯也站住了。
望着那些无忧无虑的身影,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
他小时候,身边应该也有这样的大树吧。可他从来没有在树下玩过。课余时间被补习班填得满满当当,奥数、英语、作文、钢琴——每一分钟都要“利用起来”,每一分钟都不能“落后于人”。
他记得有一次,写完作业想出去玩,被妈妈拦了下来。
“你看看人家小远,”妈妈说,“人家刚拿了奥数一等奖,你呢?”
“我这次也考了班里第二……”
“第二?”妈妈皱起眉,“第二有什么好高兴的?第一是谁?你为什么不考第一?”
后来他去做了一整套奥数题。
一直做到晚上十点。
窗外有小孩在笑、在闹、在玩他听不懂的游戏。他埋着头做题,做完拿给妈妈看。妈妈扫了一眼,只说:“还行。但小远早就做完了。”
那时候,他才八岁。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提过“出去玩”这三个字。
“喵。”
自由的叫声把他拉回现实。
沈溯低头,看见猫蹲在脚边,仰着头看他。不远处,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也在看他——不,是在看自由。
“叔叔,你的猫好胖。”
沈溯微微一怔。
这辈子,别人叫过他“沈总”“沈经理”“沈老师”,却从来没有人,叫过他一声“叔叔”。
“它叫自由。”他说。
小女孩歪着脑袋:“自由?像小鸟一样自由吗?”
沈溯又是一呆。
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给猫取名时,只是潜意识里渴望着什么,可究竟渴望什么,他一直说不清。
“对。”他听见自己说,“像小鸟一样自由。”
小女孩笑了,伸手想去摸自由。自由居然没有躲开,反而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心。
“它喜欢你。”沈溯说。
“我喜欢它。”小女孩站起来,“叔叔你住哪里?我可以来找它玩吗?”
沈溯指向客栈的方向:“曼罕小院。”
小女孩点点头,跑向树荫下一位年轻女人,应该是她妈妈。她抱着妈妈的腿,指着这边叽叽喳喳地说。女人抬起头,朝沈溯温和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沈溯也点了点头。
之后,他继续往前走。
自由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停下来嗅一嗅路边的花草。沈溯跟在后面,走得很慢。阳光越来越暖,他出了一层薄汗,却一点也不觉得难受。
走到一个岔路口,他忽然认出,这条路昨夜走过。
正是通往岩温寻家的那条。
他站在路口,犹豫了一瞬。
自由已经率先拐了进去。
沈溯只好跟上。
岩温寻家的院门虚掩着。沈溯经过时,忍不住往里望了一眼。
院子里没人。
只有昨夜他坐过的竹椅,还有那张竹桌。桌上放着几只杯子,杯底还留着淡淡的茶渍。墙角摆着几盆花,红的、黄的,开得正热闹。
他刚站了几秒,准备离开,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来找人?”
沈溯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位中年妇人,穿着家常衣裳,手里提着一篮菜。皮肤被晒得微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岩温寻有几分相像。
“我、我就是路过。”沈溯连忙说。
妇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怀里的自由,笑了:“昨天温寻说,有个外地人带着一只橘猫在院子里坐了会儿,是你吧?”
沈溯不知该承认还是否认。
“进来坐吧。”妇人推开院门,“他不在,去村公所开会了。你坐会儿,等他回来?”
“不用不用,”沈溯连忙摆手,“我就是随便走走。”
“那喝杯茶?”妇人已经走了进去,“我们自家种的茶,你尝尝。”
沈溯只好跟着进了院。
妇人放下菜篮,进屋拿出茶壶和杯子,在竹桌上摆好。自由早已熟门熟路地跳到花盆边,好奇地嗅着那些花。
“坐啊。”妇人指了指竹椅。
沈溯坐下。
妇人泡好茶,递给他一杯。茶汤浅黄透亮,飘着一股清润的香。
“这是普洱吗?”沈溯问。
“对,我们自己种的。”妇人在他对面坐下,“你从哪来?”
“北京。”
“北京啊。”妇人点点头,“远。”
“是挺远。”
“开车来的?”
“对。”
“开了几天?”
“八天。”
妇人笑了:“慢点好,慢慢开,慢慢看。”
沈溯握着茶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太不擅长这种无目的的聊天了。在北京,所有对话都带着目的——谈工作、拉关系、交换信息。可眼前这位妇人,只是单纯想和他说说话,没有任何企图。
“温寻昨天说,你在寨子门口看跳舞?”妇人问。
沈溯点点头。
“好看吗?”
“好看。”
“他跳得好吧?”妇人笑得眼睛更弯了,“从小就爱跳,大人跳他跟着学,比大人跳得还好。”
沈溯想起昨夜那个画面,那个人闭着眼,跳得那样自在。
“他……从小就那样吗?”他轻声问。
“哪样?”
沈溯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就是……很自由。”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开:“自由?对,他从小就自由。不着急,不慌张,什么事都慢慢来。他爸总说他,像河里的石头,水怎么冲都不动。”
沈溯心里忽然泛起一阵羡慕。
不是羡慕岩温寻,是羡慕这位母亲——她能这样坦然地形容自己的孩子,带着骄傲,却不是“我家孩子考第一”的那种骄傲。是更简单、更干净的骄傲:他就是这样,我喜欢他这样。
他想起自己的妈妈。
妈妈和别人提起他时,永远只有几句:“我儿子年薪百万”“在大公司当经理”“房子买在四环内”。她从不描述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只描述他拥有什么、做到了什么。
好像他这个人本身,并不值得被多说一句。
“你爸妈呢?”妇人忽然问。
沈溯愣了一下:“啊?”
“你爸妈,也在北京吗?”
“对。”
“他们舍得你跑这么远?”
沈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舍得吗?
他妈妈根本不知道他来了这里。他只发了一条微信,说“出差,这几天别打电话”,然后就把手机调了静音。他太清楚,一旦说实话,迎接他的一定是:“你疯了?”“现在形势多差你知道吗?”“你看看人家小远,都当总监了。”
他不想听。
“他们……还好。”他最后只含糊地说。
妇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她起身从屋里端出一盘水果,放在桌上:“尝尝,我们这儿的芒果。”
沈溯拿起一个。青皮的,他以为还没熟,咬下去却满口清甜。
“好吃吧?”
沈溯点头。
妇人又笑了。
院外传来脚步声,自由忽然竖起耳朵。沈溯顺着它的目光望去——
院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岩温寻。
他看见沈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又来了?”
沈溯站起身,有些窘迫:“我就是路过……”
“坐吧。”岩温寻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会开完了?”
妇人点头:“开完了。你爸呢?”
“在后面,跟人说话。”
妇人起身:“那我做饭去。小沈,中午留下来吃?”
沈溯刚想拒绝,岩温寻已经开口:“留下来吧,我妈做饭好吃。”
拒绝的话,一下子堵在了喉咙口。
妇人已经笑着进了厨房。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阳光穿过芭蕉叶,在竹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岩温寻端着茶杯,慢慢喝着,也不说话。自由不知何时蹭到他脚边,安安静静趴了下来。
沈溯看着他,忽然问出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
“你刚才……去开什么会?”
“村寨里的事。”岩温寻说,“商量泼水节怎么安排。”
“泼水节?不是还早吗?”
“还有一个多月,要提前准备。”岩温寻放下茶杯,“你待到那时候吗?”
沈溯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不知道会待多久,不知道下一站去哪,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他只知道一路向南,却从没想过要在哪里停下。
可现在,有人问他:你要待到那时候吗?
“我……不知道。”他说。
岩温寻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又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沈溯望着他的侧脸,忽然轻声问:“你从来不着急吗?”
岩温寻转过头看他:“着急什么?”
“着急……未来,着急别人超过你,着急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岩温寻想了想:“不着急。”
“为什么?”
“着急也没用。”岩温寻笑了,指向院角那棵芒果树,“你看那棵树,它再着急,也长不快。该熟的时候,自然就熟了。”
沈溯望着那棵树。
不高,却枝叶茂密,挂着几颗青嫩的果子。
“可如果不着急,”他低声说,“会不会被别人超过?”
“超过什么?”
“就是……别人家的树,结的果子更多更好?”
岩温寻愣了愣,忽然笑出了声。
不是嘲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你笑什么?”沈溯有些不好意思。
“没什么。”岩温寻收住笑,眼里却还带着暖意,“我只是在想,我们村有那么多芒果树,从来没人比过谁家结得多。够吃,就行了。”
沈溯沉默了,够吃就行。
这四个字,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想过。
他的字典里,只有“越多越好”“越强越安全”“越优秀越不容易被淘汰”。
可岩温寻说,够吃就行。
正出神,厨房里飘来饭菜香。混合着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香料,清鲜又诱人。自由从地上站起来,耳朵一动一动,眼巴巴往厨房望。
“饿了?”岩温寻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自由居然主动蹭了蹭他的手心。
沈溯看着这一幕,忍不住问:“它怎么这么喜欢你?”
岩温寻低头看猫:“它不喜欢你吗?”
“喜欢啊,是我养大的。”
“那它怎么趴在我脚边?”
沈溯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岩温寻笑了:“猫最懂谁放松。你太紧了,它趴着不舒服。”
沈溯一怔,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可仔细一想,又好像很有道理。自由在家虽然也黏他,却从不会像现在这样,趴在一个陌生人脚边,睡得这么安心。
“我……很紧吗?”他问。
岩温寻看着他,没说话,只是轻轻一笑。
那笑容的意思很明白:你自己,难道不知道吗?
沈溯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正紧紧攥着茶杯,指节都泛白,他慢慢松开。
“吃饭了——”厨房里传来妇人的喊声。
岩温寻站起身:“走吧。”
沈溯跟着他进屋。
屋里比外面凉快,一张矮桌摆在中间,已经放好了好几道菜:鱼、肉、时蔬,还有一碗汤。岩温寻的妈妈正摆碗筷,看见他们进来,笑着招手:“坐,坐。”
沈溯在桌边坐下,心里有些局促。
他太久没有在这样的家庭氛围里吃饭了。在北京,饭局要么是工作应酬,要么是外卖配电脑。偶尔回家,也是一家三口沉默地吃,偶尔几句“工作怎么样”“注意身体”,之后便再无话题。
可这里不一样。
岩温寻的爸爸也回来了,憨厚朴实,皮肤黝黑,笑起来和儿子一样温和。坐下第一句话就是:“小沈,多吃点,别客气。”
然后,就只是吃饭。
没有人问他收入多少、做什么工作、在北京有没有房。
没有人拿他和谁比较,说“人家谁谁谁都怎样怎样了”。
没有人催他快吃快吃完,好赶紧回去干活。
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吃饭。
岩温寻的妈妈夹了一筷子鱼放到他碗里:“尝尝这个,香茅草烤的。”
沈溯低头尝了一口。
鱼肉鲜嫩,带着一股清冽的香,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
“好吃吗?”
他用力点头。
妇人笑了,又给他夹了一筷子。
沈溯低头扒着饭,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说不清是为什么。
也许是这顿饭太香,也许是屋子太凉快,也许是窗外有鸟鸣、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也许是这一桌子人,对他没有任何期待,也没有任何评判。
只是单纯地,让他吃一顿饭。
好好吃一顿饭。
吃完饭,沈溯主动帮忙收拾碗筷。岩温寻的妈妈拦着他:“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坐着就好。”
他还是坚持把碗端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灶上还冒着热气,锅里煮着什么,飘出淡淡的甜香。
“那是什么?”他问。
“红糖水。”岩温寻的妈妈说,“下午熬的,一会儿喝。”
沈溯点点头,把碗放进水池。
回到堂屋,岩温寻正坐在竹椅上,手里摇着那把蒲扇。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脚边。自由不知何时又蹭了过去,趴在他脚边,肚子一鼓一鼓,睡得正香。
沈溯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岩温寻才开口:“你下午有事吗?”
沈溯想了想:“没有。”
“那去河边走走?”
沈溯点了点头。
他们出门时,岩温寻的妈妈端着两碗红糖水追了出来:“喝完再走!”
两人站在门口,一人一碗。
红糖水温温的,甜度刚好。沈溯捧着碗,望着远处的橡胶林,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好像格外、格外长。
长得让他,不用去想明天。
岩温寻喝完,把碗还给妈妈,朝沈溯抬了抬下巴:“走。”
他们穿过寨子,走过一片橡胶林,来到一条河边。
河不算宽,水流不急,清凌凌的,能看见水底圆润的石头。岸边长着几棵大榕树,树根一半浸在水里,一半盘在岸上。有人在河边洗衣,蹲在石头上,用木槌轻轻敲打着衣服,“嘭、嘭、嘭”的声音,安静又悠远。
沈溯站在河边,望着流水。
“这是澜沧江吗?”他问。
“不是。”岩温寻说,“这是它的支流,叫南腊河。”
南腊河。
沈溯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
“可以下去吗?”
“可以。”
沈溯脱了鞋,卷起裤脚,试探着踩进水里。
凉。
却凉得格外舒服。
水底的石头带着青苔,滑滑的。他小心地往前走,几步后回头,岩温寻还站在岸上,望着他笑。
“你怎么不下来?”
“我看你走。”岩温寻说。
沈溯愣了愣,继续往前。
河水没过小腿,凉意顺着皮肤往上蔓延。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流水从脚趾间轻轻淌过,忽然想起——
他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光着脚踩过任何东西了。
在北京,他永远穿着鞋。皮鞋、运动鞋、拖鞋——就算是拖鞋,也只在屋里穿,从不会踩在户外的土地上。他不踩草地,不踩泥土,不踩河水。
可现在,他踩在一条河里。
在南腊河里。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山,望向岸边的树,望向那个站在岸上、一直看着他的人。
岩温寻站在那里,阳光从他身后洒过来,脸隐在淡淡的光影里,可沈溯知道,他一直在笑。
那一瞬间,沈溯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
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岩温寻先开口了:“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一直笑?”
沈溯愣住。
岩温寻走进水里,走到他身边。
河水没过脚踝,他站得稳稳的,像站在平地上一样。
“因为你在走。”他说,“你走得很好。”
沈溯不太明白。
“你刚才踩进水里的时候,”岩温寻低头看着水面,“我看见你犹豫了一下。但你还是踩下去了。”
沈溯看向自己的脚。
是啊,他犹豫过。怕水凉,怕石头滑,怕摔倒。可他还是,一步踩了下去。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岩温寻轻声说,“也是从大城市来的。他在河边站了一下午,没敢下去。他说,他怕。”
沈溯没有说话。
“但你下去了。”岩温寻转过头看他,眼睛很亮,“所以我在笑。”
沈溯忽然懂了。
他笑的,不是别的,是他终于迈出的那一步。
不是嘲笑,是真心为他高兴。
像看着一个孩子,第一次学会走路那样,由衷地高兴。
沈溯胸口忽然一堵,酸酸的,又暖暖的。
他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只是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岩温寻跟在他身旁,慢慢地走。
河水从脚边流过,清凉、干净,带着从上游漂来的树叶和碎光。
走了一段,沈溯忽然停下。
“温寻。”
“嗯?”
“我……”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岩温寻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沈溯才轻声说:
“我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一刻,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说出这样的话。
可岩温寻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明白。
“那你现在呢?”他问。
沈溯望着流水,想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我在走。”
岩温寻笑了。
这一次笑得格外明朗,露出一口干净的牙齿。
“那就够了。”他说。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回走。
太阳开始西斜,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岸边洗衣的人已经离开,只剩下几块湿凉的石头,和浅浅的水痕。
沈溯回头,望了一眼那条河。
南腊河。
他记住了。
回到寨子里,天还没黑。岩温寻把他送到客栈门口,停下脚步。
“明天还来吗?”
沈溯微微一怔。
他以为今天的相遇,只是今天的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岩温寻问他:明天还来吗?
“我……”他说,“我不知道。”
岩温寻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明天有赶摆,可以来看看。”
“赶摆?”
“就是集市。”岩温寻说,“在村口,早上就开始。”
沈溯点了点头。
岩温寻走了。
他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慢慢走远,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自由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蹲在他脚边,安静地舔着爪子。
沈溯低头看着它。
“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自由不理他。
沈溯轻轻笑了笑,弯腰把猫抱起来。
“走吧,回去。”
他上楼,打开房门,把自由放到床上。自由跳上床,自顾自舔起毛来。
沈溯走到阳台,望向远处的寨子。
天快黑了,家家户户陆续亮起灯。炊烟升起,飘在屋顶,被晚霞染成淡淡的粉色。
他想起下午那条河,想起踩进水里的那一刻。
凉凉的。
却很踏实。
他想起岩温寻问他的话:明天还来吗?
他不知道。
但他确定一件事。
今天晚上,他不会再像昨天那样,反复翻看那张照片了。
他不再需要那张照片。
因为那个人,已经真真切切,站在他面前了。
沈溯站在阳台上,晚风轻轻吹过。天边最后一抹红,慢慢淡去。
自由从屋里走出来,跳上栏杆,陪着他一起望向远方。
“你猜,”沈溯轻声说,“明天会是什么样?”
自由动了动耳朵,没有回答。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还有小孩隐约的笑声。
夜,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