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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夜色漫谈 泼水节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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泼水节过后的第三天,寨子恢复了平日的安静。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游客走了,那些临时搭起来的竹棚拆了,河岸上被踩乱的草又慢慢立起来了。只有地上偶尔还能看到一摊水渍,在太阳底下慢慢蒸发,证明几天前这里有过一场盛大的狂欢。
沈溯坐在岩温寻家的院子里,面前摆着那台织布机。他已经织了三天了,从泼水节第二天就开始织。岩温寻的妈妈教了他孔雀的花纹,比大象难得多——要数更多的格子,要换更多的线,稍一走神就错了,拆了重来,拆了重来。他的手比以前稳了,脚踩踏板的节奏也准了,但织孔雀还是费劲。那只孔雀的尾巴已经织了三天,才织了一小半,歪歪扭扭地铺在布面上,像一把还没打开的扇子。
自由趴在桌角,舔着爪子,偶尔抬头看看沈溯在干什么,然后又趴回去。自从那次跑丢之后,它老实了很多,不再满寨子乱窜了,但每天还是要出去溜达一圈,去老张家蹭条鱼,去岩坎爷爷家睡个午觉,然后回来,趴在沈溯脚边,等他织完布一起回客栈。
岩温寻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他把一杯放在沈溯手边,一杯自己端着,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
“织到哪了?”
“尾巴。”沈溯指了指那块布,“还差好多。”
岩温寻看了看那只孔雀,没说话。沈溯知道他不懂织布——他小时候学过几天就放弃了,坐不住。但他还是每次都会来看看,问一句“织到哪了”,然后坐在旁边喝茶。好像这样就够了。
“你今天没去村公所?”沈溯问。
“下午去。”岩温寻说,“上午没事。”
沈溯点点头,继续织。咔嚓,咔嚓,咔嚓。梭子从左边穿到右边,又从右边穿到左边。那些彩色的线在白色的经线上慢慢铺开,孔雀的尾巴多了一根羽毛。
织了一会儿,他停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有点苦。他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得院子里的芭蕉叶都蔫了。但屋檐下这片阴凉还是凉快的,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味道。
“温寻。”
“嗯?”
“你小时候,泼水节怎么过的?”
岩温寻想了想。“和现在差不多。去寺庙,去河边,泼水,跳舞。”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岩温寻想了想,笑了。“有一次,我大概七八岁。泼水节那天,我跑到河边去玩,不小心掉进河里了。”
沈溯愣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被捞上来了。”岩温寻说,“一个大人跳下去把我捞上来了。我喝了好几口水,呛得直哭。”
他顿了顿。
“后来我爸妈就不让我去河边了。但我还是偷偷去。”
沈溯笑了。他想象着一个七八岁的岩温寻,小小的,湿淋淋的,被人从河里捞上来,哭着说要回家,第二天又偷偷跑回去。和现在这个坐在院子里慢慢喝茶的人,好像完全不一样,又好像一模一样。
“你小时候呢?”岩温寻问,“春节怎么过的?”
沈溯想了想。春节。他小时候的春节,好像都是在屋里过的。写作业,做卷子,等妈妈做饭。没有烟花,没有庙会,没有走亲戚。妈妈说不去,浪费时间。爸爸在书房看书,偶尔出来吃顿饭,然后又回去了。
“没什么特别的。”他说,“就是写作业。”
岩温寻看着他,没说话。
“我小时候,”沈溯说,“好像没过过什么节。我妈说,过节没用,不如多学点东西。”
他顿了顿。
“后来长大了,也不过了。一个人在北京,过不过都一样。”
岩温寻把茶杯放下。“那今年呢?”
沈溯想了想。今年。今年的春节,他在路上。开着车,从北京往南走。自由在后座睡觉,他在前面开车。路过服务区的时候,吃了一碗泡面。那就是他的年夜饭。
“在路上。”他说。
岩温寻没说话。
沈溯继续织布。咔嚓,咔嚓,咔嚓。孔雀的尾巴又多了一根羽毛。
织了一会儿,他又停下来。
“温寻。”
“嗯?”
“你说,人为什么要过节?”
岩温寻想了想。“为了知道自己在哪。”
沈溯没听懂。
“过节的时候,”岩温寻说,“大家都在一起。你知道你是谁,你知道你在哪里,你知道你和谁在一起。过了节,你就知道了。”
沈溯听着这些话。你是谁,你在哪里,你和谁在一起。他想起泼水节那天——在寺庙里许愿,在河边被泼水,在人群里跳舞,在院子里喝茶。他那时候知道自己在哪吗?他知道。他在西双版纳,在一个叫曼罕的寨子里,和岩温寻一家人在一起,和自由在一起,和那些帮他找过猫、教他织过布、给他递过水的人在一起。
他知道自己是谁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在哪。这好像就够了。
“温寻。”
“嗯。”
“你以后,每年泼水节都这样过吗?”
岩温寻想了想。“应该吧。”
“不腻吗?”
“不腻。”岩温寻说,“每年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岩温寻看着院子外面,想了想。“去年泼水节,我姐回来了,带着她女儿。小姑娘第一次参加泼水节,被水泼了,哭了,后来笑了。前年泼水节,岩坎爷爷摔了一跤,没来。大家去看他,在他家院子里泼了一下午。大前年——”
他顿了顿。
“大前年,我爸生病了,在景洪住院。泼水节那天,我在医院陪他。我们在病房里泼了一瓢水。就一瓢,用杯子泼的。护士进来看到了,骂了我们一顿。”
他笑了。
沈溯也笑了。但他笑着笑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在病房里泼一瓢水。用杯子泼的。被护士骂了。这就是岩温寻的泼水节。不是盛大的,不是完美的,不是用来给别人看的。是他的。是他和家人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春节。那些在屋里写作业的春节,那些一个人吃泡面的春节,那些——没有水的春节。
“温寻。”
“嗯?”
“明年泼水节,”沈溯说,“我也想用杯子泼一瓢水。”
岩温寻看着他。
“在哪儿泼都行。”沈溯说,“在院子里,在河边,在家里——都行。”
岩温寻笑了。
“行。”他说。
下午,岩温寻去村公所了。沈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织布。太阳开始西斜,院子里的阴凉越来越大。自由睡醒了,伸了个懒腰,走到他脚边,趴下了。
岩温寻的妈妈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织。
“织得越来越好了。”她说。
沈溯摇摇头。“还差得远。”
“不急。”她说,“慢慢来。”
沈溯织了一会儿,忽然问:“阿姨,你小时候你妈妈教你织布,她凶吗?”
“不凶。她很有耐心。”岩温寻的妈妈笑了,“我学了好几年才学会。她从来不骂我,就说,慢慢来。”
沈溯想起自己的妈妈。她也有耐心——在他做题的时候,在他练琴的时候,在他背单词的时候。但那种耐心不是“慢慢来”,是“再快一点”。他从来没听她说过“慢慢来”。
“你妈妈织的布,”沈溯问,“都留着吗?”
“留了一些。”她站起来,进屋拿了一块布出来,展开给他看。是一块傣锦,深蓝色的底,上面有金色和银色的花纹——大象、孔雀、佛塔、菩提树。那些花纹密密麻麻的,每一根线都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这是她嫁过来的时候织的。”岩温寻的妈妈说,“织了三年。”
三年。沈溯看着那块布。他想象着一个人,坐在织布机前面,织了三年。一天一天地织,一根一根地织。从少女织到新娘。那些线里,有她的时间,有她的等待,有她的期待。
“好看吗?”她问。
沈溯点点头。“好看。”
她把布收起来,小心地叠好,放回屋里。
出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芭蕉树。
“小沈,”她说,“你想家吗?”
沈溯愣住了。
家。
他想家吗?他想起北京那间五十三平米的房子,已经卖了。他想起父母的房子,不想回去。他想起自由——自由在他脚边,不需要想。他想起岩温寻——岩温寻在村公所,下午回来。
“不知道。”他说。
岩温寻的妈妈点点头,没再问。
晚上,沈溯没回客栈。岩温寻的妈妈留他吃晚饭,吃完又留他喝茶。他说好,就在院子里坐着。自由在门口趴着,舔着爪子。月亮升起来了,不太圆,但很亮。院子里的灯昏黄黄的,照在芭蕉叶上,影子在地上晃。
岩温寻的爸爸在屋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隐隐约约的。岩温寻的妈妈在厨房里收拾,碗碟碰撞的声音轻轻的,脆脆的。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
沈溯端着茶杯,看着月亮。
“温寻。”
“嗯。”
“你爸妈,吵过架吗?”
岩温寻想了想。“吵过。”
“为什么?”
“小事。”岩温寻说,“我爸想多种点橡胶,我妈说够了。吵了一架。后来没多种。”
够了。
沈溯听着这两个字。又是够了。岩温寻的爸爸说够了,就不多种了。他想起自己的父母——他们永远觉得不够。不够好,不够多,不够快。永远不够。
“你爸妈呢?”岩温寻问,“吵过吗?”
沈溯想了想。吵过吗?他记不太清了。他记得的,是沉默。那种在饭桌上的沉默,在客厅里的沉默,在电话里的沉默。不说话,不吵架,就是沉默。那种沉默比吵架还难受。
“不吵。”他说,“他们不怎么说话。”
岩温寻没说话。
沈溯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有点苦。
“温寻。”
“嗯。”
“你小时候,你爸妈陪你玩吗?”
“陪。”岩温寻说,“我爸带我去胶林,我妈教我织布。虽然我织不好。”
他笑了。
沈溯也笑了。但他笑着笑着,忽然觉得有点难过。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爸妈也陪他。陪他写作业,陪他做题,陪他练琴。但他们不是“陪他玩”,是“陪他学”。每一分钟都要有用,每一件事都要有目的。没有目的的陪伴,在他家是不存在的。
“你爸妈,”岩温寻问,“陪你吗?”
沈溯想了想。“陪。陪我写作业。”
“除了写作业呢?”
沈溯想了想。除了写作业。他想起有一次,他考了全班第一,爸爸带他去吃了一顿肯德基。那是他记忆里唯一一次,不是因为什么目的,就只是——“你考得好,奖励你”。但那还是因为成绩。没有成绩,就没有肯德基。
“没有了。”他说。
岩温寻看着他。
“就写作业。”沈溯说,“我小时候,好像只有写作业。”
岩温寻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小竹球,编的,不大,刚好能握在手心里。
“给你。”他把竹球递给沈溯。
沈溯接过来。竹球很轻,编得很细,每一根竹篾都磨得很光滑。上面还系着一根红绳,绳头有点毛了,像是被摸过很多次。
“这是什么?”
“我小时候的玩具。”岩温寻说,“我爸编的。陪我玩的。”
沈溯握着那个竹球。他想象着一个小男孩,在院子里扔竹球,他爸爸接住,扔回来。扔过去,接回来。扔过去,接回来。不需要目的,不需要意义。就是玩。
“你留着。”岩温寻说。
沈溯看着他。“给我?”
“嗯。”
沈溯低头看着那个竹球。红绳已经褪色了,竹篾也被磨得发亮。这是岩温寻小时候的东西,是他爸爸编的,是陪他玩的。现在它在他手里。
“谢谢。”他说。
岩温寻笑了。
他们继续喝茶。月亮又升了一点,照在院子里,亮亮的。自由在门口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继续睡。
“温寻。”
“嗯。”
“你说,我们以后要是有了孩子,”沈溯说,“我会不会也像我爸妈一样?”
岩温寻看着他。“你想有孩子吗?”
“不知道。”他说。
“那就不知道。”岩温寻说。
沈溯笑了。又是这句话。不知道就不知道。他以前觉得什么都要知道,什么都要确定。现在他发现,不知道也行。
“温寻。”
“嗯。”
“你想有孩子吗?”
岩温寻想了想。“有也行,没有也行。”
沈溯看着他。有也行,没有也行。不是无所谓,是——都可以。他想起自己以前,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够。但岩温寻说,有也行,没有也行。
“你怎么什么都行?”他问。
岩温寻想了想。“不是什么都行。是不用什么都行。”
沈溯没听懂。
“你想要什么,就去要。”岩温寻说,“不想要,就不要。都行。”
沈溯听着这些话。都行。他想起自己来西双版纳之前,什么都不行。不行,不能停下来,不能比不上别人,不能让他们失望。但现在,他坐在这里,喝着茶,看着月亮,手里握着一个竹球。他停下来了,他比不上别人了,他让他们失望了。但他还活着。而且还挺好的。
“温寻。”
“嗯。”
“你觉得我变了吗?”
岩温寻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变了。”
“哪变了?”
“你慢了。”
慢了。沈溯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走路快,说话快,吃饭快。现在他走路慢了,说话慢了,吃饭也慢了。连脑子里那些声音都慢了。
“还变了什么?”他问。
岩温寻想了想。“你笑了。”
沈溯愣了一下。笑了?他以前不笑吗?他想了想——在北京的时候,他笑吗?应酬的时候笑,开会的时候笑,见客户的时候笑。但那不是笑,那是表情。他真的笑过吗?他不记得了。
“你刚来的时候,”岩温寻说,“不笑。现在你笑了。”
沈溯摸了摸自己的脸。他在笑吗?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嘴角是翘着的。
“还有呢?”他问。
岩温寻想了想。“你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岩温寻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在沈溯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里。”他说,“不一样了。”
沈溯愣住了。岩温寻的手指是温的,指尖有点粗糙,点在他额头上,像是一滴水落下来。他忽然觉得,那个地方——被点过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不是打开了一扇门,是打开了一扇窗。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他一直没看过的地方。
“什么不一样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以前这里,”岩温寻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是紧的。现在松了。”
沈溯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紧的?他从来没注意过。但他知道岩温寻说的是什么——那种一直绷着的东西,那种一直在想“够不够好”的东西,那种永远不让自己放松的东西。它松了。什么时候松的?他不知道。可能是在河边踩水的时候,可能是在山洞里躲雨的时候,可能是在织布机前面坐着的时候。也可能是在这个院子里,和这个人一起喝茶的时候。
“温寻。”
“嗯。”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变了?”
岩温寻想了想。“你种树的那天。”
沈溯想起那棵树。他在岩温寻爷爷种的树旁边,种了一棵小树。他不知道它会不会活,但岩温寻说会的。
“那天你种树的时候,”岩温寻说,“你蹲在地上,用手扒土。你的手很脏,指甲里全是泥。但你不在乎。”
他顿了顿。
“你以前在乎。”
沈溯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现在还有红印,是织布留下的。指甲剪得很短,里面有洗不掉的泥。以前,他每天都要洗手,洗很多次,指甲永远干干净净。但现在,他不在乎了。
“你在乎吗?”岩温寻问。
沈溯摇摇头。“不在乎。”
岩温寻笑了。
月亮升到头顶了,院子里的光更亮了。自由醒了,从门口走过来,跳上沈溯的腿,趴下,开始打呼噜。沈溯摸着它的毛,看着月亮。
“温寻。”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岩温寻想了想。“不知道。”
沈溯笑了。又是不知道。
“但不管变成什么样,”岩温寻说,“都行。”
都行。沈溯听着这两个字。都行。不是“你必须要变成什么样”,不是“我希望你变成什么样”,是——你变成什么样,都行。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竹球。红绳在月光下有点发白,竹篾的纹路一根一根的,很清楚。这是岩温寻小时候的玩具,是他爸爸编的,是陪他玩的。现在它在他手里。
“温寻。”
“嗯。”
“你明天做什么?”
岩温寻想了想。“去胶林。你要去吗?”
“去。”沈溯说,“我织完孔雀就去。”
岩温寻笑了。“好。”
沈溯也笑了。他靠在竹椅上,自由在他腿上打呼噜,岩温寻在旁边喝茶。月亮在头顶,芭蕉叶在风里晃,远处有虫鸣。
他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是年薪百万,不是追上谁,不是站在高处让所有人看。是坐在这里,和一个人喝茶,听风吹芭蕉叶,看月亮慢慢爬上来。是明天去胶林,后天织布,大后天去河边。是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但不管变成什么样,都行。
“温寻。”
“嗯。”
“谢谢你。”
岩温寻看着他。“谢什么?”
沈溯想了想。谢你带我来这个寨子,谢你让我在你家吃饭,谢你教我写傣语名字,谢你带我去看爷爷的树,谢你帮我找自由,谢你让我织布,谢你带我去泼水,谢你说“都行”。
“谢你在这里。”他说。
岩温寻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我也谢谢你。”他说。
“谢我什么?”
岩温寻想了想。“谢你来了。”
沈溯笑了。他想起第一天——在寨子门口,他站在人群外面,拿着手机,拍下那个跳舞的人。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会不会改变他的一生。但他拍下了他。然后他进来了。然后他坐在这里。然后他说——谢谢你来了。
“温寻。”
“嗯。”
“明年泼水节,我还在。”
岩温寻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
沈溯笑了。他靠在竹椅上,自由在他腿上打呼噜,岩温寻在旁边喝茶。月亮在头顶,芭蕉叶在风里晃,远处有虫鸣。他闭上眼睛。心里很静。
过了很久,他听到岩温寻站起来的声音。
“该回去了。”
沈溯睁开眼睛。月亮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光暗了一些。自由还在他腿上睡着,呼噜声轻轻的。
“嗯。”他站起来,把自由抱起来。自由不满地喵了一声,但没醒。
岩温寻送他到门口。
“明天见。”岩温寻说。
沈溯点点头。“明天见。”
他抱着自由,走出院子。月光照在路上,白花花的。他慢慢走着,自由在他怀里打呼噜。他手里还握着那个竹球——岩温寻给他的那个。他把它揣进口袋里,贴着心口。
走到客栈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岩温寻还站在他家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挥了挥手。岩温寻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进去了。
沈溯站了一会儿,然后进了客栈。
上了楼,打开房间门,把自由放在床上。自由跳上床,趴下,继续睡。沈溯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竹球。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竹球上,竹篾的纹路一根一根的,很清楚。红绳已经褪色了,但还系着,绳头有点毛了。
他把竹球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虫鸣,有风声。
他闭上眼睛。
明天去胶林。他想,然后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