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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借一场水花,说一句喜欢 雨季来了, ...


  •   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泼下来的,砸在芭蕉叶上噼里啪啦响,像是有人在头顶倒了一整条河。沈溯被雨声吵醒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自由从床尾走过来,在他枕头旁边趴下,把脑袋拱进他怀里。这只猫怕打雷,虽然现在没打雷,但雨声太大了,它还是害怕。

      沈溯摸了摸它的头。“没事,下雨而已。”自由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多。岩温寻昨天说,今天是泼水节,傣历的新年。一大早要去寺庙,然后去河边,然后整个寨子的人都会出来泼水。他还说,这是傣族最重要的节日。

      雨一直下到天亮。沈溯起床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了淅沥,但还在下。他站在窗前看外面——寨子被洗过一遍,所有的叶子都是翠绿的,屋顶的瓦片亮得反光。空气里有雨水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不知从哪飘来的花香。

      自由不肯出门。沈溯把它留在房间里,自己撑了把伞往外走。

      寨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路上有很多人,都穿着新衣服——傣族的传统服饰,男的穿白色或蓝色的对襟上衣,女的穿筒裙,颜色鲜亮得很,红的、绿的、黄的、紫的,在雨里像是一朵朵移动的花。孩子们跑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水枪和水瓢,边跑边笑。

      沈溯走到岩温寻家门口的时候,岩温寻正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白色的对襟上衣,深蓝色的筒裤,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他头发刚洗过,还湿着,贴在额头上。

      沈溯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觉得呼吸停了一秒。不是因为他穿得好看——虽然确实好看——是因为他站在那里,在雨里,在那些绿色的芭蕉叶和红色的花的中间,像是一幅画。沈溯见过很多好看的画面——北京国贸的夜景,日本京都的枫叶,法国巴黎的铁塔——但没有一个比得上此刻的岩温寻。可能是因为那些都是他“去看”的,而这个,是他“遇见”的。

      “来了?”岩温寻看到他,笑了。那笑容在雨里显得格外亮。

      沈溯点点头,走进去。“你穿这样,不怕湿?”

      “今天就是用来湿的。”岩温寻递给他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深色的短裤,“换上这个。你穿的那些,湿了就不好干了。”

      沈溯接过来,到屋里换了。T恤有点小,应该是岩温寻的。他穿上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香茅草的味道——和岩温寻身上的一样。他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说不清是因为衣服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们出了门。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变成了毛毛细雨。岩温寻没打伞,沈溯也把伞收了。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

      “先去寺庙。”岩温寻说。

      寨子里的寺庙在最高处,要爬一段石阶。石阶两边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红色的花瓣被雨打落了一地,铺在青石板上,像是红色的地毯。沈溯踩在上面,脚底软软的。

      寺庙不大,但很安静。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菩提树,树冠撑开,遮住了半个院子。几个和尚穿着黄色的袈裟,正在打扫院子。看到他们进来,一个年轻的和尚笑了,用傣语和岩温寻说了几句话。岩温寻也笑了,回了几句。

      他们走进大殿。殿里供着佛像,金灿灿的,前面摆着几排蒲团。空气里有香的味道,还有蜡烛燃烧的烟味。岩温寻在佛像前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沈溯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不是信佛的人,但在这个地方,在这棵菩提树下,在这个被雨水洗过的早晨,他觉得——跪一下也没什么不好的。他在岩温寻旁边跪下,学着他的样子,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该许什么愿。以前在北京的时候,他许的愿都是——升职、加薪、追上小远。但现在,这些他都不想要了。他想要什么?他想了很久,最后在心里说:希望自由别再跑丢了。希望岩温寻的爸妈身体健康。希望——他顿了顿,把最后一个愿望咽了回去。不是不想许,是不敢。怕说出来就不灵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岩温寻正看着他。

      “许愿了?”岩温寻问。
      沈溯点点头。
      “许了什么?”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岩温寻笑了。“走吧,去河边。”

      从寺庙出来,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光照在湿漉漉的叶子和瓦片上,整个寨子都在发光。空气被洗得干干净净,能闻到花的香、草的香、泥土的香,还有从河边飘过来的水的味道。

      他们往河边走。路上的人越来越多,都往同一个方向走。孩子们跑在前面,手里拿着水枪,互相喷水,笑声和尖叫声混在一起。年轻人们三五成群,有的拎着水桶,有的端着水盆,有的扛着水管。老人们走在后面,慢慢地,笑着看前面的热闹。

      沈溯走在岩温寻旁边,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他们不是去参加一个节日,他们是去赴一个约。和水的约,和春天的约,和新的一年的约。

      河边已经聚集了好多人。河岸上搭着几个竹棚,有人在里面准备食物——烤鱼、糯米饭、芭蕉叶包的粽子。有人在河边堆沙塔,一座一座的,小小的,上面插着彩色的旗子。更多的人在河里——站着,蹲着,坐着,互相泼水,笑啊叫啊,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岩温寻站在河岸上,看着那些人,忽然转头对沈溯说:“准备好了吗?”

      沈溯还没反应过来,一小桶水就从他头顶浇了下来。是岩温寻泼的。水是凉的,从头发流到脸上,从脸上流到脖子上,从脖子上流到衣服里。沈溯愣在原地,水珠从他睫毛上滴下来,他看到岩温寻站在面前,手里拎着一个空桶,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你——”沈溯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泼水节快乐。”岩温寻说。

      沈溯弯腰从河里舀了一瓢水,朝岩温寻泼过去。岩温寻没躲,水泼在他白色的上衣上,衣服湿了,贴在身上,能看到里面的轮廓。他还是在笑。

      然后一切都开始了。不知道谁先动的,所有人都在泼水。用桶泼,用瓢泼,用水枪射,用管子浇。水在空中飞,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无数条银色的鱼在游。沈溯被泼了好几下,分不清是谁泼的。他笑着躲,笑着跑,笑着舀水往别人身上泼。他泼了一个小孩,小孩尖叫着笑着跑开了。他泼了一个老人,老人哈哈笑着回泼了他一瓢。他泼了岩温寻,岩温寻泼了他。你来我往,水花四溅。

      沈溯不知道自己泼了多久,也不知道被泼了多少次。他的衣服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鞋里灌满了水。但他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累。他只是在笑。笑那些小孩尖叫着跑过,笑那些年轻人互相追逐,笑那些老人坐在岸边被泼了一身水还笑眯眯的。他笑得脸都酸了,但停不下来。

      他不知道原来开心可以这么简单。不需要升职,不需要加薪,不需要追上任何人。只需要一瓢水,一个人,一个下着雨的早晨。

      中午的时候,大家上了岸。有人在河边的竹棚下摆好了食物——烤鱼、烤鸡、糯米饭、竹筒饭、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菜。沈溯坐在竹棚下面,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岩温寻坐在他旁边,也是湿的,但他好像无所谓,拿起一块糯米饭就开始吃。

      沈溯也拿起一块。糯米饭是温的,软软的,咬一口,甜丝丝的。他嚼着,看着河面上还在继续的泼水——几个年轻人不肯上岸,还在水里互相泼着,笑声传过来,脆生生的。

      “好玩吗?”岩温寻问。
      沈溯点点头。他想了想,又说:“我小时候,没这样玩过。”
      “玩什么?”
      “玩水。玩泥巴。玩什么都行。”他顿了顿,“我小时候,都是在屋里过的。写作业,上补习班,做题。我妈说,玩没用。”

      岩温寻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后来长大了,也不玩。”沈溯说,“上班,加班,开会。没时间玩,也没人一起玩。”

      他看着河面上那些还在泼水的人。

      “今天是我第一次这样玩。”

      岩温寻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那你玩得开心吗?”

      沈溯想了想。开心吗?他浑身湿透了,鞋里灌满了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被太阳晒得发红。他从来没这么狼狈过。但他从来没这么开心过。

      “开心。”他说。

      岩温寻笑了。“那就好。”

      吃完饭,太阳出来了,烈得很,晒得人发晕。沈溯的衣服很快就干了,但头发还是湿的。他坐在竹棚下面,看着河面。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一面碎了的镜子。有人在河里游泳,有人在水边洗衣服,有小孩在打水漂,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三下,然后沉下去了。

      “下午还有活动吗?”他问。

      “有。”岩温寻说,“去寨子中心,那里有跳舞的。”

      他们往寨子里走。路上还是有很多人,有的拎着水桶,有的拿着水枪,看到人就泼。沈溯被泼了好几次,每次都被吓得一跳,然后笑了。他发现自己不怕被泼了。甚至有点期待——不知道从哪会泼过来一瓢水,不知道是谁泼的,不知道是凉的还是更凉的。那种不知道的感觉,让他觉得很新鲜。

      到了寨子中心,那里已经围了好多人。中间空出一块场地,几个年轻人在里面跳舞。跳的是傣族的舞——和沈溯第一天看到的一样,依拉贺。但今天的人更多,衣服更鲜艳,跳得更热闹。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围成一个大圈,手拉着手,踩着鼓点,转啊转啊。岩温寻拉着沈溯的手,把他拽进了圈子。

      沈溯不会跳。他的脚步笨拙得很,总是踩不到点子上。旁边的人都在笑,但不是嘲笑,是那种——你也在,真好——的笑。岩温寻在他旁边,放慢了动作,一步一步地教他。左脚,右脚,转身。左脚,右脚,转身。

      沈溯跟着他,一步一步地学。他学得很慢,但岩温寻不急。他就那么带着他,在人群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不知道转了多久,沈溯忽然发现——他跟上节奏了。左脚,右脚,转身。左脚,右脚,转身。他的手和岩温寻的手握在一起,掌心是热的,被太阳晒的,被水泡的,被这个下午焐热的。他们转着圈,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岩温寻的脸上。他笑着,眼睛弯成月牙,睫毛上有水珠,在阳光下亮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沈溯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天——在寨子门口,他也是这样笑着,闭着眼睛,自由极了。那时候沈溯站在人群外面,拿着手机拍他。现在他站在人群里面,和他手拉着手。

      他忽然觉得,那张照片,可以删了。
      因为他不需要了。

      傍晚的时候,太阳开始西斜。寨子里的活动还在继续,但岩温寻说该回家了——他爸妈在家准备了晚饭。他们往回走,走到岩温寻家门口的时候,沈溯停下来。院子里亮着灯,岩温寻的妈妈在厨房里忙活,香味飘出来。岩温寻的爸爸在院子里摆桌子,看到他们,笑了。

      “回来了?快去换衣服,吃饭了。”

      沈溯换上了岩温寻给他的干衣服。还是那件白色的T恤,还是那个香茅草的味道。他穿上的时候,忽然觉得——这好像是他的衣服了。不是岩温寻的,是他的。穿了很多次,洗了很多次,已经变成了他的味道。但不是。它还是岩温寻的。只是他穿得太久了,久到分不清是谁的。

      吃饭的时候,岩温寻的妈妈问:“玩得开心吗?”

      沈溯点点头。“开心。”

      “那就好。”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泼水节要开心,一年才会开心。”

      沈溯低头吃菜。一年才会开心。他想起以前的春节——在北京过的那些年。一个人,一只猫,一盒速冻水饺。吃完看春晚,看完睡觉。第二天醒来,继续上班。开心吗?不记得了。只记得不难受,也不开心。就是——过完了。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被泼了一身水,跳了一下午的舞,吃了一顿有人给他夹菜的饭。他坐在一张矮桌前面,对面是岩温寻的爸爸,旁边是岩温寻的妈妈,斜对面是岩温寻。自由趴在门口,舔着爪子。窗外有风吹过芭蕉叶,沙沙响。他忽然觉得,这就是“一年都会开心”的那个开始。

      吃完饭,沈溯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他坐在院子里,和岩温寻一起喝茶。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不太圆,但很亮。院子里亮着一盏灯,昏黄的,照在芭蕉叶上,影子在地上晃。

      “今天谢谢你。”沈溯说。

      岩温寻看着他。“谢什么?”

      “谢你带我去泼水。谢你教我跳舞。谢你——”他顿了顿,“谢你让我知道,原来可以这样玩。”

      岩温寻笑了。“以后每年都可以。”

      以后每年。

      沈溯听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不是那种突然的、剧烈的触动,是慢慢的、轻轻的——像水渗进土里,像根扎进地里,像线穿过梭子。

      “温寻。”
      “嗯?”
      “你说明年泼水节,我还在吗?”
      岩温寻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你想在吗?”他问。

      沈溯想了想。想吗?他想起今天在河边的笑,在寺庙的愿,在人群里转的那些圈。他想起自由在老张家吃鱼,在岩坎爷爷家睡觉,在岩温寻腿上打呼噜。他想起那块织了一半的布,那头歪歪扭扭的大象,那个还没学会的孔雀。他想起岩温寻的妈妈说“慢慢织”,岩温寻的爸爸说“急不得”,老张说“下次给”,岩坎爷爷说“还来啊”。他想起岩温寻说“你就是你,不用像谁”。

      “想。”他说。
      岩温寻笑了。“那就在。”

      沈溯看着他的笑。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微微翘着,和第一天在寨子门口跳舞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溯忽然想问一个问题。不是“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不是“你喜不喜欢我”,是另一个——更深的,更不敢问的。他张了张嘴,没问出来。他怕答案不是他想的那样,又怕答案是。他怕问了之后,连现在这样都没有了。

      “你想问什么?”岩温寻说。
      沈溯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你想问什么就问。”

      沈溯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很安静,像是在说——问吧,没关系。

      “温寻。”他说。
      “嗯。”
      “你——”他顿了顿,“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一直待在这儿?”
      岩温寻看着他。
      “你说过,因为你在。”沈溯说,“你来了,你就对你好。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不走?”

      岩温寻没说话。

      “我早就该走了。”沈溯说,“车胎补好了,油加满了,路也认识了。我随时可以走。但我没走。”

      他看着岩温寻。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岩温寻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表情很安静。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知道。”

      沈溯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知道?”
      “嗯。”岩温寻说。
      “为什么?”

      岩温寻没立刻回答。他看着院子外面的月亮,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沈溯。

      “因为你在这里,”他说,“你觉得对。”

      沈溯愣住了。

      对。

      岩温寻没说“因为我”,没说“因为你喜欢这里”,没说任何沈溯以为他会说的话。他说的是——你觉得对。

      沈溯忽然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岩温寻懂。不是懂他喜欢谁,不是懂他想要什么,是懂他——懂他为什么在这里,懂他为什么不走,懂他那些说不出口的、连自己都理不清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有点哑。

      岩温寻想了想。“不知道。就是知道。”

      就是知道。

      沈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今天泼了很多水,跳了很久的舞,握了很久的另一个人的手。手指上还有织布留下的红印,掌心还有被梭子磨出的薄茧。这双手,在北京的时候,只会敲键盘、写方案、刷手机。现在它们会泼水、会跳舞、会织布、会种树。它们还会——握另一个人的手。

      “温寻。”
      “嗯。”
      “我不想走。”
      岩温寻没说话。
      “我不想回北京。不想回去上班,不想回去追那些东西,不想回去过那种日子。”他看着岩温寻,“我想留在这儿。”

      岩温寻看着他。
      “留多久?”
      沈溯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很久。”
      岩温寻点点头。“那就留着。”

      就这么简单。

      沈溯忽然笑了。他笑自己——准备了那么多话,想了那么多遍,怕了那么多天。结果岩温寻说——那就留着。

      “你不问为什么?”他说。

      “不用问。”岩温寻说,“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沈溯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很亮,里面有月亮,有芭蕉叶的影子,有他自己。

      “温寻。”
      “嗯。”
      “我喜欢你。”

      说出来的时候,沈溯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没打算说。他刚才想的是——再等等,再确定一下,再准备准备。但嘴巴自己动了。那三个字从嘴里跑出来,像是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一个出口。

      院子里很安静。自由不舔爪子了,风不吹芭蕉叶了,连远处的狗都不叫了。整个世界都停了。就等着岩温寻开口。

      岩温寻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表情没变——还是那样,安静的,温和的,像是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他说。
      沈溯愣住了。“你知道?”
      “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问我为什么对你那么好的那天。”岩温寻说,“你问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沈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天——那天在河边,他问岩温寻为什么对他那么好,岩温寻说“因为你在”。他以为那就是答案。原来不是。原来岩温寻那时候就知道了。

      “那你——”他的声音有点抖,“那你为什么不——”
      “不说?”岩温寻替他说完。

      沈溯点点头。

      岩温寻想了想。“因为你要自己想清楚。”

      沈溯没听懂。

      “你喜欢我,是真的喜欢,还是因为这里好?”岩温寻说,“你要自己想清楚。我说了,你就分不清了。”

      沈溯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很安静,很认真。不是那种“我在考验你”的认真,是那种“我在等你”的认真。等他自己走到那个地方,自己说出那句话。

      “我想清楚了。”沈溯说。
      “什么时候想清楚的?”
      “刚才。”沈溯说,“泼水的时候,跳舞的时候,吃饭的时候。还有——”他顿了顿,“第一天,在寨子门口,看到你跳舞的时候。”

      岩温寻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水面。

      “我也是。”他说。
      沈溯愣住了。“你也是什么?”
      “也是第一天。”

      沈溯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在寨子门口拍我的时候,”岩温寻说,“我看到了。”
      “你看到我拍你了?”
      “嗯。你站在人群外面,拿着手机。别人都在看跳舞,只有你在看我。”

      沈溯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那时候想,”岩温寻说,“这个人,从哪来的?”

      他看着沈溯。

      “后来你来了寨子里,你站在我家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我那时候在想——这个人,为什么不进来?”

      沈溯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院门口,看到岩温寻坐在竹椅上摇扇子。他站了很久,然后走了。他没敢进来。

      “后来你进来了。”岩温寻说,“你坐在那把竹椅上,吃了我妈做的饭。你吃得很慢,好像很久没吃过这样的饭。”

      他顿了顿。

      “我那时候想——这个人,需要好好吃很多顿饭。”
      沈溯的眼眶红了。
      “后来你去了河边,你脱了鞋踩进水里。你走得很好。”岩温寻说,“我那时候想——这个人,可以的。”

      可以的。

      沈溯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从来没被人这样看过。不是看他的成绩,不是看他的职位,不是看他追上了谁。是看他——看他站在人群外面拍一张照片,看他站在院门口不敢进来,看他踩进水里走得很好。是看他这个人。

      “温寻。”他的声音哑了。
      “嗯。”
      “我可以留下来吗?”
      岩温寻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月亮,有芭蕉叶,有整个寨子,有沈溯。
      “可以。”他说。

      沈溯笑了。他笑着,眼泪还在流。自由从门口走过来,跳到他腿上,趴下,开始打呼噜。沈溯摸着它的毛,看着岩温寻。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暖暖的。芭蕉叶的影子在地上晃,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味道。岩温寻的妈妈在屋里收拾碗筷,碗碟碰撞的声音轻轻的,脆脆的。岩温寻的爸爸在院子里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沈溯坐在竹椅上,自由在他腿上打呼噜,岩温寻在他旁边喝茶。

      他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是年薪百万,不是追上谁,不是站在高处让所有人看。是坐在一个院子里,和一个人喝茶,听风吹芭蕉叶,看月亮慢慢爬上来。

      “温寻。”
      “嗯。”
      “明天还织布吗?”
      “织。”岩温寻笑了,“我妈说,明天教你织孔雀。”

      沈溯也笑了。
      他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菩提树的枝头。他想起今天在寺庙里许的那个愿。他不敢说出来的那个。他现在可以说了。

      他希望,每年泼水节,都这样过。和这些人,在这个寨子,被水泼,被太阳晒,被一个人看着。

      “温寻。”
      “嗯。”
      “明年泼水节,我还在这儿。”
      岩温寻看着他,笑了。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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