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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村里的孩子 沈溯给孩子 ...


  •   下午三点多,沈溯正坐在院子里织那只还没完工的孔雀,一群孩子从院门口涌了进来。打头的是岩温寻姐姐的女儿玉应,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傣族小姑娘,大概七八岁,跑在最前面,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后面跟着四五个孩子,大大小小的,最小的那个看起来才四五岁,被大一点的孩子牵着,踉踉跄跄地跑。

      “沈溯叔叔——”玉应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的,“温寻舅舅说,你会讲外面的事。”

      沈溯愣了一下。外面的事?他看了看那些孩子——他们都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是等着听故事。

      “温寻舅舅说,”玉应喘了口气,“你去过好多地方,见过好多东西。你给我们讲讲呗。”

      沈溯放下梭子。他看了看那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四五岁。他们穿着傣族的衣服,有的还光着脚,脚趾头黑黑的,沾着泥。自由从桌角跳下来,走到最小的那个孩子脚边,蹭了蹭。小女孩蹲下来,摸了摸自由的毛,笑了。

      “你们想听什么?”沈溯问。
      “北京!”一个男孩喊,“北京是什么样的?”
      “天安门!”另一个喊,“我在电视上看到过。”
      “火车!飞机!高楼!”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喊起来。沈溯笑了。他想了想,从哪说起呢?他想起北京——那些他住了八年、却从来没有好好看过的北京。

      “北京很大。”他说,“比我们整个西双版纳还大。”

      孩子们的眼睛瞪大了。

      “有多大?”玉应问。

      沈溯想了想,怎么让他们明白“大”这个概念。“从东边到西边,”他说,“开车要开两三个小时。从南边到北边,也要两三个小时。”
      “那不是要开一天?”一个男孩问。
      “差不多。”

      孩子们交头接耳起来。沈溯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他也问过大人类似的问题。但大人给他的答案永远是“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或者“问这个有什么用,不如多做两道题”。没有人像他现在这样,坐下来,慢慢告诉他们。

      “北京有高楼吗?”玉应问。
      “有。很高的楼,几十层,一百多层。”
      “一百层!”最小的那个小女孩惊呼了一声,“那比我们的寨子还高!”
      “比寨子高。”沈溯说,“站在楼顶往下看,人和蚂蚁一样小。”
      “那不怕掉下来吗?”一个男孩担心地问。
      沈溯笑了。“不会。楼很结实。”
      “有火车吗?”另一个男孩问。
      “有。火车很长,一节一节的,能坐好多人。还有一种火车,叫高铁,跑得特别快。”
      “多快?”

      沈溯想了想。“从我们这里到昆明,开车要八九个小时。高铁两个多小时就到了。”

      “哇——”孩子们又是一阵惊呼。

      沈溯看着他们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这些孩子,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寨子。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不知道那些高楼、那些火车、那些他生活了八年的地方。但他们想知道。他们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我要追上别人”的光,是那种“我想知道”的光。纯粹的,好奇的,没有目的的。

      “沈溯叔叔,”玉应问,“你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哪?”

      沈溯想了想。他去过最远的地方——他去过很多地方。出差,开会,培训。巴黎,东京,纽约。那些城市都很远,都很漂亮,但他都是匆匆而过。下飞机,上出租车,进酒店,开会,然后回来。他从来没有好好看过那些城市。

      “法国。”他说,“巴黎。”
      “巴黎是什么样子的?”一个女孩问。

      沈溯想了想。巴黎是什么样子的?他记得埃菲尔铁塔——从酒店的窗户能看到。但他没去过。他记得塞纳河——在出租车上路过一次。他记得卢浮宫——客户请他去过一次,但他一直在回邮件。

      “很漂亮。”他说,“有一座很高的铁塔,叫埃菲尔铁塔。有一条河,叫塞纳河。还有很多古老的建筑,几百年前的。”
      “几百年前!”玉应张大了嘴。
      “嗯。”沈溯说,“比我们这里的菩提树还老。”

      孩子们又交头接耳起来。沈溯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他应该好好看看那些地方的。不是匆匆路过,是停下来,像现在这样,慢慢看。但那时候他没时间。那时候他只知道追。

      “沈溯叔叔,”最小的那个小女孩忽然开口了,声音细细的,“你为什么不留在北京?北京不好吗?”

      沈溯愣住了。
      为什么不留在北京?
      他想起北京那些年——那些加班到凌晨的夜晚,那些一个人吃的速冻水饺,那些永远追不上的“别人家的孩子”。他想起妈妈在电话里说的“你看看人家小远”,想起爸爸沉默的叹息,想起那间五十三平米、他一个人住了六年的房子。

      “北京很好。”他说,“但我更喜欢这里。”

      “为什么?”

      沈溯想了想。为什么?他看了看这个院子——芭蕉叶在风里晃,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自由在孩子们脚边打滚,露出圆滚滚的肚子。远处有人在说话,笑声传过来。岩温寻的妈妈在厨房里准备晚饭,香味飘出来。岩温寻的爸爸在门口修一把椅子,锤子敲得咚咚响。

      “因为这里的人好。”他说,“这里的饭好吃。这里的风很舒服。这里的猫——”他指了指自由,“可以到处跑,不会丢。”

      孩子们笑了。沈溯也笑了。但他知道,他没说出来的那个原因,是因为一个人。那个人下午出去了,还没回来。但他知道,等他回来的时候,会坐在他旁边,问他今天织到哪了,然后给他倒一杯茶。什么都不用说,就够了。

      “沈溯叔叔,”玉应忽然说,“你会跳舞吗?”
      沈溯愣住了。“什么?”
      “你会跳我们傣族的舞吗?”

      沈溯想了想。跳舞?他这辈子没跳过舞。除了泼水节那天,被岩温寻拉进人群,跟着转了几圈。但那不算跳舞,那是转圈。

      “不会。”他说。

      “那我们来教你!”玉应跳起来,拉起他的手,“来嘛来嘛!”

      沈溯被她拽起来。其他孩子也围过来,推着他往院子中间走。

      “我不会——”他想挣脱,但孩子们太多了,他挣不开。

      “很简单的!”玉应站在他面前,开始教他。她把手举起来,手腕弯着,像孔雀的脖子。“先这样,手要软。然后这样,脚要弯。然后转一圈。”

      沈溯学着她的样子,把手举起来。但他的手腕是僵的,弯不过来。玉应跑过来,把他的手按下去。“要软,像水一样。不是这样——”她比划了一下,“是这样。”

      沈溯又试了一次。还是僵的。

      孩子们笑了,但不是嘲笑,是那种——你也在学,真好——的笑。最小的那个小女孩跑过来,拉住他的手,帮他弯手腕。“叔叔,这样。”

      她的手很小,暖暖的,握着他的手指,把他的手腕慢慢弯下去。沈溯看着那只小手,忽然觉得——他好像从来没被小孩子教过什么。他一直是那个“知道得多的人”,那个“优秀的人”,那个“别人家的孩子要追的人”。但现在,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在教他怎么弯手腕。

      “好了!”玉应拍拍手,“现在脚,要这样弯。”

      她蹲下去,膝盖弯着,脚尖点地,身体微微侧着。沈溯学着她的样子,蹲下去。他的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孩子们又笑了。“叔叔,你老了。”一个男孩说。

      沈溯也笑了。老了?他才二十八。但他的膝盖,确实像老了。在北京的时候,他每天都在椅子上坐着,从早坐到晚。他的膝盖不需要弯,只需要撑着。现在他蹲在一个傣族院子的泥地上,膝盖咔嚓响,但他觉得——挺好的。

      “然后转圈!”玉应喊。

      沈溯站起来,转了一圈。他的脚步笨拙得很,差点踩到自由。自由跳起来,不满地喵了一声,跑开了。孩子们笑得更厉害了。

      “再来!”玉应说。

      他又转了一圈。这次好一点,没踩到猫。

      “再来!”

      又转了一圈。这次他转完,站住了,没晃。

      “好了!”玉应拍手,“你会了!”

      沈溯站在院子中间,喘着气。阳光照在他脸上,热烘烘的。他的头发乱了,衣服歪了,鞋上全是泥。但他在笑。

      “我会了?”他问。

      “会了!”玉应跑过来,拉起他的手,“我们跳一遍!”

      她开始唱,是傣族的歌,沈溯听不懂,但调子很好听。孩子们围成一圈,开始跳。玉应拉着沈溯的手,带着他转。左脚,右脚,转身。左脚,右脚,转身。和泼水节那天一样,但不一样——那天是岩温寻带着他,今天是孩子们。那天他紧张,今天他放松。那天他怕踩错,今天他不在乎了。

      他们跳了很久。沈溯跟着玉应,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的脚步还是笨的,手腕还是僵的,但他不在乎了。他在笑。孩子们也在笑。自由蹲在门口,看着他们,偶尔喵一声,像是在说——你们好吵。

      岩温寻的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看到他们在跳舞,笑了。“小沈,你跳得不错嘛!”
      沈溯喘着气说:“差得远。”
      “慢慢来。”她说。

      又是慢慢来。
      沈溯笑了。

      跳了大概半个小时,孩子们累了,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休息。岩温寻的妈妈端出一大盘水果——芒果、香蕉、木瓜,切成小块,插着竹签。孩子们抢着吃,你一块我一块,笑声和咀嚼声混在一起。自由凑过去,蹲在最小的那个女孩脚边,仰着头看她。小女孩拿了一块木瓜,喂给它。自由吃了,舔舔嘴,继续仰着头。

      “它好胖。”小女孩说。
      “它吃得多。”沈溯说。
      “它叫什么?”
      “自由。”
      “自由?”小女孩歪着头,“像小鸟一样自由?”

      沈溯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刚来那天,也有一个小孩问过。他那时候说:“对,像小鸟一样自由。”现在他又听到这个问题,忽然觉得——自由不只是像小鸟一样自由。它是真的自由。它可以到处跑,可以在别人家睡觉,可以蹭所有人的饭。它不用追任何人,不用证明任何事。它就是它。一只胖胖的橘猫,喜欢吃鱼,喜欢睡觉,喜欢在太阳底下打滚。

      “对,”他说,“像小鸟一样自由。”

      小女孩笑了,又拿了一块木瓜喂给自由。

      傍晚的时候,孩子们走了。玉应走之前,拉着沈溯的手说:“沈溯叔叔,你明天还来吗?”

      “来。”沈溯说。
      “那你还给我们讲外面的事吗?”
      “讲。”
      “好!”玉应笑了,跑了。她跑了几步,又回头喊,“晚上有篝火晚会,你来吗?”
      “来。”
      “好!”她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阳光变成金色,照在芭蕉叶上,亮亮的。沈溯坐在竹椅上,自由趴在他脚边,舔着爪子。他拿起梭子,想继续织孔雀,但手有点酸——刚才跳舞跳的。他放下梭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凉了也好喝。

      岩温寻从院门口走进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深色的短裤,脚上是拖鞋。头发有点乱,像是刚干完活。看到沈溯,他笑了。

      “听说你下午跳舞了?”
      沈溯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妈说的。她说你跳得不错。”
      沈溯脸红了。“你妈骗你的。”
      “我姐也打电话来说,玉应回家一直在说,说沈溯叔叔学会了跳舞。”
      沈溯的脸更红了。“我没学会。我转圈都转不好。”

      岩温寻在他旁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转了就行。”

      转了就行。沈溯咀嚼着这四个字。不是“转得好才行”,不是“转得对才行”,是——转了就行。他忽然觉得,岩温寻好像总是这样。做什么都行,做成什么样都行。不是无所谓,是——你做了,就够了。

      “温寻。”
      “嗯?”
      “晚上有篝火晚会?”
      “有。”岩温寻说,“泼水节后的篝火晚会,每年都有。”
      “做什么的?”
      “唱歌,跳舞,吃东西。大家聚在一起,热闹热闹。”

      沈溯想起刚才孩子们教他跳舞的样子。他们笑着,拉着他的手,带着他转圈。他转得很笨,但他们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他在。

      “你去吗?”他问。
      “去。”岩温寻说,“你要去吗?”
      沈溯点点头。“去。”

      晚上八点多,天彻底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倒是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沙子。寨子中心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好多人。空地上堆着一大堆柴火,还没点,但旁边已经围了好几圈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穿着傣族的衣服,五颜六色的。有人在摆食物,有人在搬凳子,有人在调试音响——虽然待会要唱的是傣族的歌,但音响还是要的。

      沈溯和岩温寻走过去的时候,玉应第一个看到了他们。“沈溯叔叔!”她跑过来,拉起他的手,“你来了!来,坐这边!”她把他拉到最前面的一排凳子上。岩温寻在旁边坐下。

      自由过来。它怕火,一看到篝火就躲。沈溯把它放在一旁的大树底下了,给了它一大碗猫粮,它应该不会闹。

      玉应坐在沈溯旁边,叽叽喳喳地说:“沈溯叔叔,待会我们跳舞,你也来跳!”

      沈溯犹豫了一下。“我跳不好。”

      “没关系!”玉应说,“跳不好也可以跳!”

      跳不好也可以跳。沈溯想起自己以前——做不好就不做,考不好就挨骂,追不上就是失败。但玉应说,跳不好也可以跳。他看了看周围的人——有老人,有小孩,有年轻的情侣,有抱着婴儿的妈妈。他们都在笑,都在说话,都在等篝火点起来。没有人紧张,没有人焦虑,没有人想“我跳得好不好”。他们只是——来了。

      一个人走到柴火堆旁边,用打火机点燃了下面的干草。火苗跳起来,舔着上面的柴火。柴火是干的,很快就烧起来了,噼里啪啦的,火星往上窜,飞到天上去,和星星混在一起。火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红彤彤的。那些脸——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在笑。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晃来晃去。

      有人开始唱歌。是一个老人,声音沙沙的,但很有力。他唱的是傣族的歌,沈溯听不懂,但调子很好听——慢慢的,悠悠的,像是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旁边的人跟着哼起来,没有歌词,就是调子,嗯嗯啊啊的,和在一起,像是一条河。老人唱完了一段,旁边的人鼓掌。然后另一个年轻人开始唱,声音亮亮的,快一点,欢快一点。有人开始跳舞了。

      不是那种排好的舞,是随意的,自由的。有人站起来,走到篝火旁边,开始转圈。有人坐着,只是晃着身体。有人拍手,有人哼歌,有人端着酒杯,边喝边晃。玉应拉着沈溯的手。“来嘛来嘛!”

      沈溯站起来。他跟着玉应走到篝火旁边。火很热,烤得他脸上发烫。玉应开始跳——就是下午教他的那些动作。手举起来,手腕弯着,脚弯着,转圈。沈溯学着她的样子,把手举起来。这次手腕没那么僵了,脚也没那么笨了。他转了一圈,站住了。

      “好了!”玉应喊,“你会了!”

      沈溯笑了。他继续跳。手举起来,手腕弯着,脚弯着,转圈。再转一圈。再转一圈。他转得头晕,但不想停。火光照在他身上,热烘烘的。旁边有人在笑,有人在拍手,有人在喊“跳得好”。他不知道是在喊谁,但他觉得是在喊他。

      岩温寻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他没有跳,就站在那儿,看着沈溯。沈溯转到他面前,停下来,喘着气。

      “你不跳?”他问。

      岩温寻摇摇头。“看你跳。”

      沈溯看着他。火光在他身后跳动着,把他的轮廓照得很亮。他的眼睛里有火,有星星,有沈溯。

      “好看吗?”沈溯问。

      岩温寻笑了。“好看。”

      沈溯又转了一圈。

      不知道跳了多久,沈溯累了,回到凳子上坐下。自由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它还是怕火,但可能一个人在客栈太无聊了,还是来了。它蹲在沈溯脚边,离篝火远远的,尾巴夹着,耳朵竖着,警惕地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

      沈溯把它抱起来,放在腿上。自由缩成一团,把脑袋拱进他怀里。

      “不怕。”沈溯摸着它的头,“火不会烧到你。”

      自由喵了一声,把脸埋得更深了。

      篝火晚会还在继续。唱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跳舞的人也是一拨又一拨。有人累了就坐下来,有人休息够了就上去。没有顺序,没有规则,没有谁跳得好谁跳得不好。就是——想跳就跳,想唱就唱。

      岩温寻的妈妈走过来,端着一碗汤,递给沈溯。“喝点,解渴的。”

      沈溯接过来。汤是凉的,甜甜的,里面有某种花的味道。

      “好喝。”他说。

      “那就多喝点。”她笑了,又去给别人端汤了。

      沈溯喝着汤,看着篝火。火已经烧得很旺了,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火星飞到天上去,和星星混在一起。有人在火堆旁边弹琴——是一种傣族的乐器,弦不多,声音很脆,叮叮咚咚的,像是水滴在石头上。

      “那是什么?”他问岩温寻。
      “玎琴。”岩温寻说,“我们这里的乐器。”
      “你会弹吗?”
      “会一点。”

      沈溯看着他。“你弹一个?”

      岩温寻想了想,站起来,走到弹琴的人旁边,用傣语说了几句话。那人笑了,把琴递给他。岩温寻抱着琴坐回来,试了试音,叮叮咚咚的。然后他开始弹。

      很简单的一段旋律,慢慢的,悠悠的。沈溯没听过这首曲子,但他觉得像是在讲一个故事——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关于河,关于山,关于风,关于雨。关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慢慢爬上来。

      岩温寻弹完,把琴还给那个人。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几句话,两个人都笑了。

      “他说的什么?”沈溯问。
      “他说我弹得不好。”
      沈溯愣了一下。“你弹得不好?”
      “嗯。好多年没弹了,手生了。”

      沈溯看着他。弹得不好,但他还是弹了。不是因为弹得好才弹,是因为想弹。他想起自己以前——做不好的事,他就不做。学不会的东西,他就不学。追不上的人,他就不追。但岩温寻不一样。弹得不好,他也弹。跳得不好,他也跳。织得不好,他也织——虽然他放弃了。但至少他试过。

      “温寻。”
      “嗯?”
      “你以前,有没有什么事,想做但不敢做?”
      岩温寻想了想。“有。”
      “什么事?”
      “想去外面看看。”
      沈溯看着他。“后来呢?”
      “后来去了。”岩温寻说,“去了昆明,待了半个月。看了很多高楼,很多车,很多人。然后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

      岩温寻看着篝火。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着。

      “因为外面没有篝火。”他说。

      沈溯愣住了。

      “外面有灯。”岩温寻说,“很亮的灯,到处都是。但灯不是火。灯不会跳,不会噼里啪啦地响,不会把人的脸照成红色。灯就是灯,亮了,灭了。没了。”

      他看着篝火。

      “火不一样。火会动,会笑,会说话。火会烧完,烧完了就没了。但你记得它。”

      他转过头,看着沈溯。

      “你记得它烧的时候,你坐在它旁边,你看着它,你觉得暖。”

      沈溯听着这些话。火不一样。他想起北京的那些灯——写字楼的灯,路灯,车灯,手机屏幕的灯。都很亮,都很冷。没有人会围着一盏灯唱歌跳舞。但火不一样。火会暖。火会让人想坐在一起。

      “那你后悔吗?”他问,“去了又回来。”

      岩温寻摇摇头。“不后悔。去了才知道,这里好。”

      去了才知道,这里好。沈溯想起自己——他去了很多地方,巴黎,东京,纽约。但他从来没有“去了才知道,这里好”的感觉。因为他从来没有“这里”。他的“这里”,是北京那间五十三平米的房子,是一个人吃的速冻水饺,是永远追不上的“别人家的孩子”。那不是“这里”,那是“那里”。他从来没有“这里”。

      但现在,他有了。他坐在一个寨子的空地上,旁边是篝火,腿上是自由,旁边是岩温寻。火烤着他,风吹着他,星星在头顶。这就是“这里”。

      “温寻。”
      “嗯。”
      “我有‘这里’了。”

      岩温寻看着他。

      “以前没有。”沈溯说,“以前都是‘那里’。北京是‘那里’,巴黎是‘那里’,东京是‘那里’。都是‘那里’。但现在——”

      他看着篝火。

      “现在是‘这里’。”

      岩温寻笑了。

      “那就待在这里。”他说。

      沈溯也笑了。

      篝火晚会一直持续到深夜。火慢慢小了,从熊熊的火焰变成红红的炭火,再变成灰烬。人慢慢散了,老人先走,然后是有小孩的,然后是年轻人。最后剩下几个,坐在炭火旁边,低声说着话。

      沈溯和岩温寻也坐着。自由在沈溯腿上睡着了,呼噜声轻轻的。炭火还亮着,红红的,一明一灭。风吹过来,带着灰烬的味道,还有远处河水的味道。

      “该回去了。”岩温寻说。

      沈溯点点头。他站起来,抱着自由。自由醒了,喵了一声,又睡着了。

      他们往回走。月亮终于升起来了,不太圆,但很亮,照在路上,白花花的。寨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走到沈溯的客栈门口,他们停下来。

      “明天见。”岩温寻说。

      沈溯点点头。“明天见。”

      岩温寻转身走了。沈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月光把他走的那条路照得发白,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沈溯也挥了挥手。然后他拐过去了,不见了。

      沈溯站了一会儿,然后进了客栈。

      上了楼,打开房间门,把自由放在床上。自由跳上床,趴下,继续睡。沈溯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挂在菩提树的枝头,亮亮的,圆圆的。他想起今天的事——孩子们教他跳舞,玉应拉着他转圈,岩温寻弹琴,篝火晚会。他想起岩温寻说的——“火不一样。火会动,会笑,会说话。火会烧完,烧完了就没了。但你记得它。”

      他记得。他记得今天所有的火——孩子们眼睛里的火,篝火堆里的火,岩温寻眼睛里的火。那些火会烧完,但他会记得。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虫鸣,有风声。自由在他脚边打呼噜。

      他闭上眼睛。
      明天去见那些孩子,给他们讲外面的事。他想。
      然后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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