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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学织布 自由跑丢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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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跑丢事件之后的第三天,沈溯坐在岩温寻家的院子里,看岩温寻的妈妈织布。那是午后,阳光烈得能把人晒化,院子里只有芭蕉叶底下那一小片阴凉是凉快的。岩温寻的妈妈把织布机搬到了那片阴凉里,坐在一张矮凳上,脚踩着踏板,手拿着梭子,一下一下地织。梭子从这一头穿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穿到这一头,带着彩色的线,在白色的经线中间来回穿梭。每穿一次,她就踩一下踏板,那个框子就把线压紧一次。声音很好听——咔嚓,咔嚓,咔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慢慢地、一点点地造出来。
沈溯坐在旁边看。自由趴在他脚边,被阳光晒得眯着眼睛,半睡半醒。岩温寻去村公所开会了,要下午才能回来。沈溯本来想回客栈待着,但走到门口,看到岩温寻的妈妈一个人在院子里织布,他就走不动了。
“想学?”岩温寻的妈妈忽然问。
沈溯愣了一下。他确实想学——从第一天看到她在织布的时候就想学了。那些彩色的线在她手里变成一块布,上面有花纹、有图案、有颜色,像是变魔术一样。但他从来没织过布,连针线都没怎么碰过。
“我不会。”他说。
“不会就学。”岩温寻的妈妈拍了拍旁边的矮凳,“来,坐这儿。”
沈溯走过去坐下。自由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了。
岩温寻的妈妈把梭子递给他。梭子是木头的,被手磨得很光滑,握在手心里,温温的、沉沉的。“这是纬线,”她指着梭子上缠着的彩色线,“穿过去的就是这个。这些竖着的线叫经线,织布的时候要先把经线绷好,然后一梭一梭地织。”
她指着面前的织布机——一个用木头搭成的架子,上面绷着一排排白色的线,整整齐齐的,像是琴弦。下面有两个踏板,用脚踩的。中间有一个框子,连着踏板,踩一下就会动。
“你先看我怎么织。”她拿回梭子,开始织。
她的脚踩着踏板,咔嚓一声,框子抬起来。她把梭子从左边穿到右边,线留在中间。脚再踩一下,咔嚓一声,框子压下来,把线压紧。然后梭子又从右边穿到左边,咔嚓,框子抬起来,穿过去,咔嚓,压下来。
一左一右,一穿一压,一左一右,一穿一压。
她的动作很快,快得沈溯看不清梭子是怎么过去的。彩色的线在白色的经线中间一点点铺开,像是一条河在慢慢变宽。
“你来试试。”她把梭子递给他。
沈溯接过来,学着岩温寻的妈妈的样子,把脚放在踏板上。他踩了一下,框子抬起来了。他把梭子从左边往右边穿——但梭子卡在中间了,穿不过去。他使劲推了一下,梭子过去了,但线歪了,有几根经线被带跑了,缠在一起。
岩温寻的妈妈笑了:“慢一点。不要急。”
沈溯把梭子退回来,把缠在一起的经线一根一根理开。他理得很慢,手指笨拙得很。那些线细细的,软软的,稍微用点力就断了。他屏着呼吸,一根一根地理,理了大概五分钟,才把那些线恢复原样。
“再试试。”岩温寻的妈妈说。
他又踩了一下踏板,框子抬起来。这次他慢慢地、慢慢地把梭子穿过去,不敢用力,也不敢快。梭子一点一点地往前移,从左边到中间,从中间到右边。穿过去了。他松了一口气,踩了一下踏板,框子压下来,把线压紧。
“好了。”岩温寻的妈妈说,“第一条线。”
沈溯低头看那根线。彩色的,横在那些白色的竖线中间,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和他刚才看到岩温寻的妈妈织的那些平整的线完全不一样。
“难看。”他说。
“第一次都这样。”岩温寻的妈妈把梭子递给他,“再来。”
他又穿了一根。还是歪的,但比第一根好一点。又穿了一根,比第二根又好一点。又穿了一根,这次没歪,但松了。又穿了一根,紧了。
他一根一根地穿,一根一根地织。阳光从芭蕉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手上,照在那块正在慢慢变大的布上。他的手指开始习惯梭子的重量,开始习惯那些线的触感。他的脚也开始习惯踏板的节奏——踩,穿,踩,压。踩,穿,踩,压。
咔嚓,咔嚓,咔嚓。
自由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继续睡。
沈溯织了大概二十根线,停下来。那块布已经有了巴掌大的一小块,彩色的,歪歪扭扭的,和旁边岩温寻的妈妈织的那部分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人织的。
“累吗?”岩温寻的妈妈问。
沈溯活动了一下手指。不累。但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的身体好像记住了什么。手指记住了梭子的重量,脚记住了踏板的节奏,眼睛记住了那些线穿梭的样子。不需要想,身体自己就会做。
“不累。”他说。
“那就继续。”岩温寻的妈妈站起来,“我去烧水泡茶,你慢慢织。”
她进屋了。院子里剩下沈溯一个人,一只猫,一台织布机。
沈溯继续织。
踩,穿,踩,压。踩,穿,踩,压。
他越织越顺手。那些线不再歪了,也不再松紧不一了。虽然不是很好看,但至少——它们是一根一根的,整整齐齐的,该在哪儿就在哪儿。
他忽然觉得,织布这件事,和他做过的所有事都不一样。写方案的时候,脑子里要想很多东西——逻辑、数据、结论、客户想要什么、老板想看什么。开会的时候,要听,要说,要争,要防。但织布不一样。织布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就只是——踩,穿,踩,压。
你的手知道该做什么,你的脚知道该做什么。你只需要坐在那里,让它们做。
沈溯织了很久。等他停下来的时候,那块布已经有他两个手掌那么大了。彩色的条纹,歪歪扭扭的,但那是他织的。他伸出手指摸了摸——棉线的,软软的,有点粗糙。
“织得不错。”岩温寻的妈妈端着一壶茶出来,在他旁边坐下,给他倒了一杯。
沈溯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热的,苦的,但喝下去之后,嘴里有一股回甘。
“我织得不好。”他说。
“第一次能织成这样,已经很好了。”岩温寻的妈妈指着那块布上的花纹,“你看这里,这几根线织得紧,这几根松一点。但松的地方和紧的地方在一起,也挺好看的。”
沈溯低头看。确实,那些松的地方和紧的地方在一起,光线照上去的时候,有的地方亮一点,有的地方暗一点,像是有波浪。
“我们傣族的姑娘,”岩温寻的妈妈说,“小时候就要学织布。不会织布,人家会说她手笨。”
“你什么时候学的?”沈溯问。
“七八岁吧。”她想了想,“我妈妈教我的。那时候织布机比这个大,脚够不到踏板,要垫一个凳子。”
沈溯想象着一个小女孩,踩在凳子上织布的样子。她的手那么小,能握住梭子吗?她的脚那么短,能踩到踏板吗?
“你妈妈也织布?”
“织。”岩温寻的妈妈说,“她织得比我好。她织的傣锦,整个寨子的人都想要。”
“她还在吗?”
“不在了。”她说,“走了好多年了。”
沈溯没说话。
“她走之前,织了一块布给我。”岩温寻的妈妈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块傣锦——红底,上面有金色和绿色的花纹,像是孔雀的羽毛,又像是水的波纹。“就是这个。她说,你留着,别弄丢了。”
沈溯看着那块布。它挂在墙上,被阳光照着,那些金色和绿色的线在发光。
“你留着了吗?”
“留着了。”她说,“每天都能看到。”
她喝了一口茶,看着那块布。
“有时候我想她,就看看这块布。她织的时候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但看着这块布,就觉得她还在。”
沈溯听着这些话,忽然想起岩温寻说的那棵树。他爷爷种的那棵树。他爷爷走了,树还在。她妈妈走了,布还在。
人走了,东西还在。东西在,人就还在。
“你想学织花纹吗?”岩温寻的妈妈忽然问。
沈溯愣了一下:“什么花纹?”
她指了指那块布上的彩色条纹。“你刚才织的是平纹,就是最简单的。花纹要复杂一些,要换线,要数格子,要记住图案。”
“我能学会吗?”
“能。”她说,“慢慢学。”
她把梭子拿过来,换了一根不同颜色的线,开始在沈溯织的那块布上织。她织得很慢,一边织一边解释。
“你看,要织花纹的时候,不是每一根经线都穿。有的要跳过,有的要压住。跳过的那些,就会露出来,变成图案。”
她的手指在那些线中间穿梭,像是在弹琴。梭子从左边到右边,从右边到左边。每穿一次,那些线就变成一个新的样子——先是几条竖线,然后变成一个菱形,然后菱形旁边多了几个小点。
沈溯看着那些花纹一点一点地出现,忽然觉得,这不是织布,这是在画画。用线画,用颜色画,用那些跳过和压住的经线画。
“你来试试。”她把梭子递给他。
沈溯接过来,学着岩温寻的妈妈的样子,开始织花纹。第一根线,他忘了跳过,直接穿过去了。花纹没了。他把那根线拆掉,重新穿。这次他记得跳过了,但跳多了,花纹歪了。他又拆掉,重新穿。这次不多不少,刚刚好。他继续穿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他织得很慢,比刚才织平纹的时候慢多了。每穿一根线,都要想:这一根要不要跳过?跳几根?压几根?他的脑子又开始转了,但转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想的是数据、逻辑、结论,现在想的是——跳几根,压几根,用什么颜色。
织了大概十根线,他停下来。花纹出来了——一个小小的菱形,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菱形。
“好看。”岩温寻的妈妈说。
沈溯看着那个菱形,忽然笑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好像也喜欢做这种手工艺的东西。画画,折纸,捏泥巴。但后来不做了。妈妈说不务正业,说浪费时间,说你看人家小远在学奥数。他就不做了。
现在他又做了。在一台老旧的织布机上,用彩色的线,织一个歪歪扭扭的菱形。
“你喜欢织布吗?”岩温寻的妈妈问。
沈溯想了想。喜欢吗?他说不清。但织布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想。不是那种“我决定什么都不想”的不想,是真的——脑子里空了。那些一直在他脑子里转的东西——够不够好,够不够快,别人是不是又跑到前面去了——那些东西,在他织布的时候,不见了。
“喜欢。”他说。
岩温寻的妈妈笑了。“那就多织。织布能让人静下来。心里乱的时候,织一织,就不乱了。”
沈溯想起岩温寻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心里乱的时候,去寺庙坐坐,或者来院子里坐着。他妈妈说,织一织,就不乱了。
“温寻会织布吗?”他问。
“会。”岩温寻的妈妈笑了,“小时候学过。但织得不好,织了几次就不织了。他坐不住。”
沈溯想象着岩温寻坐在织布机前面的样子。他的手指那么长,能握住梭子吗?他的脚那么大,能踩到踏板吗?他坐不住的样子,一定很好笑。
“他像他爸。”岩温寻的妈妈说,“闲不住。让他坐着织布,他宁愿去胶林干活。”
沈溯笑了。
太阳开始西斜了,院子里的阴凉越来越大。自由醒了,伸了个懒腰,走到沈溯脚边,蹭了蹭他的腿,然后趴下了。
岩温寻的妈妈站起来。“我去做饭。你慢慢织。”
她进屋了。
沈溯继续织。他织得很慢,一根一根地穿,一根一根地压。那个菱形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他试着在菱形的旁边又织了一个菱形,比第一个大一点,歪得没那么厉害了。
他织着织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妈妈给他买过一套手工工具——剪刀、胶水、彩纸、橡皮泥。他特别喜欢,每天放学回来就坐在桌前做手工。他做过一只纸鹤,做过一朵花,做过一个小房子。他做得很认真,很慢,每一个折痕都要压得很平,每一块橡皮泥都要捏得很圆。
后来有一天,妈妈把那套工具收走了。她说,你该学奥数了。她说,做这些有什么用,又不能加分。她说,你看人家小远,奥数比赛拿了一等奖。
他后来再也没做过手工。
现在他在织布。
他忽然觉得,这好像也是手工。用线,不是用纸。用梭子,不是用剪刀。但一样的——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把东西造出来。
他织了一根线,又一根线。太阳又往下落了一点,院子里的光线变成了金色。自由在他脚边打呼噜,岩温寻的妈妈在厨房里炒菜,香味飘过来,混着织布机咔嚓咔嚓的声音。
沈溯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好像很长。长到他可以什么都不用想,就只是坐在一台织布机前面,把一根一根的线穿过去,压下来,穿过去,压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织了多久。等他停下来的时候,那块布已经有他三个手掌那么大了。彩色的条纹,歪歪扭扭的菱形,还有他试着织的一个小方块。不好看。但那是他织的。
岩温寻从院门口走进来。他看到沈溯坐在织布机前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织布?”
沈溯点点头。
岩温寻走过来,低头看那块布。
“织得不错。”他说。
“你妈说,你小时候也学过。”
岩温寻笑了:“学过,没学会。”
“为什么没学会?”
“坐不住。”岩温寻在旁边坐下,“我小时候坐不住。让我坐着织布,不如让我去爬树。”
沈溯想起岩温寻带他去爬树的那天。他爬不上去,岩温寻在上面笑。那是他第一次爬树,也是他第一次觉得——原来可以这样。
“你织的那个是什么?”岩温寻指着那块布上的菱形。
“花纹。”沈溯说,“你妈教我的。”
“好看。”
沈溯看着那个菱形。歪歪扭扭的,和旁边岩温寻的妈妈织的那些平整的花纹比起来,差远了。但岩温寻说好看。
“你妈说,织布能让人静下来。”沈溯说。
“嗯。”
“你静不下来?”
岩温寻想了想:“有时候静不下来。”
“那你怎么办?”
“去胶林干活。”岩温寻说,“干活也能静下来。”
沈溯点点头。
他想起自己。以前静不下来的时候,他干什么?他加班,他刷手机,他看那些“别人家的孩子”又取得了什么成就。然后更静不下来了。
现在他织布。
坐在一台老旧的织布机前面,把一根一根的线穿过去,压下来。咔嚓,咔嚓,咔嚓。什么都不用想。就只是——咔嚓,咔嚓,咔嚓。
“温寻。”
“嗯?”
“你说,我以后每天来织布,行吗?”
岩温寻看着他。
“行。”他说,“我妈肯定高兴。”
沈溯笑了。
晚饭的时候,岩温寻的妈妈做了好多菜。有鱼,有肉,有蔬菜,还有一碗汤。沈溯坐在桌边,吃着饭,忽然觉得饿得厉害——织布织了一下午,他都没觉得饿,但现在看到饭菜,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吃。
“慢点吃。”岩温寻的妈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没人跟你抢。”
沈溯放慢了速度。他嚼着菜,看着对面的岩温寻。岩温寻吃得很慢,和他妈妈一样。一口一口的,不着急。
“小沈,”岩温寻的爸爸忽然开口,“听说你今天学织布了?”
沈溯点点头。
“织得怎么样?”
“不好。”沈溯说。
岩温寻的爸爸笑了。“慢慢来。织布这事,急不得。”
急不得。
又是这句话。
沈溯低头吃饭,咀嚼着这三个字。
吃完饭,他帮着收拾了碗筷。岩温寻的妈妈照例拦他,他照例坚持。收拾完,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外面。天已经黑了,院子里亮着灯,自由趴在竹椅上,舔着爪子。
岩温寻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明天还来织?”
沈溯想了想,点点头。
“那我明天教你一个新的花纹。”岩温寻的妈妈在屋里说。
沈溯笑了。“好。”
他走到院子里,把自由抱起来。自由不满地喵了一声,但没挣扎。
“我回去了。”他对岩温寻说。
岩温寻点点头。“明天见。”
沈溯抱着自由,走出院子。月光照在路上,白花花的。他慢慢走着,自由在他怀里打呼噜。他想起今天织的那些线,那些咔嚓咔嚓的声音,那些歪歪扭扭的花纹。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件很久以前就想做的事。不是织布,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但坐在那台织布机前面的时候,他觉得——对了。就是这种感觉。
对的感觉。
他回到客栈,上了楼,把自由放在床上。自由跳上床,趴下,开始舔毛。沈溯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点红,是被线勒的。他摸了摸那个红印,不疼。但那是今天留下的。
他想起那块布。彩色的条纹,歪歪扭扭的菱形,还有一个他试着织的小方块。不好看。但那是他织的。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虫鸣,有风声,有远处南览河的水声——虽然他听不到,但他知道它在流。
他闭上眼睛。明天要学一个新的花纹。他想。
然后他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沈溯又去了岩温寻家。岩温寻的妈妈已经把织布机搬到了阴凉里,梭子已经换好了线,就等他来。
“今天教你织大象。”她说。
沈溯愣住了。“大象?”
“嗯。我们傣族的傣锦上,经常织大象。”她拿起梭子,开始织。她织得很慢,一边织一边解释。“大象的身子用这种深色的线,鼻子用这种浅色的。织的时候要数格子,这里跳三根,这里压两根,这里跳四根。”
沈溯看着那些线在她手里变成一头大象——圆滚滚的身子,长长的鼻子,还有一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眼睛。他屏住呼吸,怕一出声就把它吓跑了。
“你来试试。”她把梭子递给他。
沈溯接过来,开始织。他织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数格子——跳三根,压两根,跳四根。他的手指在那些线中间穿梭,像是在走迷宫。有时候数错了,织出来的花纹不对,他就拆掉重来。拆掉,重来。拆掉,重来。
织了大概半个小时,大象的身子出来了。圆滚滚的,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大象。
“鼻子呢?”岩温寻的妈妈问。
沈溯继续织。鼻子比身子难织,要跳的格子更多,要压的格子更少。他的手指有点笨,总是跳多或者压少。他拆了好几次,拆得手指都红了。
但最后,鼻子也出来了。长长的,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鼻子。
“眼睛。”岩温寻的妈妈说。
沈溯换了一根黑色的线,开始织眼睛。很小,只占两根经线的位置。他小心翼翼地穿过去,压下来。
眼睛出来了。
沈溯看着那头大象——圆滚滚的身子,长长的鼻子,一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眼睛。歪歪扭扭的,丑丑的。但那是一头大象。他织的。
“好看。”岩温寻的妈妈说。
沈溯笑了。他看着那头大象,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来没去过动物园。小时候想去,妈妈说没时间,要上补习班。后来长大了,就不想去了。现在他在一块布上,织了一头大象。
“你见过大象吗?”他问。
“见过。”岩温寻的妈妈说,“以前寨子附近有野象,后来少了。”
“野象?”
“嗯。会来吃庄稼,会把树推倒。但大家不赶它们。它们是我们的神。”
沈溯看着那头大象。圆滚滚的身子,长长的鼻子,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眼睛。他想,要是有一天,他能看到真的就好了。
“你想看大象?”岩温寻的妈妈问。
沈溯点点头。
“那让温寻带你去。”她说,“他知道哪里能看到。”
下午晚些时候,岩温寻回来了。他看到沈溯还在织布,走过来看了一眼。
“大象?”他问。
沈溯点点头。
“织得不错。”
“你妈说,你能带我去看真的。”
岩温寻想了想。“野象不常来。要看运气。”
“你见过?”
“见过。小时候见过一次。一群,从胶林那边走过来。我爸说,别出声,别动。我们就站在那儿看着它们走过去。走了很久,有大象,有小象,慢慢悠悠的。”
沈溯想象着那个画面。一群大象,从胶林里走出来,慢慢悠悠的,走过寨子,走进远处的山里。没有人赶它们,没有人害怕它们。就只是看着它们走过。
“后来呢?”
“后来就不来了。”岩温寻说,“人越来越多了,它们就往深山里走了。”
沈溯没说话。
“但你运气好的话,”岩温寻说,“还能看到。”
沈溯看着那块布上的大象。圆滚滚的身子,长长的鼻子,歪歪扭扭的。他想,也许有一天,他能看到真的。站在胶林边上,看着一群大象慢慢走过。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看着。
“小沈,喝茶。”岩温寻的妈妈端着一壶茶出来。
沈溯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放了蜂蜜,甜甜的。
“你织上瘾了?”岩温寻在旁边坐下。
沈溯想了想。上瘾?不算。但他喜欢织布。喜欢那些线在手指间穿梭的感觉,喜欢那些花纹一点一点出现的样子,喜欢坐在织布机前面,什么都不用想。
“喜欢。”他说。
岩温寻笑了。“那就织。”
太阳开始西斜了。沈溯又织了一会儿,把那头大象旁边又织了一朵花。花比大象好织,不需要数那么多格子。他很快就织好了。
“明天教你织孔雀。”岩温寻的妈妈说。
沈溯笑了。
晚上,他回到客栈。自由已经回来了,趴在床上睡觉。他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又多了一个红印,是今天被线勒的。他摸了摸,还是不疼。
他拿出手机,想给那块布拍张照片。但手机没电了。他找充电器的时候,在包里翻到了一张纸条——老张写的那张,画着笑脸的。他把它压在床头柜下面,一直没扔。
他看着那个笑脸,忽然笑了。
他想起老张说:“你要真想谢我,改天来我摊上买点水果。”他买了。十块钱三斤的芒果,又甜又香。
他想起岩温寻的妈妈说:“慢慢织。”他织了。歪歪扭扭的,但那是他织的。
他想起岩坎爷爷说:“它要是想来,还来啊。我这里鱼多。”自由还会去的。它喜欢那里的鱼,喜欢那里的竹椅,喜欢那个慢慢摇扇子的老人。
他想起岩温寻说:“你就是你。不用像谁。”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虫鸣,有风声。
他闭上眼睛。
明天要学织孔雀。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