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意沦陷》竹溪晓

3、第三章 陈嘉宁

　　陈嘉宁和许炜的第二次见面，是在一周后。
　　周六下午三点，南山那家叫“九点半”的清吧。陈嘉宁到的时候，许炜已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两杯酒——一杯是之前那种落日色的特调，另一杯是透明的，看起来像苏打水。
　　看到她，他站起来，嘴角弯了一下。
　　“我以为你不会来。”他说。
　　“我也以为。”陈嘉宁说。
　　她坐下来，才发现那杯透明的确实是苏打水——他给自己点的。
　　“你不喝酒？”她问。
　　“开车来的。”他说，“而且今天想清醒着。”
　　陈嘉宁没接话，低头看了看面前那杯“回忆”。还是那个颜色，橙红渐变成淡粉，像落日时的天空。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味道和上次一样——甜，然后酸，最后是苦。
　　“还是那个味道。”她说。
　　“嗯。”许炜看着她，“调酒师问我这酒叫什么名字，我说叫‘回忆’。他说那得让尝过的人来命名，我说好，下次带你来。”
　　陈嘉宁愣了一下：“你带我来，就为了给一杯酒起名字？”
　　“不是。”许炜笑了，“想见你是真的，起名字是顺便。”
　　陈嘉宁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说话总是这样，直白得让人不知道怎么接。不是那种油腻的直白，是那种——好像只是陈述事实的直白。
　　“你这周……”她开口，又停住。
　　“嗯？”
　　“好像没怎么发消息。”她说。
　　许炜点点头：“你也没回。”
　　陈嘉宁语塞。
　　她确实没回。这一周，他发过三条消息。周一晚上发了一张照片，是他晚饭做的菜，问她看起来怎么样。她看了，没回。周三晚上发了一个链接，是一篇关于猫的科普文章，问她喜欢猫吗。她看了，没回。周五晚上发了一句“明天有空吗”，她回了两个字：“几点”。
　　三条消息，她只回了最后一条。
　　“你不生气？”她问。
　　“生气什么？”
　　“我不回消息。”
　　许炜想了想，说：“你回不回，是你的事。我发不发，是我的事。”
　　陈嘉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不一样。
　　林岩不是这样的。林岩发消息，如果她不回，他会发疯一样地追问——“你在干嘛”“为什么不回”“你是不是跟别人在一起”。他会把她的沉默当成一种背叛，一种对他的忽视。
　　但许炜不会。他只是发，然后等。不发第二条，不追问，不施加任何压力。
　　“你一直都是这样吗？”她问。
　　“什么样？”
　　“对谁都这样。”
　　许炜笑了：“你是想问，我对你是不是特别的？”
　　陈嘉宁被戳穿，有点窘。
　　“是特别的。”他说，语气很平静，“我第一次见你那天，你在走廊上发呆，靠着墙，看着走廊尽头的灯。那个表情——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觉得，你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没有人听。”
　　陈嘉宁低下头。
　　她记得那个晚上。她刚从洗手间出来，不想回酒局，就站在走廊上发呆。她那时候在想什么？想林岩，想新城，想那四年的烂账。想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逃，逃到哪里才是个头。
　　“我当时想，”许炜继续说，“如果她愿意说，我想听。”
　　陈嘉宁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你知道我什么情况吗？”她抬起头，看着他，“我刚分手，谈了四年，刚逃回深市。那个人还在纠缠我，换着号码给我发短信。我半夜会惊醒，会看手机有没有他的消息。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才让他变成这样。”
　　她说得很急，像憋了很久的话突然找到了出口。
　　许炜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
　　“我不相信男人。”她继续说，“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我好。所有的好，最后都要还的。我太累了，我不想再还了。”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酒有点苦。
　　许炜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陈嘉宁，我有个提议。”
　　她抬头看他。
　　“我们签个合约吧。”他说，“半年，情侣合约。这半年里，我们以恋人身份相处，住在一起，了解彼此。半年后，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绝不纠缠。”
　　陈嘉宁愣住了。
　　合约情侣？她从来没想过这种操作。
　　“你……”她张了张嘴，“你在说什么？”
　　“我是认真的。”许炜看着她，眼神很坦诚，“你喜欢我吗？现在肯定不喜欢。你连相信我都做不到。但我喜欢你，从第一眼就喜欢。所以我需要一个方式，让你慢慢相信我。”
　　“你就不怕我利用你？”
　　“怕。”他说，“但更怕错过你。”
　　陈嘉宁沉默了。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干净得不像一个会算计的人。但他偏偏提出了一个听起来很“算计”的方案——合约，期限，条款。
　　“半年后，如果我说分手，你真的会放手？”她问。
　　“会。”
　　“不纠缠？”
　　“不纠缠。”
　　“不换着号码给我发短信？”
　　许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会。我没那么多号。”
　　陈嘉宁没笑。她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点虚假，一点算计，一点林岩式的伪装。但她什么都没找到。那双眼睛就是很干净，很坦诚，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为什么……”陈嘉宁把目光移到酒杯上，“为什么要这样？你条件不差，找个正常谈恋爱的女孩不难。为什么要找一个刚分手、不相信人、还带着一堆烂账的人？”
　　许炜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你发呆的那个表情，我想了很久。”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陈嘉宁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这个人疯了。但她又觉得，疯的人可能是她自己——因为她居然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合约有什么条款？”她问。
　　许炜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点开一个文档，递给她。
　　陈嘉宁接过来看。
　　标题是《情侣合约（草案）》，下面是条款：
　　第一条：本合约有效期六个月，自双方签字之日起计算。期满自动终止，任何一方无需说明理由即可结束关系，另一方不得纠缠。
　　第二条：合约期内，双方以恋人身份相处，包括但不限于：同居、约会、互赠礼物、见朋友家人等。
　　第三条：乙方（许炜）需做到：记住甲方生理期、甲方不爱吃的食物；甲方加班时送夜宵但不说“我等你”；甲方不想说话时不追问；甲方想说话时认真听。
　　第四条：甲方（陈嘉宁）需做到：慢慢告诉乙方她的事，所有不想对别人说的，都可以告诉乙方。
　　第五条：合约期内，乙方不得欺骗甲方，包括但不限于：隐瞒家庭背景、收入、婚史等。如有违反，甲方可单方面终止合约。
　　第六条：合约期满后，如双方愿意，可续约。续约条款另行商议。
　　陈嘉宁看完，抬起头看着许炜。
　　“你什么时候拟的？”
　　“上周。”他说，“发你第一条消息之后。”
　　“你没发几条消息。”
　　“但我想了很多。”
　　陈嘉宁盯着那个文档，忽然有点想笑。
　　第三条那些“需做到”，全是他在酒局上观察到的事。她生理期是哪天，她没说，但她那天在酒局上拒绝了一杯冰的，他看到了。她不爱吃什么，她说过一句“我不吃香菜”，他听到了。
　　这个人，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注意她。
　　注意她发的每一条动态，注意她所有可能透露的细节。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从来没有让她觉得有压力。
　　他只是安静地在那里，等她愿意走近。
　　“你不觉得这样很卑微吗？”她问。
　　“卑微？”
　　“你付出这么多，我什么都不用做。合约里第四条是‘慢慢告诉你我的事’，这算什么要求？”
　　许炜想了想，说：“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陈嘉宁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林岩。林岩也说过很多“这就够了”——“你在我身边就够了”“你听话就够了”“你别闹就够了”。但那些“够了”后面，是无数个要求：你要回我消息，你要报备行踪，你要把手机给我看，你要跟我回新城。
　　而许炜的“够了”，是真的够了。
　　他只要她愿意说。
　　“好。”她说。
　　许炜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好。”陈嘉宁看着他，“这个合约，我签。”
　　许炜的眼睛亮了起来，像得到糖果的孩子。
　　“那……”他有点手足无措，“那第一条，你要不要现在就开始？”
　　“开始什么？”
　　“告诉我你的事。”
　　陈嘉宁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我十一岁的时候，我妈带着我逃到莞城。”她说，“我爸出轨，我妈也出轨，我爸要打死我妈，我掩护我妈跑。那天晚上很黑，我听到我爸在后面追，我不敢回头，就一直跑，一直跑，跑到腿软。”
　　许炜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
　　“后来他们离婚了，我妈净身出户，只要了我的抚养权。我们在莞城租房子，我妈和继父打工供我读书。我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因为我妈是‘那种女人’。”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拼命学习，考上211，想让我妈过上好日子。然后我遇见了林岩。他说他是本科，后来我发现他是大专。他说他家里做工程的，不缺钱，后来我发现他欠了几万网贷。他说会娶我，后来订婚的时候，把说好的六万八彩礼砍成三万，还让我必须在新城生活。”
　　“你去了吗？”许炜问。
　　“去了。”陈嘉宁低下头，“我在新城待了一年，靠自己找的工作。我以为他会变好，但他没有。我们打过架，我打不过他，每次打完他都跪下来求我原谅，说再也不会了。我信了四次，四年。”
　　她抬起头，看着许炜。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我不相信人，不相信感情，不相信任何承诺。你说的这些——合约、半年、对我好——我没办法相信。我只会觉得，半年后你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许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半年后再说。”
　　陈嘉宁愣住了。
　　“半年后，如果我还是这样呢？”他问，“如果半年后，我没有变，还是现在这样，你会相信吗？”
　　“我不知道。”
　　“那就等半年后再说。”他说，“这半年，你什么都不用信。你只需要住过来，和我一起生活。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
　　陈嘉宁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你为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哑，“为什么要这样？”
　　许炜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很温柔。
　　“可能是因为，你刚才说那些事的时候，没有哭。”他说，“但你的眼睛在说，你已经哭过很多次了。”
　　陈嘉宁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酒。
　　酒已经喝完了，杯底只剩一点淡淡的粉色。
　　“我什么时候搬过去？”她问。
　　“你想什么时候？”
　　“下周六。”
　　“好。”许炜说，“我去接你。”
　　那天晚上，陈嘉宁回到家，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对不对。理智告诉她，刚分手就和人同居太草率了。但直觉告诉她，许炜和以前那些人不一样。
　　她想起他说的话——
　　“这半年，你什么都不用信。”
　　不用信，就不用怕。不用怕，就不用逃。
　　她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给许炜发了一条消息：
　　“合约要不要公证？”
　　他秒回：“你想公证也行，我陪你去。”
　　陈嘉宁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她又发了一条：“你有养过猫吗？”
　　“没有。但我可以学。”
　　“那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英短掉毛很厉害。”
　　“没事，我有吸尘器。”
　　“它早上会跑酷。”
　　“我起得早。”
　　陈嘉宁看着那一条条回复，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她想起安东尼。那只留在新城的英短，她和林岩一起养了两年。分手的时候，林岩说猫是他买的，要留下。她没争，因为争也没用。后来林岩他妈发过朋友圈，安东尼在他们家过得挺好，胖了一圈，趴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看着那张照片，哭了一整晚。
　　不是因为林岩，是因为那只猫。她把它带回家，从小养到大，最后却没能带走它。
　　“我在新城养过一只猫。”她又发了一条，“叫安东尼，英短，没带回来。”
　　许炜过了一会儿才回：“你想它吗？”
　　“想。但它在那边过得挺好。”
　　“那以后我们再养一只。”
　　陈嘉宁盯着那个“我们”，愣了几秒。
　　她没有回。
　　但那个词，在她心里晃了很久。
　　窗外深市的夜空依旧没有星星，但她的手机屏幕亮着，那头有一个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