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意沦陷》竹溪晓

4、第四章 下周六

　　下周六，上午十点，许炜的车准时停在益田村门口。陈嘉宁拖着两个行李箱下楼的时候，看到他靠在车边，手里拎着两杯咖啡。阳光落在他身上，深灰色T恤，普通的长相，但站在那儿就是让人觉得舒服。
　　“早。”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拿铁，少糖。”
　　陈嘉宁接过来，“谢谢。”她说。
　　许炜接过她的行李箱往后备箱放。陈嘉宁站在原地，看着他把两个箱子稳稳当当放进去，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就这两个？”他问。
　　“嗯。”
　　“那走吧。”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看着她，“上车。”
　　陈嘉宁坐进去，还是那股淡淡的柠檬味。她发现他已经把副驾驶的位置调过了——比上次坐的时候靠后了一点，她一米六一的个子，现在刚刚好。
　　车驶出益田村，往南山方向开。陈嘉宁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有点恍惚。一周前，她还在犹豫要不要见他。现在，她要搬去和他住了。
　　“紧张吗？”许炜忽然问。陈嘉宁转头看他。
　　“有点。”她说。
　　“我也是。”他说。
　　“你紧张什么？”
　　“怕你反悔。”他盯着前方的路，“怕你到楼下了突然说，算了，我不去了。”
　　陈嘉宁没说话。因为她确实想过。昨晚躺在床上，她想了很久。这个决定太冲动了，她根本不了解这个人，只知道他是合作方的，住在南山，有一辆白色特斯拉，会做溏心煎蛋。
　　万一他是第二个林岩呢？万一住进去之后，他变了一个人呢？但她还是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试试。
　　车子拐进南山区一个不算特别新但很安静的小区。绿化很好，楼间距也宽，门口的保安看到车牌就抬了杆，像是认识这辆车。
　　电梯刷卡到十七楼。门打开的一瞬间，陈嘉宁站在玄关，有点不知所措，
　　这不是上次那个房子。
　　上次她喝醉醒来那个，是一室一厅，装修简单。但这个——客厅很大，落地窗外能看到深圳湾的一角，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摆着一束新鲜的桔梗，白色的，花瓣上还有水珠。
　　“你……”她转头看他，“你换了房子？”
　　“嗯。”许炜把她的行李箱拎进来，“上次那个是我自己住的，这个是三室，想着你住进来需要空间。还没养猫，但以后如果想养，也有地方。”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陈嘉宁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为了让她住进来，换了个房子？
　　“你原来那个房子呢？”
　　“退了。”
　　“什么时候？”
　　“上周。”他说，“你说要搬过来之后。”
　　陈嘉宁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好。太沉了，沉到她不知道以后要怎么还。
　　“许炜。”她叫他。
　　“嗯？”
　　“你不用这样的。”
　　许炜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干净，里面倒映着她的脸。
　　“我知道。”他说，“但我愿意。”
　　陈嘉宁张了张嘴，很多想说的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才能表达，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带你看看房间。”他转身往里走，“你的房间是这间，朝南，光线好。床是新买的，床垫你试试舒不舒服，不舒服可以换。衣柜是空的，你衣服可以挂进去。窗户我装了纱窗，以后养猫安全。”
　　陈嘉宁跟着他走进那个房间。
　　朝南，确实光线很好。落地窗外能看到一点海，窗帘是浅灰色的，床品是米白色的，干干净净。床头柜上放着一小盆绿萝，还有一张便签条：
　　“欢迎入住。——许炜”
　　她盯着那张便签，忽然鼻子有点酸。
　　“你写这个干嘛。”她声音有点闷。
　　“仪式感。”他说，“你不是说，合约要签字吗？这算预签名。”
　　陈嘉宁被他逗笑了，眼眶里的那点湿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那我住哪个房间？”她问。
　　“这个啊。”
　　“我是说，你住哪个？”
　　许炜指了指对面：“那间。”
　　“所以……”陈嘉宁看着他，“我们分开睡？”
　　许炜挑着眉，眼里充满了笑意，暧昧非常：“你以为呢？合约里没写要睡一起。”
　　陈嘉宁有点窘。
　　她确实想过这个问题。同居，合约情侣，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她只是下意识觉得，既然是情侣，就应该睡一起。
　　“你不怕我反悔？”她问。
　　“反悔什么？”
　　“不住一起，你怎么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在跟你谈恋爱？”
　　许炜想了想，说：“谈恋爱又不是只睡一起。我想知道你早上几点起，喜欢吃什么早餐，周末喜欢干嘛，看电视会不会哭。这些不用睡一起也能知道。”
　　陈嘉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不一样。
　　林岩和她在一起的第一天，就想睡她。她不肯，他就生气，说“你是不是不爱我”。后来她给了，他又觉得理所当然。
　　但许炜不一样。他好像在等，等她愿意。
　　“那你什么时候想……”她没说完。
　　“想什么？”
　　“没什么。”
　　许炜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走吧，带你看看厨房。”他说，“冰箱我填满了，你看看缺什么，晚上我们去超市。”
　　陈嘉宁跟着他走进厨房。
　　冰箱里确实塞得满满当当——牛奶、鸡蛋、蔬菜、水果、还有一盒她爱吃的草莓。她上次在酒局上说过一句“草莓好吃”，他听到了。
　　“你记忆力真好。”她说。
　　“不是记忆力好。”他说，“是只记想记的。”
　　陈嘉宁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但她心里在想，这个人，到底记住了多少关于她的事？
　　中午许炜做饭。
　　三菜一汤，全是家常菜——番茄炒蛋、青椒肉丝、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陈嘉宁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些菜，忽然想起上次那碗皮蛋瘦肉粥和溏心煎蛋。
　　“你做饭一直这么好吗？”她问。
　　“一般。”他把饭盛好放到她面前，“一个人住久了，总要会点。”
　　“你一个人住多久了？”
　　许炜想了想：“大学毕业就一直自己住，快八年了。”
　　陈嘉宁愣了一下。
　　八年？那他今年……
　　“你多大？”她问。
　　“三十二。”他说，“是不是有点老？”
　　陈嘉宁被他说得一愣，然后笑了。
　　“三十二哪里老了？”
　　“比你大八岁。”他看着她，“你不介意？”
　　陈嘉宁想了想，摇头。
　　林岩比她大两岁，不也那个样子。年龄能说明什么？
　　“不介意。”她说，“反正你就是你。”
　　许炜笑了，那个笑容很轻，但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满足。
　　“你是深市本地人？”她又问。
　　“嗯。”他夹了一筷子菜，“土生土长。”
　　“那你爸妈也在这儿？”
　　“在。”他说，“住罗湖那边。”
　　陈嘉宁点点头，没再问。
　　但她心里有点好奇——他家里是做什么的？他从来没提过。
　　吃完饭，陈嘉宁主动去洗碗。许炜没跟她抢，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
　　“你看什么？”她问。
　　“看你。”他说。
　　“你这样盯着，我压力很大。”
　　“那我走？”
　　“不用。”她低头冲碗，“你待着吧。”
　　许炜就真的待着，靠着门框，看她洗碗。
　　洗完之后，陈嘉宁擦干手，转过身看着他。
　　“然后呢？”她问，“合约情侣第一天，要干嘛？”
　　许炜看着她：“你想干嘛？”
　　“我不知道。”
　　“那就在家待着。”他说，“看电影，或者看书，或者发呆。你想干嘛都行，不用非要干嘛。”
　　陈嘉宁愣了一下。
　　不用非要干嘛。
　　这四个字，听起来好陌生。
　　和林岩在一起的时候，她永远在“干嘛”——干嘛不回消息，干嘛不接电话，干嘛不陪他，干嘛不听话。她好像一直在做某件事，或者被要求做某件事。
　　但现在这个人说，不用非要干嘛。
　　“那我……想睡个午觉。”她说。
　　“好。”许炜指了指她的房间，“去睡吧。晚饭我叫你。”
　　陈嘉宁走进房间，关上门。
　　她躺在床上，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暖暖的。床垫软硬刚好，被子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发现，她居然真的睡着了。没有做梦，没有惊醒，一觉睡到傍晚。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有点暗了。她躺在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许炜的房子。南山。同居第一天。
　　她坐起来，听到客厅有声音。
　　推开门，看到许炜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脑在敲代码。茶几上放着两杯水，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
　　听到动静，他抬头看她：“醒了？”
　　“嗯。”
　　“睡得还好吗？”
　　“挺好的。”陈嘉宁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你一直在这儿？”
　　“嗯，工作一会儿。”他合上电脑，“饿不饿？晚饭想吃什么？”
　　陈嘉宁看着那盘水果——草莓、芒果、火龙果，都切好了，叉子放在旁边。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
　　“你说过草莓好吃，芒果是我猜的，火龙果通便。”他说得很认真。
　　陈嘉宁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
　　“笑你。”她拿起叉子，叉了一块芒果，“你这样，我会习惯的。”
　　“习惯什么？”
　　“习惯有人对我好。”
　　许炜看着她，眼神很温柔：“那就习惯。”
　　陈嘉宁没说话，低头吃芒果。
　　但她心里在想：习惯之后呢？半年后如果分开，她要怎么戒掉？
　　晚上他们去了趟超市。
　　不是真的要买什么，是许炜说的“带你去认认路，以后你自己可以来”。超市就在小区旁边，走路五分钟。他推着车，她走在他旁边，像很多普通的情侣一样。
　　“你喜欢吃什么？”他问。
　　“都行。”
　　“都行最难伺候。”他笑了，“那我看着买。”
　　陈嘉宁站在生鲜区，看着他挑排骨。他挑得很认真，一块一块看，选了一块肥瘦相间的放进购物车。
　　“你会做排骨？”她问。
　　“会。红烧的，你喜欢吗？”
　　“喜欢。”
　　“那就做。”
　　陈嘉宁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许炜。”她叫他。
　　“嗯？”
　　“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许炜看着货架上的各种菜品思考了一下，然后继续挑菜：“谈过。”
　　“几次？”
　　“一次。”
　　“多久？”
　　“大三到大四，一年多。”
　　“为什么分？”
　　许炜把一盒排骨放进购物车，转过身看着她：“毕业的时候，她要回老家，我不想离开深圳。和平分手。”
　　陈嘉宁点点头，没再问。
　　“你呢？”他问。
　　“你知道的。”
　　“我想听你说。”
　　陈嘉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四年。分分合合很多次。最后一次是我逃出来的。”
　　“逃？”
　　“嗯。”她看着购物车里的排骨，“他不同意分手，我就直接辞职，买了机票，什么都没要就走了。”
　　许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是不是觉得我很狠心？”她问。
　　“不是。”他说，“我觉得你很勇敢。”
　　勇敢？陈嘉宁从来没想过这个词。她只觉得自己在逃，在躲，在狼狈地跑。
　　“能在那种关系里待四年，已经很不容易了。”许炜说，“能逃出来，更不容易。”
　　陈嘉宁低下头，看着购物车里那些菜。
　　她忽然有点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终于有人用对的词，形容她做的事。不是“狠心”，不是“绝情”，是“勇敢”。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去买点酸奶。”
　　许炜笑了：“好。”
　　两人推着车往乳品区走。路过粮油区的时候，陈嘉宁看到货架上摆着一排排的米面，随口问了一句：“你家以前是做这个的吗？”
　　“不是。我家做建材的。”
　　“建材？”
　　“嗯。”他说，“水泥、钢材、装修材料那些。”
　　陈嘉宁点点头：“那你爸是开店的？”
　　许炜思忖地说：“算是吧，开了几个店。”他说得很轻描淡写，陈嘉宁也没多想。
　　“那你怎么没去做建材？”她问。
　　“不喜欢。”他说，“我喜欢写代码。”
　　陈嘉宁笑了：“那你还挺叛逆的。”
　　许炜也笑了：“可能是吧。”
　　买完酸奶，两个人往收银台走。路过零食区的时候，许炜停下来，拿了几包她爱吃的薯片。
　　“你干嘛？”她问。
　　“给你囤着。”他说，“万一晚上饿了。”
　　陈嘉宁看着他把薯片放进购物车，觉得心里里有点暖，这个人，每次都会考虑她。
　　从超市出来，天已经黑了。两个人拎着袋子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陈嘉宁走在他旁边，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不那么陌生了。
　　“许炜。”她叫他。
　　“嗯？”
　　“你家就你一个孩子吗？”
　　“嗯，独生子。”他转头看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她说，“就是随便问问。”
　　许炜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他走了几步之后，忽然说：“以后有机会，带你见见我爸妈。”
　　陈嘉宁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见他爸妈？
　　“不用……”她下意识想拒绝。
　　但许炜打断了她：“不是现在，就是以后。你想见的时候。”
　　陈嘉宁没说话。但她心里有点乱。见他爸妈，那是什么意思？合约情侣，需要见父母吗？她不知道。但她发现，她好像没有那么抗拒这个想法。
　　晚上，陈嘉宁躺在自己的房间里，给妈妈发微信。“妈，我搬新家了。”
　　妈妈秒回语音：“搬到哪儿了？房租贵不贵？要不要妈过来帮你收拾？”
　　陈嘉宁打字：“南山，和朋友合租，不贵。不用来，都收拾好了。”
　　妈妈又发了一条语音：“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陈嘉宁犹豫了一下，回：“女的。”发完她就后悔了。她为什么要撒谎？但她不知道怎么解释。解释她和许炜的事——合约情侣，半年期限，同居不同房——太复杂了。她妈会担心，会追问，会问出一堆她不想回答的问题。
　　妈妈回了条语音：“那就好。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有事跟妈说。”
　　陈嘉宁回：“嗯。”
　　她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发呆。
　　隔壁传来一点动静，是许炜在走动。她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安心。知道有人在隔壁，知道那个人不会突然闯进来质问她，知道明天早上会有早餐。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会怎么样，她不知道。半年后怎么样，她更不知道。但至少今天，她睡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