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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陈嘉宁 ...

  •   陈嘉宁在深市的第三周,找到了工作。
      福田区一家科技公司,做经营管理岗,薪资比新城那家还高一点。面试的时候HR问她为什么从上一家离职,她说想回广东发展。HR又问为什么想回广东,她说家在东莞。
      HR点点头,没再追问。成年人之间不需要说太多,大家都有不想说的故事。
      公司氛围不错,同事大多是年轻人,午饭时间会一起叫外卖,偶尔周五晚上会约酒。陈嘉宁入职第一周就赶上了一回,她以“刚搬家要收拾”为由推了。第二周又赶上,她说“下次一定”。第三周再有人约,她实在找不到借口,只能跟着去。
      地点在南山,一家叫“九点半”的清吧。
      下班后一群人打车过去,陈嘉宁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听着同事们聊八卦。谁谁谁又被老板骂了,谁谁谁好像在跟隔壁部门的人谈恋爱,谁谁谁上周喝酒喝到断片。她没插话,只是听着,偶尔笑一下。
      车窗外的深市夜景飞速掠过,到处都是灯光,到处都是人。这座城市年轻得过分,街上走的大多是二十多岁的面孔,和她一样,从别处来,在这里扎根。陈嘉宁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刚毕业那年在汉城,也是这样灯火通明的夜,她坐在林岩的电动车后座,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
      那时候她觉得,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去哪儿都行。
      现在她坐在出租车里,去一个陌生的酒局,见一群陌生的人。
      车窗上倒映出她的脸,二十四岁,皮肤很好,眼睛很大,是那种让人看了会觉得舒服的长相。但她看着那张脸,只觉得陌生。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在找你。”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
      陈嘉宁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把短信删掉,把号码拉黑。这是这周第三个新号码了。林岩像一只打不死的小强,换着法子联系她。微信拉黑就发短信,短信拉黑就换号打。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搞到这么多号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她来深市的。她只知道,这个人不会轻易放过她。
      “嘉宁,到了!”小周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陈嘉宁抬头,发现车已经停了。她跟着同事们下车,站在一家清吧门口。门面不大,装修偏工业风,门口挂着一块霓虹灯牌,写着“九点半”。
      推门进去,灯光昏暗,空气里有淡淡的酒香和柠檬味。吧台后面摆了一整面墙的酒,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角落里有几桌客人,低声交谈,偶尔传来笑声。
      她们被服务员领到一张卡座前,已经有人先到了。
      “许炜!这儿!”小周朝那边挥了挥手。
      一个穿深灰色T恤的男人站起来,朝这边点了点头。
      陈嘉宁第一眼没太注意他——他长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五官普通,放在人群里不会让人多看一眼。但当他朝她这边看过来的时候,她忽然注意到他的眼睛。
      很干净。
      是那种没什么攻击性的干净,像没见过太多世态炎凉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但这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在深市这种地方混,怎么可能没见过世态炎凉?
      “这是许炜,TX那边的,我们项目合作方。”小周给两边介绍,“这是咱们部门新来的同事,陈嘉宁。”
      许炜朝她伸出手:“你好。”
      陈嘉宁握了一下。手心干燥,温度适中,力道恰到好处——不是那种用力握彰显热情的,也不是轻轻碰一下敷衍了事的,就是刚刚好。
      “你好。”她说。
      然后他们各自落座。卡座是那种半圆形的,许炜坐在另一边,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陈嘉宁坐下来,发现自己正对着他的方向。
      酒局开始。
      有人点了酒,有人开始玩骰子,有人聊起最近的项目进度。陈嘉宁不怎么说话,有人cue她就笑一下,没人cue她就安静喝酒。她酒量一般,但今晚喝得有点快。
      可能是因为太久没社交了,也可能是因为那条短信。
      她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小周凑过来小声说:“你慢点,这酒后劲大。”
      陈嘉宁点点头,但还是喝。
      她不想想那些事。不想林岩,不想新城,不想那四年的烂账。她想让自己的脑子空掉,哪怕只是一个晚上。
      “陈嘉宁?”有人叫她。
      她回过神,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小周笑着说:“发什么呆呢,许炜问你喝什么。”
      陈嘉宁看向许炜,他正举着一杯酒,朝她微微扬起下巴。她这才注意到他手里那杯是刚调的,颜色很好看,像落日时的天空——橙红渐变成淡粉,最上面浮着一层透明的气泡。
      “这是特调,没名字。”许炜说,“我让调酒师调的,你要不要试试?”
      陈嘉宁愣了一下,接过那杯酒。
      杯壁冰凉,贴着她的手心。她抿了一口。
      入口是甜的,像是荔枝和什么的混合,然后慢慢有点酸,像是青柠,最后是淡淡的苦,像是某种利口酒的回甘。她咽下去的时候,那股苦味还在舌根停留了几秒。
      “怎么样?”许炜问。
      陈嘉宁想了想:“像回忆。”
      许炜笑了。那笑容不是客套的那种,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那种笑。他笑起来眼睛会弯,让他那张普通的脸多了几分生动。
      “这个评价好。”他说,“我可以告诉调酒师,他这款酒叫‘回忆’。”
      陈嘉宁没接话,低头又喝了一口。
      但这一次,她喝的时候忍不住想:这个人说话挺有意思的。不是那种刻意讨好的有意思,是那种——怎么说呢,接得住话。
      不像林岩,每次她说点什么,他都要接一句“你懂什么”或者“你想太多了”。
      酒局继续,话题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感情。
      有人问许炜有没有女朋友,他说没有。有人问他想要什么样的,他说随缘。有人起哄让他现场找一个,他就笑,说现场的都是合作伙伴,不合适。
      陈嘉宁听着,觉得这人说话滴水不漏——明明什么都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
      但她没注意到的是,整个晚上,许炜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落向她。她发呆的时候,她喝酒的时候,她去洗手间的时候。他看得并不明显,只是偶尔一眼,像是不小心扫过。
      快十二点的时候,陈嘉宁起身去洗手间。
      她站起来的时候,有一瞬间的眩晕——那杯“回忆”的后劲上来了。她扶着桌角站稳,然后慢慢走向洗手间。
      走廊里灯光更暗,墙上挂着一些抽象画。她靠着墙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洗手间的镜子前,她看着镜子里的人。
      脸有点红,眼睛有点湿,头发有点乱。二十四岁,看起来像二十岁。但眼睛不像。眼睛像是看过太多东西,不该这个年纪有的疲惫。
      她低下头,用冷水冲了冲脸,手机在包里又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又是一个陌生号码:
      “陈嘉宁,你以为换号码我就找不到你了?”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回:你到底想怎么样?但她没有。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回了就是给他希望,给他继续纠缠的理由。
      她把短信删掉,把号码拉黑,然后把手机塞回包里。
      走出洗手间的时候,她在走廊拐角撞见了许炜。
      他靠着墙在抽烟,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她,下意识掐灭了烟头。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条件反射。
      “不好意思。”他说,“你介意烟味吗?”
      “不介意。”陈嘉宁说。
      但她没有马上走。
      可能是因为喝了酒,可能是因为今晚的情绪太满,她忽然不想一个人待着。她就站在那里,靠着另一边的墙,看着走廊尽头那盏昏暗的灯。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许炜开口了:“你好像不太开心。”
      陈嘉宁转头看他。
      他靠在墙上,姿态很放松,但眼神是认真的。那种眼神不是猎奇,也不是过度的关心,只是单纯的——注意到了。
      “还好。”她说。
      “那就好。”他说。
      他没有追问。
      这是陈嘉宁今晚最感激他的一点。他没有像别人那样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说出来”,也没有像林岩那样直接否定她的情绪“你有什么好不开心的”。他只是接受了她的回答,然后就不再问了。
      她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是那种——太久没有人这样了。太久没有人只是接受她说的“还好”,而不去追问背后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说:“回去吧。”
      许炜点点头,跟在她身后走回卡座。
      回到座位,陈嘉宁发现自己的杯子又被添满了。她不知道是谁添的,也不想知道。她只是坐下来,端起杯子,继续喝。
      后来的事,开始变得模糊。
      她记得小周在跟谁划拳,记得有人在唱歌,记得自己又去了一次洗手间。再后来,她记得有人问她住哪儿,她说住福田。有人说太晚了不安全,找个人送她。然后有人站起来,好像是许炜,说“我送吧,我顺路”。
      她记得自己被他扶着走出清吧,夜风一吹,整个人像踩在云上。
      “你还好吗?”他的声音在耳边。
      “还好。”她说。
      她听到他轻轻笑了一下,像是在笑她还在说“还好”。
      然后她被扶进一辆车里,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柠檬味。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世界开始旋转。
      再后来的事,她真的记不清了。
      只记得有人问她门禁密码,她说了个数字。记得有人扶她进电梯,出电梯,进一扇门。记得有人把她放在一张很软的床上,帮她脱了鞋,给她盖了被子。
      她记得自己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好像是“谢谢”,又好像是“别走”。
      她不知道。
      她只记得有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她。
      然后她就睡着了。
      陈嘉宁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天花板。
      白色的,很高,有一盏简约的吊灯。窗帘透进来一点光,是白天。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她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她侧过头。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一盒解酒药。再旁边是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
      “厨房有粥。我去上班了。许炜。”
      字迹很工整,像是认真写的,不是随手划拉。
      陈嘉宁盯着那张便签,大脑慢慢开始运转。
      许炜。那个酒局上的人。那个说“那就好”的人。那个送她回来的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他的T恤,很大,袖口长到手肘。自己的衣服叠好了放在床尾的椅子上,整整齐齐的,连内衣都叠在上面。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还是那个房间。
      还是那张便签。
      还是那个名字。
      她慢慢坐起来,头有点疼,但不算太严重。她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冷不热。解酒药的盒子是新的,还没有拆封。
      她拆开盒子,吃了一粒。
      然后她坐在床上,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是《百年孤独》,里面夹着一张书签。衣柜是白色的,关着门。窗帘是浅灰色的,遮光效果很好。
      她的包放在椅子上,旁边是她的鞋,也摆得整整齐齐。
      陈嘉宁忽然不知道该想什么。
      四年了,她习惯了被林岩用各种方式“照顾”。那些照顾最后都会变成“我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能这样对我”的筹码。她习惯了每一份好意背后都藏着价格标签,习惯了在别人对她好的时候就开始计算要付出什么代价。
      但这个人的好,没有标签。
      没有留言说“醒了给我打电话”,没有暗示说“昨晚我照顾你到很晚”,什么都没有。只是一杯水,一盒药,一碗粥,和一张写着“我去上班了”的便签。
      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好像他本来就应该这么做。
      陈嘉宁站起来,走出卧室。
      客厅也不大,但很干净。沙发是深灰色的,上面扔着一件牛仔外套。茶几上放着几本编程的书,还有一个PS5的手柄。电视柜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很好,叶子油亮油亮的。
      厨房是开放式的,她走过去,看到电饭煲亮着保温灯。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锅粥,白粥,但加了皮蛋和瘦肉,飘着淡淡的香味。旁边的小碟子里有一碟咸菜,还有一碟煎蛋,切成两半,摆得很整齐。
      陈嘉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锅粥,忽然有点想笑。
      她想的是:这个人是不是对所有女孩子都这么好?
      但她问不出口。因为她和他之间,什么关系都不是。
      她盛了一碗粥,坐在餐桌前慢慢喝。
      粥煮得很好,不稠不稀,皮蛋和瘦肉都切得很细。咸菜是那种广式的酸菜,酸酸甜甜的,配粥刚好。煎蛋是溏心的,蛋黄流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她没说过她喜欢吃溏心蛋。
      是巧合吗?
      还是他注意到了什么?
      她想起昨晚在酒局上,她好像说过一句“煎蛋我喜欢溏心的”,是对小周说的,那时候许炜坐在对面。
      他听到了?
      陈嘉宁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喝完粥,她去洗了碗。然后把自己的衣服换回来,把他的T恤叠好放在沙发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了一张便签:
      “粥很好喝。谢谢。陈嘉宁。”
      她把便签压在T恤下面,然后拿起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陌生的房间,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里,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昨晚的一些碎片——他扶她进电梯的时候,手臂很稳;她好像说了一句什么,他低声回了一句;她记得有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
      那不是林岩会有的动作。
      林岩的手永远是重的,不耐烦的,带着占有欲的。
      那只手不一样。
      陈嘉宁睁开眼睛,电梯刚好到一楼。
      她走出去,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这是个好天气,深市的秋天,天很蓝,风很轻。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许炜发来的微信:
      “醒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想回“醒了,谢谢”,但打出来的是:“嗯。”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
      “粥喝了吗?”
      她回:“喝了。”
      他回:“那就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陈嘉宁把手机塞进包里,走向地铁站。
      她告诉自己,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一个酒后失态的一夜情,一段本该就此打住的小插曲。成年人之间,这种事不需要说破,也不需要后续。
      但那个“那就好”,在她心里晃了一整天。
      她走在路上会想起来,坐地铁会想起来,对着手机也会突然想起来。
      “那就好”。
      三个字,没有任何情绪,但她就是忘不掉。
      下午的时候,小周发来消息:
      “姐妹,你还好吗?昨晚喝太多了吧!”
      陈嘉宁回:“还好。”
      “许炜送你回去的?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陈嘉宁想了想,回:“没有,他挺正常的。”
      “那就好。他那人看着挺靠谱的,我们合作这么久,没听说过他有啥问题。”
      陈嘉宁没回。
      她盯着那个“那就好”,忽然觉得这三个字真是神奇——什么场合都能用。
      晚上在家,她躺在床上,翻出许炜的微信。
      头像是一片海,很蓝,很安静。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看不到。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去。
      她想,她应该不会再见到他了。
      但第二天,许炜又发来一条消息:
      “今晚加班,没路过你公司楼下。”
      陈嘉宁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几秒。
      然后她反应过来——他在解释为什么今天没“偶遇”她。
      她回:“我也没等你。”
      他回:“我知道。”
      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说话总是这样。不多不少,刚刚好。不追问,不纠缠,但就是让人忘不掉。
      一周后,他们有了第二次见面。
      是许炜约的。
      不是偶遇,是正正经经的微信邀请:
      “周六有空吗?想请你喝那杯‘回忆’。”
      陈嘉宁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很久。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成年人之间,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就是选择。
      但她还是回了:“好。”
      因为她想知道,那个“那就好”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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