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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既然他们想玩,那便陪他们玩到底。 秋雨歇了又 ...

  •   秋雨歇了又下,扬州城的天气,湿冷得仿佛能浸透骨头。“永济”分院“静养轩”内的药香,也一日浓过一日。素衣先生的病情,在新方与艾灸的双重调理下,如同在绝壁上挣扎的枯藤,终于抓住了一丝微弱的生机,虽未完全脱离险境,但那股令人绝望的衰败之气,已悄然散去些许。呼吸变得悠长了些,喂药时偶尔能自主吞咽一两口,浑浊的眼眸在短暂的清醒时刻,能认出柳先生,甚至会对顾言的身影,露出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欣慰光芒。
      这微弱的好转,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分院内部荡开希望的涟漪,也让柳先生等人对顾言和“林清”愈发信任依赖。然而,分院之外,尤其是沈府那边,却依旧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阴霾与僵持之中。
      顾言抵达扬州已有数日,除了那日向府衙递交了一份关于“永济”秘方备案的文书,便再无其他公开动作。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静养轩”附近的一处独立小院,深居简出,偶尔召见几名心腹护卫,低声吩咐些什么。对沈家之事,既不主动接触,也不回应外界任何试探,仿佛真的只是来探望一位病重的故人。
      这种异乎寻常的沉默,让原本就心怀鬼胎、等待“永济”上门求和或理论的沈家,以及那些观望风色的扬州官绅,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也隐隐感到不安。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是压抑。
      萧清自然也感受到了这种无处不在的压抑。她除了每日雷打不动地去“静养轩”协助照料素衣先生、记录病情变化,其余时间便待在自己的小屋里,反复研读沈公子的病例卷宗,试图从那字里行间,找出更多线索。但正如顾言所说,真正的症结,或许并不在医术本身。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萧清刚从“静养轩”回来,正对着窗外出神,思索着“赴宴”之事,春杏(她依旧以侍女身份随行)悄悄走了进来,低声道:“小姐,柳先生来了,说有事想私下与您说。”
      柳先生?私下?萧清心中一动,忙道:“快请。”
      柳先生很快走了进来,神色间带着一丝犹豫与警惕。她让春杏守在门外,这才拉着萧清走到内室,压低声音道:“林姑娘,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或许……对顾大人查明沈家之事,有些助益。”
      “柳先生请讲。”萧清神色一正。
      柳先生从袖中取出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边缘已有些磨损的素绢手帕,小心翼翼地展开。手帕一角,绣着几竿细竹,针脚细密,与萧清珍藏的那方顾言所赠、绣着翠竹的素绢,风格竟有几分神似,只是竹姿更为清瘦嶙峋。
      “这是……素衣先生的?”萧清轻声问。
      柳先生点了点头,眼中泛起泪光:“这是先生病倒前几日,交给我的。她说……如果她有什么不测,或是顾大人来了,便将此帕交给可信之人。这帕子……是当年永宁大长公主离开扬州时,留给先生的念想。公主说,竹有节,虚心,宁折不弯。望先生执掌江南分院,亦能如竹般,持身以正,不畏风雨。”
      姑祖母的遗物!萧清心中震动,接过手帕,指尖拂过那细密的针脚,仿佛能感受到姑祖母当年的期许与素衣先生多年的坚守。
      “先生将此帕交给我时,还说了一番话。”柳先生的声音更低,带着回忆的恍惚,“她说,沈家公子之病,起初她确有十足把握。其症虽似‘肺痨’,实则为一种罕见的、由南边传来的‘瘴毒’入体,耗伤肺阴,症似痨瘵,却比寻常痨病更难缠。她用公主所传的、专克此类‘瘴毒阴火’的‘秦艽鳖甲散’加减,果然见效。沈家上下,当时也是千恩万谢。”
      瘴毒?萧清心中一动。这倒是一个新的思路!南方山林湿热,多生瘴气,人感之则病,症状多变,缠绵难愈,常与痨病混淆。姑祖母常年行走南北,对“瘴毒”必有研究,留下专门方剂,也在情理之中。
      “那后来为何……”萧清追问。
      柳先生脸上露出愤懑与痛惜之色:“坏就坏在沈公子病情好转之后!沈家是本地大族,沈公子又是独子,娇养惯了。病情稍稳,便耐不住寂寞,非要出去会友。先生苦劝不听,沈家老爷和夫人也宠着,只说去散散心,无妨。结果……”她咬了咬牙,“结果那日所谓的‘同窗诗会’,根本不是在什么正经书院会馆,而是在城西一处……一处极为隐秘的私宅里!赴会的,也并非都是读书人,听说……还有几个从南边来的、行踪诡秘的商贾!”
      私宅?南边商贾?萧清的心猛地一沉。这绝非寻常的诗会!
      “先生得知后,又急又气,亲自去沈府询问。沈公子支支吾吾,只说喝了点酒,听了些曲,并无其他。沈老爷和夫人也一味袒护,怪先生小题大做。先生无奈,只能再三叮嘱,近期绝对不可再饮酒、劳累、接触不洁之人。可谁曾想,就在那次赴宴后的第三天夜里,沈公子就突然发病,凶险异常!”柳先生泪如雨下,“先生拼尽全力抢救,用尽了公主留下的珍药,可人还是昏迷不醒。沈家翻脸无情,反咬一口,说是先生用药不当,害了他儿子!更可恨的是,他们不知从何处得知先生用了‘紫雪丹’、‘安宫牛黄丸’等虎狼之药,便大肆宣扬,说先生是‘庸医杀人’!先生本就为此事忧心如焚,又遭此污蔑打击,这才一病不起……”
      原来如此!症结果然在那次“赴宴”!而且,那“赴宴”的地点、人员,都透着古怪!南边商贾……瘴毒……这两者之间,是否有什么关联?沈公子是旧病复发,还是……在宴会上,又沾染了什么更厉害的东西?或者,根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
      “柳先生,”萧清稳住心神,问道,“关于那处私宅,和那几个南边商贾,你可还知道更多?那宅子在城西何处?商贾是何模样?做何生意?”
      柳先生摇头,面带愧色:“我只听当时去沈府打听消息的一个小学徒提了一句,说是在城西‘落梅巷’深处,具体门牌不知。那几个商贾,更是神秘,连沈公子自己都说不清来历,只说听口音像是闽浙一带的,出手阔绰,谈吐也不似寻常商人。其他的……就不知道了。先生病倒后,沈家将分院告上官府,那小学徒怕惹祸上身,也再不敢多言,后来……后来不知怎的,就离开分院,回老家去了。”
      线索似乎断了。但“落梅巷”、“闽浙口音”、“出手阔绰的商贾”,这些碎片,已足够让人产生无数联想。尤其是“闽浙”二字,让萧清莫名地想起了姑祖母往事中,那些与海外走私、阿芙蓉相关的影子。虽然时隔数十年,物是人非,但某些暗流,真的就彻底消失了吗?
      “此事,你可曾禀报顾大人?”萧清问。
      柳先生摇头:“顾大人来后,一心扑在先生病情上,又似乎……另有安排。我曾想找机会禀报,但看顾大人神色,似乎不欲多谈沈家之事,我便没敢贸然开口。今日见姑娘沉稳细致,又是顾大人信重之人,且对公主医理颇有心得,我才……”她看着萧清,眼中带着恳求,“林姑娘,此事关乎先生清誉与分院存亡,更关乎公主留下的名声。我人微言轻,又困守院内,无能为力。姑娘若有办法,能否……能否将此事,婉转告知顾大人?或许,顾大人能有计较。”
      萧清看着手中那方承载着两代“永济”人信念与坚守的素绢手帕,又看看柳先生殷切而忧虑的眼神,心中责任感油然而生。她重重点头:“柳先生放心,此事我记下了。我会寻合适时机,禀明顾叔。您也切莫太过忧虑,安心照料素衣先生要紧。”
      送走柳先生,萧清握着那方素绢,在窗前静立良久。窗外的天空,阴沉如铅。她知道,自己接触到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沈家之事,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甚至可能牵扯到姑祖母当年未曾完全肃清的余毒。
      她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告诉顾大人。但如何开口?直接转述柳先生的话?顾大人会信吗?又会如何处置?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顾言身边的一名护卫:“林姑娘,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顾大人找她?萧清心中一动,连忙将素绢手帕仔细收好,整理了一下衣衫,随着护卫来到顾言暂居的小院。
      顾言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幅扬州城的简略舆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几个地方,其中一处,赫然便是城西落梅巷附近!他手中拿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什么。
      “顾叔。”萧清上前行礼。
      顾言抬起头,示意她坐下,将手中的密报递给她:“看看这个。”
      萧清接过,快速浏览。密报是护卫探查的结果,上面详细记录了沈府近日的动静、扬州知府与沈家的几次私下接触、以及……关于“落梅巷”那处私宅的初步调查。宅子的主人,表面上是本地一个早已败落的盐商后裔,但近一年来,常有形迹可疑的外地人出入,其中便有“闽浙口音、出手阔绰”的商贾。更令人警惕的是,护卫在宅子附近,发现了焚烧药材的痕迹,残留的气味,经“永济”一位老药工辨认,疑似某种南洋传入的、带有致幻和成瘾性的特殊香料的灰烬!
      南洋香料!致幻成瘾!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在萧清脑海中炸响!这与姑祖母当年在扬州所遭遇的“阿芙蓉”,何其相似!难道,数十年过去,这种毒物,又以新的形式,悄悄在江南死灰复燃?而沈公子,恰好成了不幸的接触者,甚至是……试验品?
      “你似乎并不惊讶?”顾言观察着她的神色,缓缓道。
      萧清深吸一口气,将从柳先生那里听来的、关于“瘴毒”、“私宅诗会”、“南边商贾”的讯息,连同那方素绢手帕的来历,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最后,她补充道:“学生先前研读沈公子病例,便觉其症似痨非痨,用药后好转又急转直下,颇为蹊跷。若其病根并非寻常‘肺痨’,而是与‘瘴毒’或……某种邪毒有关,又在病情未稳之时,接触了那等含有致幻之物的南洋香料,两相激发,引动内伏之毒,骤然发作,倒可解释其凶险骤变。素衣先生用‘紫雪丹’、‘安宫牛黄丸’急救,是对症‘热闭心包、肝风内动’,思路并无大错,只是或许……未能料到其体内毒性如此复杂猛烈,且病人本已阴虚,不耐峻药,故而……”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很明白。素衣先生的诊治,或许在“术”的层面,有可商榷之处(如对病人体质和毒性复杂性的预估不足),但在“道”的层面,并无大错,更非“庸医杀人”。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那隐藏在南洋香料背后的毒物,是那场居心叵测的“私宅诗会”,甚至是……沈家某些人不可告人的秘密与贪婪。
      顾言静静听完,手指在舆图“落梅巷”的位置,轻轻敲击着。他眼中没有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与深沉的怒意。
      “你猜得不错。”顾言的声音,如同结了冰的湖水,“沈家之事,从来就不只是一桩简单的医疗纠纷。沈侍郎在户部多年,手眼通天,其子虽不成器,但沈家在这扬州地面,依旧树大根深。他们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构陷‘永济’,背后必有依仗,也必有更大的图谋。那处私宅,那几个商贾,还有那南洋香料……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暮色:“我原本只想尽快了结此事,还素衣和‘永济’一个清白,让江南分院得以存续。如今看来……有人,是想借此事,彻底搞垮‘永济’在江南的根基,甚至……重新打开那条被公主当年亲手斩断的、通往地狱的毒路!”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铁交鸣般的决绝与寒意。萧清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朝堂上直面奸佞、在扬州黑夜里追查账册、在辽东风雪中支持姑祖母的、刚正不阿的顾御史的身影。
      “顾叔,那我们……”萧清的心,也因这沉重的真相而揪紧。
      “既然他们想玩,那便陪他们玩到底。”顾言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不过,不是以‘永济’和沈家对簿公堂的方式。那样,正中他们下怀,只会将水越搅越浑,让素衣和‘永济’声誉继续受损。”
      “那该如何?”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顾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们用阴谋构陷,我们便用阳谋破局。他们想掩盖真相,我们便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不过,这真相,不能从我们口中说出,也不能只关乎沈家一子之病。”
      他走回书案,提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然后封入信封,交给那名护卫:“立刻用最快的方式,送往京城,交给靖国公(萧安)。告诉他,江南有‘旧疾’复发之兆,需借‘海事司’之力,详查近年闽浙沿海与扬州往来之可疑商船、货品,尤其是……涉及南洋‘奇香’之物。同时,请他以兵部名义,行文扬州府衙,询问地方治安,尤其是城西‘落梅巷’一带,可有‘匪类’或‘异邦细作’滋扰之报。语气要公事公办,不必提及沈家与‘永济’。”
      护卫领命,快步离去。
      接着,顾言又对萧清道:“林清,你回去后,将素衣先生关于沈公子‘瘴毒’之辨的要点,以及那南洋香料可能加剧病情的推测,结合沈公子病例,整理一份脉络清晰、有理有据的‘病情推演’文书。记住,只列医理与可能,不下结论,不指责任何人。完成后交给我。”
      “是。”萧清立刻明白,这是要以“学术探讨”、“病情分析”的名义,为素衣先生和“永济”的诊治,提供一份无可辩驳的、基于医理的解释,同时,也将“南洋香料”与“瘴毒”的疑点,巧妙地公之于众,引导有心人去联想、去探查。
      “至于沈家那边……”顾言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芒,“明日,我亲自登门,拜访沈侍郎。不谈官司,只叙‘旧谊’,顺便……关心一下沈公子的‘病情’。总要给‘苦主’一个说话的机会,不是吗?”
      萧清看着顾言沉静而深邃的眼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紧张、振奋与无比信赖的情绪。她知道,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凶险的较量,即将在这座烟雨迷蒙的江南古城,正式拉开序幕。
      而她和顾大人,将不再是旁观者,而是……执棋入局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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