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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生机? 暮色四合, ...

  •   暮色四合,雨丝如帘。沈侍郎府邸所在的“仁丰里”,是扬州城中有数的清贵之地。高墙深院,门庭轩阔,纵然是在这凄风冷雨的傍晚,门前两尊石狮依旧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只是此刻,朱红大门紧闭,檐下灯笼在风雨中摇曳,光线昏黄,将门楣上“沈府”两个鎏金大字映照得有些模糊,也衬得整座府邸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与天气相合的阴郁之中。
      一辆看似寻常、却用料考究的青幔马车,悄然停在沈府侧门。顾言一身半旧靛蓝直裰,外罩藏青色披风,只带了一名随从(便是那日递送密信的护卫首领),下了马车。他抬头望了一眼沈府紧闭的侧门,又看了看檐下那两只在风雨中晃动、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灯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抬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声音沉闷,在寂静的雨夜中传出老远。
      良久,侧门“吱呀”一声,裂开一道缝隙。一个门房探出半张脸,警惕地打量着一身简朴、气度却非凡的顾言:“天色已晚,尊驾何人?有何贵干?”
      顾言从袖中取出一枚看似寻常的紫檀木名刺,递了过去,声音平稳:“烦请通禀沈老大人,就说京城故人,姓顾,冒雨前来拜会。”
      那门房显然见多识广,见这名刺虽无官职头衔,但木质、雕工皆非凡品,来人更是气度沉凝,不敢怠慢,接过名刺:“请稍候。”随即掩上门,脚步声匆匆远去。
      雨丝斜织,落在顾言肩头、发上,他恍若未觉,只是负手静静站着,目光落在门楣上,仿佛在欣赏那几个模糊的鎏金大字。随从默立一旁,如同雕塑。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侧门再次打开,这次开得大了些。方才那门房引着一位身着锦袍、管家模样、年约五旬、面皮白净、眼中却带着精明与一丝难以掩饰疲惫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顾……顾大人?”那管家借着灯笼光,看清顾言面容,脸上闪过一丝惊疑不定,随即堆起笑容,连忙躬身,“不知是顾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我家老爷正在书房,闻听大人莅临,特命小人前来恭迎,顾大人,快请进!”
      他显然认出了顾言,或者,至少听说过顾言的名头。当朝阁臣,天子近侍,清流领袖,即便身着布衣,冒雨夜访,也绝非他一个致仕侍郎府邸管家敢有丝毫怠慢的。
      顾言微微颔首,未多言,抬步迈过高高的门槛。管家连忙在前引路,那门房早已机灵地撑起一把极大的油纸伞,替顾言遮挡风雨。
      穿过几重垂花门,绕过影壁,府内景致渐显。亭台楼阁,假山池沼,在雨夜中只显露出朦胧的轮廓,依稀可见昔日繁华。只是往来仆从,皆步履匆匆,神色木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混合着药味与焚香气味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管家将顾言引至一处独立僻静的书房小院,院中植有数竿翠竹,在雨中沙沙作响。书房内灯火通明,一个身着褐色常服、须发花白、身形清瘦、面容带着久病般的憔悴与深重忧虑的老者,已闻声站在了门口,正是致仕户部侍郎沈同甫。
      看到顾言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沈同甫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惊愕,警惕,一丝慌乱,甚至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尴尬与怨怼。但他毕竟是宦海沉浮数十载的老臣,很快便调整了神态,脸上挤出得体的、带着几分“惊喜”与“意外”的笑容,迎上前几步,拱手道:“哎呀!竟是顾阁老深夜到访!老朽有失远迎,失礼,失礼了!快,快请里面坐!这雨夜寒凉,阁老怎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顾言对沈同甫的“热情”视若无睹,只是略一拱手,语气平淡:“沈老大人客气了。顾某途经扬州,听闻老大人府上有些烦难,特来拜望。冒昧打扰,还望见谅。”他将“烦难”二字,说得极轻,却让沈同甫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哪里哪里,顾阁老能来,寒舍蓬荜生辉,何来打扰之说。快请进,看茶!”沈同甫侧身让顾言先行,两人一前一后步入书房。
      书房内陈设古雅,书卷盈架,却同样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热茶后退下。管家亲自守在门外,将那随从也“客气”地请到了偏厅用茶。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雨打竹叶的沙沙声,和炭盆中偶尔爆出的、细微的噼啪声。
      “顾阁老远在京城,日理万机,怎会有闲暇南下游历?”沈同甫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语气试探。
      “朝中诸事,有圣上与同僚担待,顾某偷得浮生半日闲罢了。”顾言也端起茶盏,却不喝,只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况且,江南乃鱼米之乡,人文荟萃,顾某心慕已久,早该来看看。只是没想到,一来便听说老大人府上,似有些不太平?”
      他直接将话题引向了“不太平”。沈同甫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放下茶盏,长叹一声,脸上露出悲戚与愤懑之色:“不瞒顾阁老,家门不幸,犬子……犬子罹患恶疾,缠绵病榻,如今更是……更是昏迷不醒,生死难料。老朽年迈,只此一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心里……唉!”说着,竟以袖拭泪,演技倒是颇为到位。
      “哦?竟有此事?”顾言眉头微蹙,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与讶异,“顾某在京时,倒是听闻老大人致仕还乡,安享天伦,却不曾想……不知令郎所患何疾?可曾延请名医诊治?”
      “唉,说来话长。”沈同甫摇头叹息,“起初只是寻常咳疾,请了城中几位大夫,皆不见好。后来幸得‘永济’分院的素衣先生出手,病情方有起色。谁曾想……”他话锋一转,脸上悲戚之色更浓,也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怨怒,“谁曾想那素衣先生,用药孟浪,不知轻重,竟用虎狼之药,致使犬子服药后病情急转直下,如今……如今已是奄奄一息!可怜我儿,正当青春,竟遭此毒手!那‘永济’号称仁心仁术,实则……唉,不提也罢!老朽已将其告上官府,定要讨个公道!”
      他这番话,与外界传言、以及诉状所言,一般无二。将责任完全推给了“永济”和素衣,将自己塑造成一个痛失爱子、求告无门的苦主形象。
      顾言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待沈同甫说完,他才缓缓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沈同甫:“原来如此。令郎遭此不幸,老大人心中悲愤,顾某感同身受。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质询:“顾某在京,也曾翻阅过太医院及‘永济’总院关于此类急症的记载。据闻,素衣先生所用‘紫雪丹’、‘安宫牛黄丸’等药,虽性猛,却非毒药,乃是救治热邪内陷、神昏痉厥的急救要药。用之得当,有起死回生之效;用之不当,或恐无效,却也罕见有直接致人病情急转直下之说。不知令郎在服用此等药物之前,病情究竟如何?可曾有过……其他异常?比如,接触过不洁之物,或情绪有过剧烈波动?”
      他这话,看似在为“永济”开脱,实则是在引导沈同甫回忆、或者说,是在点出某些沈同甫可能刻意忽略、或想要掩盖的“异常”。
      沈同甫脸色微变,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更加悲愤:“能有何异常?犬子久病,一直在府中将养。病情稍有好转,那素衣先生也说可适当走动。前几日不过是应同窗之邀,出去赴了个寻常诗会,略饮薄酒,回来时还好好的!可当夜就……就发了急症!定是那素衣先生之前用药,便已伤了犬子根本,又或者是那日所用之药,与她先前所开方剂相冲!顾阁老,您是明理之人,您说,这难道不是庸医害人吗?!”
      “诗会?”顾言捕捉到这个词,微微挑眉,“不知是哪家同窗做东?在何处雅集?顾某虽不通文墨,却也知扬州文风鼎盛,若能得知是哪位才俊,或许可请其出面,回忆一下当日情形,看令郎是否在席间有过不适,也好佐证一二。”
      这看似随口的询问,却如同一根针,轻轻刺中了沈同甫最敏感的神经。他脸上的悲愤僵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支吾道:“这……不过是几个年轻人的寻常聚会,地点似乎是在城西某处别业,具体老朽也未细问。至于同窗……都是些不争气的,不提也罢。如今犬子昏迷,那些人也躲得不见踪影,哪里还能寻得到?”
      他语焉不详,明显不愿深谈“诗会”之事。这更加重了顾言的怀疑。
      “原来如此。”顾言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转而道,“顾某此来,除了探望老大人,其实……也是受人所托。”
      “受人所托?”沈同甫一愣。
      “不错。”顾言从袖中取出萧清整理好的那份关于“瘴毒”与“南洋香料”可能诱发急症的“病情推演”文书(已隐去署名和“永济”字样,只以“医者推测”形式呈现),放在桌上,推到沈同甫面前。
      “这是顾某一位精于医道的故交,听闻令郎病情后,根据所知的某些南方‘瘴毒’特性,以及……近年来在沿海偶有出现的、一些南洋流入的、含有致幻之物香料可能引发的急症,所做的些许推测。其中提到,若病人本就体虚,内有‘瘴毒’伏邪,再骤然接触此类外邪,两邪相搏,极易引动内风,导致高热神昏,其状与令郎发病颇有相似之处。这位故交托顾某转告老大人,或可从此方向,再细查令郎病前经历,或许……能对厘清病情根源,有所助益。毕竟,治病需求本,若病根不明,纵有良医,亦难施为。”
      他没有说这“推测”与“永济”有关,也没有为素衣辩护。只是以一个“医者”的客观角度,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性。这比直接为“永济”辩白,更加高明,也更能让心中有鬼的人,感到不安。
      沈同甫看着桌上那份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的文书,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没有立刻去拿,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南洋香料……致幻之物……城西私宅……这些字眼,如同毒蛇,瞬间噬咬着他的心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儿子那场“诗会”的真相是什么!那几个所谓“南边商贾”带来的,究竟是什么“好东西”!儿子回来后那几日的亢奋与恍惚,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心存侥幸,以为不过是些助兴的玩意儿,无伤大雅,甚至……还能从中牟利。却万万没想到,竟会与儿子的旧病结合,酿成如此大祸!
      顾言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心中了然。他不再多言,端起已微凉的茶,轻轻啜了一口,仿佛只是品味着茶香。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窗外雨声,愈发急促。
      良久,沈同甫才仿佛从巨大的惊骇与恐慌中挣扎出来,他猛地伸手,一把抓起那份文书,似乎想撕碎,却又停住,只是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他抬头看向顾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惧、怨毒,以及一丝濒临崩溃的疯狂。
      “顾阁老……这是何意?”他的声音,因极力压抑而变得嘶哑,“难道顾阁老也认为,是我沈家自己害了自家儿子?还是说……顾阁老与那‘永济’,有何瓜葛,要替他们开脱?”
      他终于撕下了那层“苦主”的伪装,露出了獠牙。
      顾言放下茶盏,抬眼,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可测的威严与冰冷:“沈老大人多虑了。顾某与‘永济’并无私交,与老大人亦是同朝为官多年的旧识。顾某此来,只是受人之托,转达一个医者的善意提醒,并无他意。至于真相如何,自有公论,也自有官府明断。顾某只是觉得,老大人痛失爱子,心情悲恸,难免有思虑不周之处。或许……冷静下来,仔细回想,便能发现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对救治令郎,对厘清真相,都大有裨益。毕竟,”他语气微沉,一字一句道,“纸,终究包不住火。有些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与其寄希望于遮掩嫁祸,不如早日面对现实,或许……还能为令郎,争得一线生机。”
      “生机?”沈同甫惨然一笑,眼中是绝望的灰败,“我儿……我儿还有何生机?”
      “事在人为。”顾言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顾某言尽于此,夜深雨急,不便久扰,告辞。”
      说罢,他不再看沈同甫惨白的脸色,转身,径直朝门外走去。步履沉稳,仿佛刚才那番暗藏机锋、直指人心的话语,只是寻常的闲谈。
      管家早已候在门外,见顾言出来,连忙躬身相送,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疑与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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